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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葉篇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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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葉篇13

神域,塔爾塔羅斯。

輪回裏發生的一切成鏡像被投射在虛空的熒幕上,每一幀情節都看的人心驚膽顫。

偌大的神殿裏僅有三位神,其中上位的王座上,是難得從人間界歸來的先冥王,哈迪斯。

哈迪斯滿頭烏發散落在地,白皙如玉的臉龐美的令人心悸。

他半倚在神座上,血色瞳孔寡淡冰冷,斜撐著頭,掀了一下眼皮,“挖心入藥,渡人成神,好個癡情種子,倒顯得孤這個壞人不近人情了。”

之前去辦事的直系mikey渾身是血地倒在熒幕下方,他像個破布麻袋一般,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的地方,即使是維持著微弱的呼吸,骨頭裏都會崩裂出尖銳的疼痛,臉色慘白,扭曲。

同樣墨發血瞳的現任冥王月斯,克洛諾斯單膝跪地,右手握拳,對準心臟。

他恭順地低頭行禮,精致的面容和熒幕上的主人公如出一轍,偏偏氣質多了幾分清冷疏離,謙謹內斂,求情,“二弟已經知錯了,還請父親大人網開一面。”

月華如練,也算是人如其名。

“他知錯?”哈迪斯低低地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至極的笑話,“他幾時覺得自己錯了?人家拉亞幾萬年來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他還沒臉色地往上湊,孤都替他丟人。”

月斯的側臉隱在陰影中,勾勒的下頜線條完美,溫和道,“誰是誰非在輪回裏很難說清楚,而且二弟難得求助家裏一次,想來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你確定是求助,不是威脅?”哈迪斯輕輕笑了,“因為一個人類,鬧了多少年了。他既然這麽想死,孤成全他就是。你說呢?拉亞。”

上位者眼瞼微擡,輕飄飄地看了眼出現在月斯身旁的人兒。

月斯的瞳孔一顫,側頭,“拉亞?”

塗山容容的發絲松散垂落,傾瀉如瀑墜地,她單膝跪地,行禮,“無緣之人不可強求,還請父親大人阻止這場可笑的輪回。”

“拉亞,老二是真的知道錯了!”月斯心臟緊縮,先前的溫和被揭下,著急道,“當年的事情錯主要在我,你不知道他這幾萬年是怎麽過的!”

塗山容容垂眸,不語一言,無聲地昭示了自己的態度。

她的臉龐白皙如玉,籠罩在黑暗中的身影單薄,卻溫柔如綻放在黑夜的白玉蘭,眸子沈靜如水,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沈默,空氣死寂。

月斯的心臟墜入谷底,窒息,他甚至不敢擡頭去看哈迪斯的臉色。

周圍氣壓越來越低,有一股暴風驟雨來臨前的平靜。

“呵。”上位的哈迪斯輕笑一聲,聲線沈穩,“我總算是明白他為什麽會獨獨看上你了。”

“二殿下非拉亞可以高攀之人,當年之事,我已知錯。”

塗山容容舉止恭敬,言語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冒犯,偏偏態度溫和,和他們家族劃出界限,“成神之事,本就是天方夜譚,又何必再造殺孽。”

“拉亞!”月斯已經顧不得風度了,厲聲喝止。

哈迪斯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聲線沒有一絲起伏,口吻薄涼,“孤的兒子還真是被你嫌棄個徹底!”

“拉亞不敢,只求父親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放過輪回裏的無辜之人。”

“不敢?”哈迪斯細細地品了兩個字,被氣笑了,“孤看你膽子分明是大的很。”

用他的蠢兒子來威脅他,虧她想得出來!

月斯的後背不寒而栗,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

悚然的威壓襲來,空氣稀薄,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塗山容容臉色越發蒼白,被迫彎著腰,自始至終不曾反駁半句,亦不曾妥協,溫柔的固執己見。

空氣停滯。

哈迪斯無奈嘆氣,頭疼地扶額,“你當真想好了?”

那個臭小子回來後肯定又要鬧了。

“拉亞本就是必死之人,不該拖累二殿下。”塗山容容的語氣堅定,甚至沒有絲毫遲疑。

饒是哈迪斯本人也被噎了一下。

月斯求情,“拉亞,你走後小影渾渾噩噩了很久,這幾萬年來,他用了各種法子去聚攏你的魂魄,失敗之後瘋瘋癲癲地跑去人間,他當年為了救你眼睛失明,後來又把自己的喉嚨毀了,像個活死人一樣不吃不喝,守著紐約的那棟房子,假裝你還活著!他瘋夠了,就去找一堆老女人折騰自己,完事了割腕自殺,放幹自己的血。”

“當年的事情是我算計的你,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怎麽愛人,他是第一次對人好,他在學著怎麽愛你,你給他一個機會,給你們一個機會行嗎?”

“他心心念念了你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你,還要再承受一遍失而覆得的痛嗎?你以為他為什麽要一遍遍地割裂自己的魂魄,散盡幾十萬年的修為重覆輪回?他想救你出來,他想要你活著。”

“那我呢?大殿下,我當年究竟是因為什麽而死?人人都想要我活,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死?”塗山容容的眼神黯淡,神情頹敗,疲憊,“我是人,不是神,熬不動幾萬年,更經歷不了那麽多的事。”

“我只知道,我不停地在失去,等到我回過神的時候,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父親大人,我不願!我不願用他和兩個世界的無數生靈來換自己的獨活。塔爾塔羅斯也不能失去他們的二殿下,您更不能失去和愛人的孩子。拉亞求您,救他出來吧。”

沙啞的嗓音染盡了紅塵喧囂,歷經了無數滄桑。

——————

那天的爭吵,是童磨能回憶起的最後了。

又或許是那14年的妥協讓他忘記了自己最初動心,又最痛恨的理由。

她沒有去無限城。

失去妖力,重病纏身,還懷了孩子的她就那樣輕易從他眼前消失了,他甚至一點兒線索都沒有。

他日夜難安,甚至不敢想象如果那些獵鬼人知道她是鬼後究竟會怎麽折磨她。

直到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找到她後。

他終於知道自己的擔心有多多餘了。

無限城,仿照萬世極樂教建立的泗水閣樓,紅蓮妖艷,冰晶漫天飛舞,美不勝收。

水花飛濺,憑空而起,通往地下囚牢的臺階顯現。

童磨的身形搖晃,腳底打滑。

周圍環境陰暗,空氣粘稠,籠罩著死亡的血腥,就算他屠遍一個世界的人,都沒有哪個時刻讓他這麽恐懼。

耳畔靜的發慌,只剩下自己顫抖的呼吸聲。

他彩虹琉璃般絢爛的瞳孔此刻充斥著血,胃部抽搐痙攣,下意識地幹嘔。

“嘔嘔。”

“嘔嘔嘔嘔。”

泛白的指尖死死地摳住灰白的土墻,指甲縫裏混合著泥土和血,陽光灑不到的陰影裏,他的臉龐慘白如紙,薄唇沒有一絲血色,像個怪物一樣彎著腰,真切地痛哭,嘶吼。

“嘔嘔嘔。”

“嘔嘔嘔嘔。”

頭腦清醒地叫囂著疼痛,耳邊嗡嗡地響個不停,失鳴般的疼痛,有什麽瘋狂的東西想要撕破身體沖出來,裹挾不顧一切的毀滅殺意。

殺了她!

他就應該殺了她的!

冰牢裏。

塗山容容一襲單薄的裏衣,蜷著腿,背後土墻的冷意滲入骨髓,連血液都要凝結了。

她仰頭,望著頭頂欄桿外面的一絲天光,明知道是假的,還是會自欺欺人的心向往之。

細微的聲響驚擾了這裏的寂靜。

塗山容容沒有回頭,瓷白的小臉上,玫紅色的瞳眸溫柔如水,她專註地打量那虛假飄渺的光,唇角微勾,周身籠罩著寧靜的安祥。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你滿意了嗎?”風雨欲來的平靜,壓抑,“看我像個小醜一樣自作多情,最後還要功虧一簣,你滿意了嗎?!”

密不透風的陰影覆在她身上,壓迫感襲來,令人窒息。

塗山容容轉頭看他,目光清冷,“嗯,我很滿意。”

話音一落,她的脖頸就被骨節分明的大掌攥緊,連帶著人從地上拖起,光著的腳垂在空中,宛如瀕死的鳥,沒有絲毫的掙紮。

童磨被激怒,雙眼猩紅,收緊手指,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殺意畢露。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塗山容容呼吸不上來,臉色漲紅,脆弱無助。

童磨捏著手中的骨節,只要稍稍用力,眼底是陰霾密布的偏執和陰森,像個被惹怒的獅子,面無表情,卻讓人恐懼地不寒而栗,“我怎麽不活活掐死你?!”

溫度驟降。

塗山容容虛弱一笑,明明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墜落,砸濕她的臉頰。

“砰!”整個人破麻袋一樣地被扔出去,重重砸在冷硬的冰面上,發出骨節碰撞的碎裂聲。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塗山容容捂著嘴,血流不止。

疼痛折磨地她直不起腰,冷汗密密麻麻地布在蒼白的小臉上,她被迫蜷縮成一團,明明泣不成聲,卻又笑了,淚如雨下。

童磨頹敗地跪倒在地,所有的氣力和靈魂被抽幹,只剩下空洞的皮囊。

他眼底籠罩著灰蒙蒙的霧氣,死氣沈沈道,“11年前,你病重那次就知道了是嗎?”

塗山容容濕黏的發絲粘著眼尾,她心如死水地應道,“嗯。”

以心入藥,助人成神。

他當年要她一遍遍挖心的目的就在於此。

童磨諷刺地笑出聲,頭簾垂下,擋住了他悲哀的神色,“你成功了,小容兒。你讓我這兩萬年的努力成了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水天之境,你也騙了我不是嗎?”塗山容容心緒平靜,“就當是扯平了。”

她強撐著氣力翻了個身,仰躺在地面,發絲淩亂地披散開,映襯地小臉白凈無暇,她的眼底多了蒼涼的釋懷。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你知道嗎?”

可能是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塗山容容終於丟下了身上的包袱,釋然地坦白,“我喜歡你的。”

童磨的瞳孔放大,呆怔怔地一動不動,像個失魂落魄的木頭人。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無可救藥地對你動心。”塗山容容輕輕地呢喃著,“你就是這樣的人,之前不還是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嗎?”

童磨的眼眶一酸,委屈如初見那般,像個無家可歸的頑劣小孩子,“閉嘴!”

臨死還要算計她!

他是得有多蠢,才會被她耍的團團轉。

塗山容容笑笑,淚水模糊了視線,“其實算算,咱們也過過好幾輩子了。”

“別再說了!”童磨惡毒地咒罵,淚如雨下,“我不會原諒你!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你也稍微放下我,接觸接觸別人怎麽樣?明明跟我交往的時候女朋友從來沒斷過的~”塗山容容費力地喘息,笑瞇瞇地提議,“好女孩兒還是很多的。”

“我討厭你!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惡毒的女人!我有時候懷疑你是不是故意的?讓我愛上你,讓我愧疚,讓我對你念念不忘!這就是你報覆我的方式,是不是?”童磨痛哭流涕,面容猙獰,醜陋。

“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不過只是動了動心思。”塗山容容灑脫一笑,“我要是知道你後來會這麽無可救藥的愛上我,當年你父親的提議,我說什麽也要猶豫一下的。”

“我明明都給你安排好後路了,為什麽就是不願意?!哈迪斯到底給了你什麽條件?!”童磨歇斯底裏地質問。

兩人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心,卻也是最後一次了。

“他答應覆活姐姐們,讓兩個世界無辜慘死的人重新轉世。”

童磨覺得可笑,“你就不怕他反悔嗎?”

“你以為人人都是你啊。”塗山容容感慨萬千,“我現在都有些好奇姬兒以前的愛人了,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會把你父親都比了下去。”

“……”童磨。

“我該慶幸他喜歡的是姬兒嗎?”

“他可比你了解女人心思多了。”

“……”童磨。

她這是在罵他?

塗山容容溫柔道,“你回去後會和他吵架嗎?應該會吧,不過我不建議你和他鬥,多少年了,你哪次贏過?”

“……”童磨。

“人都快死了,想的倒是長遠。”諷刺。

塗山容容眉眼舒展開來,溫溫和和道,“我怕你想不開找死。”

“就許你想不開,我不能想不開?”童磨賭氣地反問。

“你知道嗎?宣告人死亡的標志不是□□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還是很怕死的。”

童磨的心臟酸澀,痛楚蔓延開來,連呼吸都要變得不順暢了。

他顏面盡失地跪爬到她面前,將倒在地上的人兒抱在懷裏,羽睫擋住了眼底的神色,“對不起。”

我總是在傷害你。

塗山容容笑容蒼白,“如果你能活著出去的話,我就原諒你怎麽樣?”

“你知道我不喜歡你自作聰明的~”童磨下意識地摟緊了她。

“也沒有什麽機會了,你總要遷就遷就我,讓我偶爾任性一下。”塗山容容依偎在他的懷裏,放松地閡上雙眼,釋懷,“這才是一個愛人應該做的。”

“我恨你!我討厭你!”童磨疼得撕心裂肺。

塗山容容蹭著他的胸膛,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我活不了多久了,再送我一場好夢怎麽樣?”

童磨紅了眼,哽咽,“我憑什麽答應你?兩次了,已經兩次了,小容兒,我真的撐不住了!”

“我要是睡過了頭,你就來找我,把我喊起來。”塗山容容輕輕訴說著,“然後帶我去個好點兒的地方,最好是能靠海,離姐姐們近點兒的。”

“我還想看看她們成婚呢,要是東方月初和三少將來對她們不好你就幫我教訓回去,也不用很久,在你離開之前就好。”

“她們問起,你就說你是她們的三妹夫。”塗山容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要真是這樣的話,我做夢都會笑醒吧,我已經很久沒能睡個好覺了。”

童磨像個年邁的老人,佝僂著腰,泣不成聲,“你又要丟下我一個了嗎?”

“這麽說的話哈迪斯會傷心的,他和姬兒還在等你回家。”塗山容容的嗓音輕柔,笑容溫暖如春,“回去還是好好道歉吧,因為我這個必死之人,耽誤了這麽長的時間,還割裂靈魂,拆散時空,強行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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