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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金蘭之契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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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之契8

那個人就是毓華靈君。

毓華靈君的藍色外袍給了辛沈,只著一身雪白的對襟窄袖冰蠶衣,甚是單薄,辛沈扯著他臂膀就急吼吼地往殿內跑。

“慢點慢點,趕去投胎嗎?”毓華靈君一把扯回自己的手臂,整理儀容,堂堂一位仙君,如此衣衫不整,太不像話。

還沒整理完,就又被辛沈架著走,“我是想趕著去投胎,這不是半途被你攔下來了嗎?”

毓華靈君語塞。

“現在拉著你是去阻止別人投胎。你們做神仙的,不是最講究什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麽!”辛沈腳下不停,氣息有些淩亂。

“那得看,救的是誰的命。”

“燕澤的。”

毓華靈君:“……”

他可不能保證,燕澤會接受白天剛燒了他扇子的人的救助。

辛沈對雪狼堡的第一直觀印象就是,大,真大。跟皇宮一樣大。

不比皇宮的金碧輝煌,紫柱金梁,飛檐鬥拱,極盡奢華之能事,雪狼堡貫徹的準則就是,威嚴、空曠、霸氣。隱隱還帶著詭譎的妖氣。

直把辛沈走出一身汗,才走到燕澤的房間。

白申到底在妖中也算歲數大了,體力不濟,他喘著粗氣抱怨道:“少主為何不直接運用法力移形換影,而要親自用一雙腿走過來?”

辛沈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只妖,根本無須用腳步丈量土地。奈何他做了一輩子人,到現在也未習慣做一只妖該有的方式。

辛沈懊惱地看了陸域一眼,那意思是:你居然也不提醒本相?後者則一臉無辜,朝辛沈拽著他臂膀的手努努嘴,辛沈沒好氣地放開,推門入內。

一進門,就是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妖的血似乎格外的腥,辛沈只覺得自己被熏得五迷三道。燕澤袒露著胸膛躺在床上,眉頭微皺,傷口經過簡單的包紮處理,鮮血滲透過紗布與他慘白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整個人有進氣沒出氣。

“你們先出去吧。”毓華靈君看了一眼白申,朝辛沈示意。

辛沈意會,乖覺地拎著白長老退出來。

“白長老,聽聞你與燕長老素來不和?”屋外,辛沈松垮垮地靠著門,狀似漫不經心地閑聊。體內的痛楚半分沒有減少,他覺得挺得久了,腰疼。

妖狼族內,白申與燕澤的兩派不和已久,可追溯到他二人還未掌權前幾代,歷任狼王都持放任態度,從不多加幹涉,一來兩派互為掣肘,能很好地制衡族中權力,二來就算幹涉了也收效甚微,兩派旗幟分明,貌合神離已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豈是說化解就能化解的?

而今天,少主過問了……暗事擺到明面上來講,白申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好尷尬地笑了笑:“少主說的這是什麽話,正值族中多事之秋,哪來的不和?少主莫要聽信小人讒言。”

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夫,白申是遠遠比不上辛沈的,辛沈心知肚明,倒也不反駁,只拉過白申滿是褶皺的枯手,兩手交疊握在手裏,語重心長道:“白長老別多心,我也就問上一問。如今族中如此景象,我對事務又一竅不通,免不了要白長老和燕長老多多提攜。白長老一生服侍我父親,勞苦功高,我是再敬仰不過的了。”

白申一向自恃自己輩分高資歷深,自信族中少了他壓根運轉不過來,所以一聽辛沈就著這個點誇他,立馬覺得少主深明大義,是個拎得清的,欣慰地道:“少主過獎了,老夫這一輩子別的不消說,忠心二字可鑒日月,再辛勞我也是甘之如飴的。”

辛沈點點頭,緊了緊握著白申手的手,轉而期待地道:“不知白長老的忠心,是只對我父親一人,還是……”

“自然對少主,也是一樣的!”白申反握住辛沈的手,耷拉的眼皮撐開,一臉神聖莊重,大義凜然。

“如此甚好,甚好……”辛沈放開他,滿意地笑了。

皎潔的月光下,主仆二人坐在這失而覆得的臺階上,促膝長談了許久,從白申的孫女談到辛離陌的幼時糗事,從狼王的勇猛無雙談到辛二娘的端莊賢淑,從族中事務談到妖界局勢,整個過程中,辛沈接話接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嘴快,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外人常道,我狼族少主驕縱跋扈,真真是看走了眼!老夫從前受流言荼毒,差點錯識了少主,還請少主恕罪!”末了,白申提起衣擺,欲下跪認錯。

被辛沈一個眼疾手快攔了下來,一臉內疚地道:“不瞞長老,本少主之前,萬事仗著有父親在,無憂無慮,確實紙醉金迷、招搖過市過一段時日,但眼下,已收斂不少。不怪你,不怪你。”

白申擡起臉,老淚縱橫,感嘆道:“有少主如此,不愁狼族過不去這個坎兒!”

辛沈嘆了口氣,心道,本相也不知能活到幾時,只能活一時,便幫襯一時罷。

東方微白時分,辛沈獨自坐在冰涼涼的大理石臺階上,賞星賞月賞空氣。而白申早就推稱歲數大了,身子骨受不住,拋下他回去睡大覺了。

折騰了一宿,正當辛沈習慣了身上的疼痛,幾乎入定時,身後緊閉的門扉悄然開了。

陸域滿臉倦色,擡手捏了捏眉心,便看到那一抹獨坐的背影。

一如當年剛及束發,十五歲那年便痛失雙親的浮深,喪葬那日,他也是這般獨坐階上,漠然看著來來往往,或真心或假意前來吊唁的人們,一身麻布孝衣,瘦弱憔悴,卻倔強地把腰板挺得筆直。

辛沈聽到聲響,連忙起身,這一動,牽動了全身的肌肉都在疼,他齜牙咧嘴了一番,長呼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才轉過身。

“有勞仙君了,”他佯裝正經地道了聲謝,隨即撲過去狠狠錘了一把陸域,攏著袖子點頭道,“沒想到你還挺能派上用場,甚好甚好。”

陸域幫他拉起點滑落的藍色外袍,小心翼翼道:“你不生我氣了?”

“生氣?哪兒敢跟仙君置氣啊!本相既然一時半會死不了,那我就多活幾年!惹惱了仙君,豈不折壽?”辛沈嬉皮笑臉道。

陸域也跟著笑了。

兩人慢慢地並肩而走。

“浮深……當年是我……”陸域下定決心,覺得有些事,說清楚也好,免得一直藏著掖著,提心吊膽。

“好漢不提當年勇,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辛沈突然變得慷慨豁達起來,倒讓陸域有些半信半疑,宰相肚裏能撐船這一點於辛沈就是風馬牛不相及,誰都知道辛相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是最能記仇的主,必要的時候,八百年前的舊賬都能不差分毫地翻出來。

可他既然這麽說了,陸域也不好強行解釋什麽,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又囫圇吞下去了。

“殊方兄,”辛沈信步走了一會兒,半側過身子輕喚,跳出地平線的朝陽映在他半邊臉上,挺直的鼻梁和微翹的睫毛在另外半張臉上投下陰影,他面容溫和,淺淺微笑,有如神祗,“當年你為我死諫的情誼,浮深畢生無以為報。”

許是朝陽有些醉人,陸域心神有些蕩漾,只覺得周身飄飄然,他輕笑出聲,眸中水光瀲灩,“不是你說的嗎?往事如煙,不必掛心,隨它去吧。”要緊的是,現在、此刻、還有將來,願浮深能常伴本仙君左右就好。

辛沈略微頷首,轉過身繼續走,笑容褪去。往事如煙啊……只是這煙裏總有個影子,如跗骨之蛆,經年之疾,解之不開,揮之不去。雖然陸域和自己都心有靈犀地避之如虎狼,然而即使不提,它也不肯如煙般逝去,只是被謹小慎微地封藏起來,任由它在角落裏生蛆、腐爛、風幹。饒是如此,每每念及,都如臨大敵、如坐針氈。

最終是會平覆消散的吧,辛沈想。

只要不提,不想,不念,那人便就是昨日黃花,辛沈忠心希望。

燕澤這一臥病,便臥了近月餘,毓華靈君把大量法力都花在了修覆辛離陌殘破的身軀上,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保住他的命,恢覆得快慢還得看自身底子。

而辛沈這段時間,狀況也此起彼伏,看著並無大礙,人也精神,整日談笑風生、插科打諢,卻總在反反覆覆地發燒喝藥,樣子一日比一日清瘦。毓華靈君就哪兒也不去,寸步不離地守著,旁人只道少主新收的小倌倌真真是乖巧聽話得很,又聽說還會岐黃神術,更是青眼相待,直把他當成是半個少主子。

這一個月來,妖界有兩件大事發生。

一是,妖狼族奪回了雪狼堡,狐妖潰不成軍不說,還把小頭目胡魅傷得不輕。妖狼族重振聲威,一雪前恥。

二是,除了之前失蹤的狼王,近一個月來,蟒族和虎族的當家人也陸續失蹤。眾人皆把矛頭指向狐妖王白往之,討伐聲此起彼伏。而之前剛剛大敗過狐妖的狼族少主,首當其沖地就被推選為討伐大軍元首的不二人選。

這兩日,這雪狼堡的訪客是打發走一波,又來一波,源源不斷,絡繹不絕。頭幾次,上門的人還能親眼見到英勇不凡的狼族少主真容,到後來,便只能見到其下的長老,再後來,別說面兒了,連門兒都進不去。吃閉門羹的人多了,辛離陌強敵當前卻膽小如鼠、閉門不出是自覺難堪大任的名聲就這麽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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