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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篇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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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篇20

一夜過後,整個游郭從歡聲笑語陷入休整的安靜中,忙碌了一夜的游女們在清晨用過早膳後,條件好點兒的話會去沐浴更衣,梅姬便是其中之一。

西園先生是她昨天接待的客人,說起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年輕帥氣的男人,聽說他在如今的大藏卿面前是紅人,有多紅她是不知道,反正這些男人沒有一個有用的。

吃相難看,每晚弄的她很疼不說,一跟他們提到三樓的容容,個個嚇得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恨不得當場落荒而逃。

廢物!只會在女人的床上說些大話。

梅姬這兩年出落得越發別致,當年就很驚艷的小孩子如今已經徹底長開,身姿修長,臉龐白皙如玉,完美勾勒的下頜線條襯托的五官精巧,晶亮的鳳眸漾著星辰,自帶一種天生的勾魂攝魄,妖冶絕色。

白色的裏衣松散地系著,脖頸處點點斑駁無聲地宣誓著昨晚發生的事,外面敷衍地披了櫻粉色的和服外套,寬松的衣袖因為動作滑落,露出手腕上微不可見的青紫抓痕。

她托著下頜,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視線放空,企圖多辨別一些三樓的動靜。

之前老板娘讓她挑選房間的時候,她在二樓試了個遍,只有這裏,聽到的聲音最真切。

幸虧京極屋糟糕的木制構造下隔音不怎樣,雖然之前一直覺得很吵鬧,但現在卻覺得無比的慶幸。

水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清晨的冷風還是有些涼,耳邊隱隱約約持續的細微哭聲讓她攥緊了拳,垂著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晚上的那些男人應該都走了,或許對於別人來說是件好事,但對於容容來說,那個男人的接待時間才剛剛開始。

她可是太清楚那個人的手段了。

只要容容能發出一點兒聲音,他根本不會在乎她的死活,只會變本加厲地用各種方式試探,押弄,只要有用——

那個瘋子!

猝然濃重的嗚咽聲伴隨著男人心滿意足的粗喘讓梅姬放大瞳孔,她死死地咬著唇,隱忍著不沖動跑去三樓,然後被老板娘的人捉住,打個半死。

她到現在都忘不了,一年前,容容倒在地板上的場景,她的周圍都是血,赤果的身軀上沒有一塊皮膚是完好的,密密麻麻的青紫令人觸目驚心。她倒在血泊中,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兩條胳膊以一種正常人想象不到的扭曲姿勢垂落,如果不是呆滯空洞的眼神註視著天花板,她甚至以為她已經死了。

那種狀態,還不如死了幹凈!

那個男人根本就是瘋子。

只要他來,容容就得晝夜不停地工作,連休息的時間都不給她,晚上要應付一群野獸不說,白天還得接待他這只豺狼。

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待得時間不定,可能是三天,五天…甚至半個月,等他離開,容容就會停止接客,或者說根本沒有力氣再去接客。

容容會大病一場,然後接受各種大夫的診治,調養,他們不會讓她輕易死掉的,老板娘也不敢。

容容痊愈的日子,就是他第二次到來之際。

他會像之前那樣把容容折磨地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然後再花重金幫助她恢覆,以便他下次到來。

這種周而覆始,暗無天日的虐待如果是她的話,恐怕早就瘋了,可是容容連死都忘記了…

“把窗戶關上,別再摻和她的事了!”身後傳來的重聲叱責打斷梅的思緒。

她還沒來地及回頭,就被一股力量向後扯,猝不及防地倒在溫熱的懷裏,緊跟著大敞的窗戶被緊緊合上,來人怕她做出什麽危及性命的出格之事,甚至將厚重的窗簾也扯上,讓原本還明亮單調的房間一下子變得昏暗,直到死氣沈沈。

梅的外套被一雙粗糙的只有厚繭和傷口的手裹好,別扭笨拙地關心。

“衣服穿好,著涼了怎麽辦?”兩年的時間,妓夫太郎並沒有長高多少,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羸弱,餓的像個火柴人,嗓音沙啞頹廢。

梅失落地垂著頭,眸子黯淡了幾分,“放心,哥哥,我不會再做傻事了。”

又不是什麽對她特別好的救命恩人,因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差點兒把自己的命丟了不說,還害得哥哥四處求藥,奔波勞累,這種蠢事,她不會再做了。

更何況,當初是她初生牛犢不怕虎,才會連那個男人身後的權勢都沒看清楚,就去招惹容容…

妓夫太郎把揣在自己懷裏,小心翼翼捂熱的飯團塞進她掌心,無奈嘆氣,“吃飯吧,別想了。”

他又何嘗不知道妹妹的想法,但那不是他們能招惹得起的…

整個花街誰人不知,花魁綠榕的背後勢力甚至能集齊半個江戶的權貴,她的入幕之賓哪一個不是大有來頭,權勢滔天?她的事早就不是一家之談了,別說是梅,就是京極屋的老板娘都幹預不得。

除非…

妓夫太郎想到兩年前見到的那個女人,如果是她的話,說不定…

他的念頭一閃即逝,很快就被自己搖頭否認。

事不幹己,誰又會做那損人不利己的勾當,只為救一個可憐的女人。

——————

三樓。

明亮的白織燈灑在偌大的房間,昨晚蜂擁而至的恩客全都離開,只剩下守在門口,以便那人隨時傳喚的小治。

舞臺上的漂亮玩具早就被人放了下來,束縛手腕的絲帶也被解開,她滿身被施虐過後的痕跡和汙漬,雙眼呆滯地趴伏在男人面前,膝蓋已經跪的青紫。

小治送東西進來的時候,根本不忍心去看這樣殘酷的畫面。

姐姐…

他的姐姐曾經是那樣的風華絕代,智謀無雙,她甚至親手將年幼的他捧上至高的皇位,以至於他每日心驚膽顫,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的那點不好,步昔日德川慶喜的後塵。

當年以一己之力推動國家改革,免受外敵侵害,算無遺策的姐姐和現在這個被囚禁,被欺辱,被押弄的傀儡真的是一個人嗎?

如果是她的話,那些畜生根本不會有機會活著將她折辱至此;如果是她的話,童磨根本不會瘋的這麽徹底,她會有一萬種辦法牽制他,讓他乖乖聽自己的話;如果是她的話,她不會任由自己活的這麽難看,也不會任由外面官吏腐敗,時局動蕩,百姓飽受貧寒之苦。

他的姐姐啊,明明有一顆既殘酷又仁慈的七竅玲瓏心,明明有著守護世間一切軟弱可欺之人的包容和強大…

怎麽會是這種懦弱逃避,靈魂空洞的玩偶?

姐姐…

童磨接過他手中的染料,漂亮無暇的白皙皮膚宛如世間一塊上好的畫布,骨節分明的泛白指尖夾著銀針在上面穿梭,樂此不疲地作畫,“好看嗎?”

他突然開口,問道。

小治的瞳孔一顫,思緒被強行打斷,身體因為劇烈的驚悚而僵硬,一動不敢動。

糟了!

童磨自顧自地說著,刺穿對方肩胛骨的銀針不知有意無意地深了幾許,引來身下之人的顫抖,“你和小容兒以前關系很好嗎?”

小治頭皮發麻,砰地一聲單膝跪地,俯首,“是屬下僭越了。”

“哪裏僭越了?你不是一直躲得好好的嗎?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看都不敢看她。”童磨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小治後背冷汗涔涔,不敢辯駁一句。

空氣壓抑,死寂。

時間悄然之間流逝,直到溫柔的潔白畫布被陰森森的惡鬼佛像徹底染臟,顛倒世界的黑白映襯在蝴蝶骨上,交雜在淩亂可怖的青紫紅痕間,宛若地獄盛開的荼蘼,脆弱易碎,美地令人心驚。

神佛自顧不暇,墜入無間,不僅拯救不了愛人,反而陰差陽錯地成為命運手中的玩物。這世上的因果輪回,是鐵律,也是懲戒。

童磨放下銀針,冰冷的指腹摩挲著愛人鮮血淋漓的傷口,引來對方微不可見的輕顫後又故意加重力道,變本加厲地弄痛對方,只為了觀賞她有趣的反應,“擡頭,看看我家小容兒美嗎?”

小治不敢反抗對方的命令,被迫擡起了頭。

可饒是如此,在看清面前的場景後還是呆滯住了。

軟榻上,女孩子的白發被一根銀蓮花的紅玉簪子盤在腦後,露出欣長白皙的脖頸,她跪趴在軟榻上,宛若引頸就戮的白天鵝,脆弱的軀體被密密麻麻的紅痕鞭笞,鮮血淋漓,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後背的顛倒神佛,明明在笑,卻像是地獄的惡鬼,瘋狂地汲取著她的血液,直到抽幹生命。

她慘白的小臉沒有一絲血色,嘴角處血流不止,氣息紊亂微喘,整張臉連同上半身被人摁在軟枕中,牲口一樣跪在男人身下,目光空洞,麻木,沒有絲毫的木偶在費力地掙紮,吞吐著呼吸,她像是溺在水中一般,發絲濕淋淋地黏在臉頰邊,卻連微弱的求救聲都發不出。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那是人!活生生的人!!

小治瞬間猩紅了眼,心臟痙攣,近乎窒息地盯著眼前的人。

救命啊!誰來救救她!誰來救救他的姐姐?!——

她要死了!

她要被童磨逼死了!!——

誰來救救她?!!誰來救救她啊啊?!!

他張閡著唇,拼命地想從喉嚨裏發出聲音喊救命,可是胃部翻湧而來的劇烈情緒起伏令他作嘔,幾乎是瞬間,“嘔嘔嘔!”

“嘔嘔嘔!”

小治強撐著打顫的腿腳,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只能僅憑身體本能地驅使,不顧一切地逃離那個死亡般的殘酷場景,他捂著嘴,發出痛不欲生地幹嘔聲,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嘔嘔嘔…”

“嘔嘔嘔…”

徒留在房間裏童磨悄無聲息地放下銀針,他凝視著對方逃離的背影,臉上掛著的溫和虛偽笑容第一次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麻木的臉孔,七彩琉璃的瞳仁宛如死水一般空洞陰森,陰郁地令人不寒而栗。

良久,他才收回視線,病態地歪著頭,自說自話地同身下的玩偶道,“至於嘛?小容兒,他可真沒有欣賞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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