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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秘而不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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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而不露10

韞軒,是大宣朝皇帝赫連璧的字。

知道的沒幾個,知道仍敢喚的更沒幾個。因為這字,說到底是平輩之間的稱呼,稱字代表的是一種平等的地位和關系。而誰敢不要命地和皇帝談平等呢?

自從太子夭折,經歷一系列慘烈的皇子奪嫡戲碼,陰謀陽招,暗箭冷槍,能使的都使了,赫連璧順利由皇三子登基,當上皇帝之後,稱字即屬僭越之罪,辛沈就再沒有叫過韞軒這個字。即使赫連璧說,四下無人時,大可不必拘泥隨意喚,但是到底君臣有別,身份雲泥,辛沈不敢。

可今日,他莫名其妙地膽兒肥了起來,可能是因為那個亦真亦假冗長的夢,也可能是因為現在這個亦真亦假詭異的現實。辛沈覺著,或許他可以換一種活法兒,如果不硬拼著那口怨氣死得轟轟烈烈,退一步,事情又會怎麽發展呢?他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動了。

赫連璧臉色陰晴不定,漆黑的眸子裏風雲變幻,怔怔地盯著辛沈,不知在思量著什麽。

辛沈迎著他的目光,心道,古獄使長得比赫連璧還俊俏些,看慣了古不語面無表情冷淡疏離的樣子,再看赫連璧這副時刻陰沈著臉,活像別人欠了他八輩子債的尊容,一下子還真有些不適應。

不過,本相可能上輩子真欠了他什麽債也說不定哦,辛沈歪著腦袋,居然真的認真思考起來。他忽地撲哧一聲笑出來,覺得自己現在腦海裏蹦出的各種神神叨叨的念頭甚是滑稽。

“你承認逆謀了?”赫連璧眼裏的驚訝之色不啻於他剛剛聽說辛相謀反的那一刻。

“認了認了,反正不認也是死路一條。”辛沈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形容有些猥瑣地打著商量,“本相認了,你說幫我改頭換面的事還作不作數?”

赫連璧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模樣,完全無法把這人和清晨那個指著自己鼻子痛罵的辛相相重合。

“你在耍什麽花樣?”赫連璧危險地瞇起眼睛。

“誒?我說你這人,本相不認罪,你說我欺騙你;本相伏法認了,你說我暗藏禍心。你到底要本相怎麽樣吧?給句痛快話。”辛沈此刻沒大沒小,蔑視皇威的模樣,死一萬次也夠了。

赫連璧不言不語,面色鐵青。

“要不,微臣給您支個招?”他猛地欺身過來,距赫連璧極近極近,他微微側頭,吐息如蘭,沈聲道,“皇上不是心悅微臣嗎?不如把微臣充入後宮?”

說畢,大笑起來,笑聲聽來異常刺耳,“堂堂大宣朝的君王,竟有分桃之癖?你讓天下百姓如何看你?”

“夠了。”赫連璧陰鶩的眼神攫住他,整個人籠在陰影裏,周身不加遏制的殺意令人膽寒心驚。

“朕,朕對你的心意,你可以裝傻充楞,可以視若罔聞,但你不可隨意踐踏鄙夷……這些年……”

赫連璧激動的話語在這逼仄晦暗的天牢裏戛然而止。

辛沈輕輕抱住他,仿佛抱著他夢寐以求的金山銀山,他的手掌繞到背後拍著懷中人僵硬的脊背,似乎哄著半大孩童。

他嘆了口氣,“若是君心似我心,若是君心如明鏡,若是非吾自多情,若是入夢不再醒,我願背負天下罵名,奔赴你餘下半世浮生。皇上,你可願收了微臣?”

是夜,辛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天牢,進了一座別院。

第二天傳來辛相被淩遲的消息,不知是哪個不幸的替罪羊。

這座別院裏,栽滿了月桂樹,只不過都沒長成什麽大氣候,不如宰相府邸裏的那些枝繁葉茂,樹影婆娑,有些竟還是小樹苗。

王公公說,這些月桂樹都是由聖上經年,每隔一個月就來親手栽下一棵,才能有如此景象。

王公公還說,剛開始栽下的月桂樹不知為何都活不成,聖上特地找來相關種植的書籍,折騰了好些日子,才活了。

王公公又說,聖上前些日子大動肝火,下令砍了這些月桂樹,可臨了到了執行的關頭,他又急匆匆趕來攔下了。

辛沈擡頭望著那滿庭院的樹,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麽。他覺得胸腹裏溢滿了溫熱的液體,一蕩一蕩地沖擊著敏感的神經,發酸發麻,隱隱透著一股膩膩的甜。

他對著月桂樹沈思,一沈思就是一個月。

赫連璧一個月沒現身。

王公公倒是一天三趟來得格外的勤,院門外的侍衛也日日夜夜駐守著,十分敬業。

該不會這輩子都軟禁本相,然後老死不相往來了吧?尋本相開心呢吧?辛沈想。

這個念頭還沒想完,赫連璧就出現在了圓形拱門處,靜靜地望著四仰八叉坐在門口臺階上曬太陽的他。

打眼望去,此刻的赫連璧跟古不語有些像,沒了戾氣和煞氣,臉色蒼白,身形消瘦了不少,下巴上泛著鐵青的胡渣,眼裏閃著類似於愧疚和恐懼的光芒。

乍然看到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辛沈心裏有些揪得疼。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他跟前,赫連璧的目光有些躲閃,不敢直視他。

“可是水落石出了?”

辛沈拉起赫連璧垂在身側的右手,赫連璧輕顫了一下。辛沈慢慢掰開他泛白蜷曲的手指,五根手指的指腹都被摩擦地破了皮,血絲滲出來,紅得刺眼。

赫連璧自小就有個壞毛病,心情不好就去校場拈弓射箭,不射滿五十次正中紅心,絕不棄弓。弓弦韌性極大,他又不喜佩戴扣弦的玉諜,時常被弓弦勒傷破皮,然後滿手鮮血淋漓地來尋辛沈,頤指氣使地讓他替他上藥。

時間長了,新皮覆蓋舊皮,那五根手指上便起了薄薄一層繭,輕易傷不著,於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辛沈都沒再替他上過藥。

“這次恐怕不止五十次正中紅心了吧?”辛沈掏出手巾,替他擦拭汙血。

赫連璧好像不知道疼,受傷的手猛地用力,一把撈過他,緊緊攬入懷中,傾註所有氣力,要把他揉進身體裏。

“沒有,今日一次都沒正中紅心。朕拉弓千次萬次,都沒射中一次那一點紅心。”赫連璧埋在辛沈的脖頸,悶聲道。

辛沈感覺到頸間一陣涼涼的濕意,想伸手推開他察看,卻被死死按著掙脫不開。

“你……哭了?”辛沈覺得他此刻的嘴臉應該挺欠扁的,因為他發現赫連璧哭了,多稀罕一事兒啊嘿!

“查出來高太傅偽造人證物證,潛入你的府邸放好提前偽造好的通敵文書,再與大理寺卿合謀,令我親眼看到……”

“別說了,既然查出來了便好。”辛沈打斷他的話,他一點都不想聽到自己如何沈冤得雪,他只想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與赫連璧共處的時間。

“高太傅對朕來說,亦師亦友,朕竟從未疑心過他!而朕居然疑心你。幸虧……幸虧,”赫連璧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周身震顫不已,“幸虧淩遲的不是你,否則,朕恐怕……朕恐怕會被自責吞噬殆盡,獨活不了。”

辛沈環著赫連璧窄腰的雙臂驀地一僵,“皇上,你是九五之尊,是大宣朝泱泱百姓的君王,怎可輕易言死?”

赫連璧輕嗤一聲,“如若為你,如畫江山可棄,金口玉言可逆,生死之交可斃,刀山火海可替。”

每一句話都像是鋒利的刀尖,狠狠地在辛沈心頭剮過,辛沈雙臂緊了緊,揚起頭,在那人紮人的下巴上落下一吻。

如同蜻蜓點水,蝶翅輕顫,剛觸及便分開,辛沈舔了舔唇,入口一片苦澀的鹹味。鹹味進了口裏,順著咽喉進了胃裏,又由著血液滑進心田,那裏新傷舊傷,傷痕累累,被鹹味浸了,劇烈地抽痛起來。

這就是……你的遺憾,你的欲望,你想要的另一種結局,另一種人生嗎?辛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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