凡煙小說

☆7.虛無

關燈
虛無

從津島修治有意識以來,他就在觀察這個世界。

無論是在乎顏面,講求利益的父親,還是完美符合這個時代對於妻子的定義的母親,他都非常了解,而這種了解是在日常中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父親對他總是不假辭色,也許是因為尚還不完全明白“規則”的他不能帶來足夠價值。

這個家庭有的時候會令津島修治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他就像個誤入怪異世界的正常人,小心翼翼的隱藏起自己的不同。

他和那些臉上總是掛著麻木笑容的人是不同的,他在好奇著世界的本質,但又害怕發現世界的本質。

他後面才發現這種仿佛冰入骨髓的恐懼並非沒有道理。

津島修治不止一次看見,在母親面前笑容可親的傭人在他面前臉色大變,明明沒有什麽事情發生,卻突然暴起,把玻璃花瓶一類的東西一股腦掃到地上。

津島修治睜著鳶色的眸子看著她,她才幡然醒悟般開始哭泣,和津島修治這個在她眼裏什麽也不懂的孩子開始訴苦。

她說,自己從小就沒了親人,沒人供養她上學,於是無一技之長的她只能被迫來到當地的貴族津島家當了傭人。

津島修治心想:可是外邊的人明明都很羨慕這份傭人的工作?他不久前被母親帶去外邊上香祈福時,還曾看到許多苦於戰亂沒有生計的人,用那種沒見過的眼神死死盯著陪在他母親身邊的傭人。

後來他確認了,那種眼神,就是嫉妒和艷羨。

津島修治有時會有種想要逃離這一切的沖動,但他發現,脫離了他生來就擁有的“家庭”,他根本無法生存,為了活著,他必須忍耐這些讓他不舒服的東西。

傭人恢覆了平時的樣子,她言笑晏晏的為津島修治找來玩具,試圖在主家面前表現自己的盡職職責。

父親皺眉看向地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碎片時,她面不改色的說謊道:“修治少爺貪玩,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

也許是津島修治平時的沈默給了她很好欺負的錯覺。

父親用那種很不滿意的視線盯著他,津島修治並沒有反駁,即便這是是純粹的汙蔑和誹謗,因為反駁對他來說沒有意義。

他回視著父親,後者像是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似的,很快帶著來訪的朋友離開了,津島修治知道父親馬上就會教訓自己,但他並不在意。

他很小的時候就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像個乖巧的娃娃一樣任由人擺弄,但他無法掩飾自己的眼神,那種仿佛要把人內心都剖開的銳利眼神,讓他的父親感覺到了不適,甚至不願意讓他上餐桌。

在父親宣布剝奪他與家人一同用餐的權利時,他的母親保持了沈默。她確實是一個合格的妻子,至少在父親眼裏是。

也正因如此,父親的幾個孩子都是母親所出,雖然在外面的情史尚不可知,至少沒有把情婦和私生子帶到家裏來——而這在這個畸形的社會其實是正常情況。

但這帶來的不僅是母親地位的穩固,還有高齡生子的風險。

女人生育時總是伴隨著各種各樣的危險,而母親躲過了前面幾次,終究是被後面幾種奪去了生命。

她難產了。

母親十六歲嫁給父親,然後馬不停蹄的生了津島修治的大哥,然後是二哥,三姐,四哥,五哥……

最後是津島修治。

母親生產的時候,父親出去應酬了,兄長忙於學業和工作,姐姐還在相夫教子,偌大一個宅子,姓津島的只剩下津島修治一個。

他本來待在房間裏畫畫,五顏六色的蠟筆在紙張上劃出醜陋又顯眼的痕跡。

津島修治不知何時起,就喜歡上了蠟筆這種色彩鮮艷的東西,他總是抽簽般的從蠟筆盒子裏抽出幾支,然後像是鬼畫符一樣亂畫,他看著雪白的紙被扭曲的顏色填滿,從空白變成了……

…虛無。

他忽然有種沒由來的恐慌。丟下蠟筆,他直奔母親的房間,門口一個傭人也沒有,他們像是發喪一樣,圍在了母親的床邊。

他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濃烈的讓他想吐,但他還是從傭人的間隙中擠到了母親面前。

母親已經奄奄一息了,她的肚子高高聳起,臉色蒼白無比,額角冷汗涔涔,看得出來正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她的肚子看起來不同尋常的大,裏面好像不止一個孩子。

津島修治意識到,母親懷的是一對雙胞胎,而雙胞胎,在許多人眼裏是不吉利的。

他眼睜睜的看著母親垂死掙紮著用力,但並沒有什麽成效,母親瀕死的哀鳴並沒有引來誰的憐憫,周圍的傭人只是沈默著,只有外面請來的接生婆仍然為了高昂的報酬忙前忙後。

…人的存在,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津島修治看著無動於衷的人們,心中驀然浮現出一個詞:

【虛無】…

他啜泣著,恍然大悟著領會了世界的真諦,雖然他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母親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她本來直楞楞的看著天花板,在極度的痛苦中忘記了她出生起就背負著的枷鎖,她看到了身形嬌小的,身著淡灰色和服的津島修治。

她似乎預見到了自己的死亡,和津島修治如出一轍的鳶眸裏透露出無盡的悲傷與哀慟,她臨死前什麽也沒說,死寂的眼神裏卻向津島修治傳達了將死之人的歉意。

…她曾經將這個最年幼的孩子抱在懷裏,溫聲哄著他進入夢鄉。

但這顯然不符合貴族主婦身份的行為,讓她吃到了苦頭,她只好遠遠的看著傭人照顧他,自己只做符合身份的事情。

“媽媽……愛你。”

津島修治還不會說話的時候,母親曾這麽對他說。他當時只記住了這句話的發音,後來才明白它的意思。

他短暫的升起過對生命的一絲期待,但很快就被掐滅了。

日覆一日的生活中,他又一次確信了一個事實: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虛無,它根本毫無意義。

他第一次生出結束自己生命的想法時,第一時間感受到的不是害怕,而是顫栗,他在為自己的想法而顫抖,但這只是因為興奮。

…一切盡歸於虛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