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金蘭之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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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蘭之契1

妖市自戌時起直到寅時,遠遠望去,燈火連成一片,似要燒紅半邊天,皎如白日,喧闐達旦。

辛沈與燕澤二人一前一後,穿梭其中。

乍一看妖市商賈雲集,貨肆林立,有高懸幌子招攬顧客的夜鋪老板,也有手提肩挑偶爾吆喝上兩句的小販,與凡間夜市並無二致。只是人來人往間,不時有道行尚淺與扶風一般化不出完整人形的,露出條狐貍尾巴、多出雙兔子耳朵,甚至還有如女媧般半條身子還是巨蟒的,行人見了也皆不引以為奇,氣定神閑地各逛各的;賣零嘴的小販攤上,從稀有昆蟲制成的糖果到血淋淋的紅肉,再到青草嫩葉,應有盡有,能滿足不同種族顧客的不同要求。

辛沈邊留意著街道兩邊的店鋪,邊在心裏嘖嘖稱奇。

目光所及處的正前方,辛沈的註意力被兩個華服身影吸引。

一位身量高大頎長,一襲明黃色鳳凰錦長袍,暗黑金紋滾邊,頭束白玉冠,古銅膚色,劍眉入鬢,濃黑大眼,一股端正剛強,不怒自威的氣勢打遠便撲面而來,天生一副君臨天下的王者氣概。

與之並肩的另一位,一攏火紅紗衣,青絲半綰,只斜斜插著根雕花鏤空鎏金簪,膚白眉淡,眉心一點朱砂痣,狹長的鳳眸慵懶地半睜半閉,嘴角噙一絲戲謔的笑意。這張臉配在一名男子身上怎麽看都顯得過分陰柔。

就這兩位翩翩佳公子,一個貴氣威嚴,一個魅惑邪肆。真真是,怎麽張揚怎麽來,怎麽引人註目怎麽來,怎麽看怎麽都像兩位紈絝中的紈絝。

辛沈停下步伐打量二人的同時,著紅衣的那位男子也看到了他,半睜半閉的眸子睜大,閃過驚異,辛沈清晰地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雙碧綠色的豎瞳。

熟人?辛沈後退一步,一只溫暖的手掌托住他的腰,制住他,不讓他再退後半步。人則湊近耳畔悄聲提醒,“黃衫公子乃虎族少主東方君羨,紅衣那位是蟒族少主姬廣丹。二人皆是您的親信摯友。”

辛沈轉頭對上燕澤一雙似笑非笑的眼,心下忐忑,摯友?就是辛離陌那群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狐朋狗友?彼此知根知底臭味相投的,這要讓本相不露餡,簡直比登天都難吧?唉,都怪本相心血來潮非要自己來挑一把如意的簫。

“辛離陌!”黃衫男子突然難掩激動地指著辛沈,一路疾走奔到跟前,一把摟過他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小子還活著啊!”

“前兩日剛剛得到消息,白往之偷襲雪狼堡,殺戮無數,還生擒了妖狼少主,我跟東方正謀劃著如何去救你,結果還沒等我們出手,你就安然無恙地現身了,害人家白擔心一場。”紅衣妖冶男子緩緩踱來,步步生蓮,媚眼如絲地嗔道。

辛沈一陣惡寒,抽抽嘴角,臉上的笑幾欲掛不住,客套道,“勞二位掛心,離陌感激不盡。”

此話一出,紅黃二人皆是一楞,狐疑地看著他,神色戒備。

燕澤拉拉辛沈的月白色雲紋滾邊寬袖,隔空傳聲入耳,“少主性嬌縱,乖張跋扈,陰晴不定,少有正經時。”

姬廣丹湊近了,伸出塗了蔻丹的纖纖玉手,拍了拍辛沈的臉頰,揉了揉,怪道:“燕澤,你家少主可是重傷了腦子?”

燕澤手中折扇搖得颯颯生風,尷尬地咳了一聲。

辛沈一把揮開那只作亂的手,沒好氣地橫了一眼道:“客氣一下你們還真當回事了?等著你們來救,本少主早就屍骨無存了。到時候,咱兄弟只好陰曹地府有緣再相見了。”

這下輪到燕澤楞怔了,稍加提醒,竟就能學得如此惟妙惟肖,人才也。

“哈哈哈,平安回來就好,我跟廣丹這不尚未掌權,調動不起人手麽?你要再不回來,我們是真打算單槍匹馬去會一會那九尾妖狐!”東方君羨話語軒昂,爽朗地笑道。

“得了,少誇下海口,還想學人家為兄弟兩肋插刀啊?”

“為了你,插上個百十來刀也無妨,反正輕易也死不了!”東方君羨毫不介意地道。

“哎呦,那我可不行,”姬廣丹花容失色,“我可不想身上留兩個血窟窿,這等美好的皮囊上若是留下點瑕疵可怎麽是好?”

辛沈嘖了兩聲,三人相視一笑,勾肩搭背往“老地方”去。

這“老地方”是哪裏,辛沈全然不知,幾乎整個人是被東方和姬廣丹架著走的,腳不沾地,他拼命朝亦步亦趨跟在後頭的燕澤使眼色,後者只當看不見,一臉若有所思。

等到了他們口中的“老地方”,辛沈下巴掉到地上,這……這不是……南風館嗎?

大紅的燈籠,擡頭迎面先看見赤金青地大匾,匾上題著鬥大的三個字“君悅閣”,門口兩側各站著一位施以粉黛、搔首弄姿的白面小倌倌,手擎羊角絹畫燈,巧笑倩兮地招攬著來者四人,還不忘時不時暗送秋波,眉目傳情。

辛沈老臉一紅,這群紈絝!女子玩膩了,玩小倌倌!斷袖斷得成群結隊,豈有此理!本相恐怕要名聲不保啊!

進了君悅閣,辛沈發現這不是普通的南風館,這是個頗有詩意的南風館!入門便是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甬路兩側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墻下忽開一隙,灌入清泉一派,繞階緣廊,盤旋竹下而出。甬路的盡頭,一棟二層小閣樓,瓊樓玉宇,雕梁畫棟。

“今兒個本少主做東,替離陌接風洗塵,玩兒的盡興,不醉不歸!”姬廣丹伸展雙臂一手摟過一個上下其手,笑得極盡淫/蕩。

“呵……呵呵呵……”辛沈幹笑,敬了緊挨著他的小倌倌一杯,那名看上去才十七八的少年油頭粉面,柔若無骨地吊在辛沈身上,扒都扒不開。

東方君羨自己滿上一杯,潤了潤嗓子道:“離陌,此番狼族出此大難,動亂不堪,保險起見,你就去我那兒小住些時日吧?也好避避風頭。”

“本少主雖混不成器,好歹也是一族少主,此番存亡關頭,族中又群龍無首,怎好退避旁觀?豈不叫妖道中人笑話?”辛沈看了自進了南風館便寂靜無語的燕澤一眼,推辭道。

東方君羨不置可否,嘆了口氣。

“群龍無首?不是還有二姨娘在嗎?哪兒輪得到你來當家作主?”姬廣丹譏諷。

二姨娘?說得可是辛二娘?辛沈瞥向燕澤,燕澤幾不可見地頷首。

原來這辛家和姬家還是姻親,這麽說來,辛離陌和姬廣丹是表親?

辛沈看了那妖孽一眼,不太想承認這個事實。

“夫人沒了,為了救少主。”燕長老總算脫離了神游狀態,開了金口。

舉座寂寂然,連一直調笑的小倌倌們都識趣地閉了嘴。

姬廣丹面有哀色,嫣紅的嘴角向下撇了撇,替辛沈斟上一杯,又舉起自己的酒杯與他碰了碰,道:“賢弟,全族重擔落在你肩上,任重而道遠啊。有什麽事,盡管來找表兄,必當義不容辭,責無旁貸!”

神情鄭重,一飲而盡。

“還有我這做大哥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東方君羨亦舉杯。

沒想到這兩個插科打諢、游手好閑的公子哥竟如此講義氣,辛沈替辛離陌感到高興,朋友二字,可遇不可求。

“好,來,不醉不歸!”辛沈勾起唇角,碰杯。

“對了,這兩日有流言甚囂塵上,說是你父親留下一批武功高強的死士,要去血刃仇家。真有此事?”東方君羨放下酒杯,問道。

辛沈但笑不語,“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

“又賣關子!”姬廣丹親了身邊清秀的小倌一口,不滿地抱怨,“罰三杯!”

辛沈認命灌下三杯,面色酡紅。怪哉,本相生前千杯不倒,怎麽今日才這點黃湯水下肚,就有些飄飄然了?哦,大概是這副身軀不善飲酒,實在太不頂用了!

三人喝到熏熏然,隱約聽到琴聲。

辛沈技癢難耐,鬼使神差地順著那琴聲往外走,其他人只道他要去小解,亦不攔他。

琴聲清澈明凈,抑揚頓挫,越來越近,卻越發空靈縹緲,近在耳際,又遠在天邊。辛沈晃晃悠悠地掏了掏耳朵,不辨方向信著腳下走,酒精的作用讓他雙眼迷蒙,視物重影。

朦朧間似乎闖入了一片竹林,竹葉的清香摻著濕漉漉的濕氣撲鼻而來,神神秘秘的霧嵐中,一襲藍色背影獨坐幽篁中,墨發三千,由一根深藍發帶輕輕束著,垂首撫琴。

酒瞬間就清醒了大半,辛沈努力睜大淡金色雙眸,甩甩沈重的腦袋,摸向袖中的藏雪。

琴聲戛然而止,那人從膝上移開古琴,緩緩起身。

還沒看到他怎樣轉身,那人就倏地移至眼前,伸出手。

辛沈下意識擡手格擋,餘光瞄見銀色蟠離紋腰帶。

“浮深。”

那人輕喚。

淺淺一聲似有千言萬語,繾綣纏綿。

辛沈周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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