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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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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

月光如水,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織玉、秦晴和明樾相對而坐,草屋前的石桌成了談判桌。

仿佛是預見了這一幕,秦晴帶來的婢女早早地將石桌和石凳擦得幹幹凈凈。

三個人都不說話,壓抑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織玉看著秦晴,明樾也看著秦晴,秦晴被盯得一個頭兩個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糾結的表情一覽無餘。

我今天出門前該看看黃歷,怎麽凈遇到麻煩事,秦晴在心裏暗道。

但抱怨歸抱怨,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織玉對她的態度與之前有所不同,她已經察覺到,也明白自己是偽裝不下去了,幹脆先安撫另一邊。

“咳咳。”秦晴輕咳兩聲,雖然不需要這樣做,兩人的註意力也都在她身上,她看向明樾,“這位姑娘的確是彥朝人。”

明樾眉峰微動,眼見著要皺眉說些什麽,秦晴抓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聽我說完,她曾經為溫家效命,但現在已經脫離溫家了。”

明樾眼中仍有疑慮,但到底沒有再多說什麽。

秦晴又看向織玉,這一回,她顯得更加無措。

她實在沒有想到,今晚會在這裏遇到織玉,不僅暴露了她知道織玉的身份,還暴露了自己和明樾的關系。

不等她開口,織玉率先說道:“原來郡主早就知道我是誰。”

秦晴不做聲。

織玉又道:“郡主屢次助我,是出於本意,還是受了誰的命令?”

眼見心愛之人被人咄咄相逼,明樾如何能忍,可是秦晴早未雨綢繆,捏了捏他的手心,制止了他的行動。

怕兩人再打起來,秦晴連忙澄清道:“當然是出自我的本意,織玉姑娘,兄長既然答應放你離開,便不會食言,只是你的存在已經被許多人知道,就說那個格木,他也是知道你的身份才來找茬,我本來不應該管這些事情,實在看不下去才出面。”

此話是真是假,只有秦晴自己知道,見識過她騙人的本領之後,織玉懶得再去分辨,只是聽了這話,慶幸與失落卻同時冒了出來,擾亂了她的心緒。

織玉點了點頭,看著秦晴的眼睛,她知道她還在意另一件事,“今夜我只是無意間誤入此處,並未在此處見到別人。”

說罷,她便起身離去。

秦晴沒有阻止,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之間,終於松了一口氣。

明樾聽得一頭霧水,當下再也忍不住問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秦晴嘆息道:“阿樾,你前些日子在蓮花島練兵有所不知——”

明樾黑著臉打斷她,“別這麽叫我。”

秦晴微笑道:“再怎麽說我也是你名義上的嫂子呀,不這麽叫你該叫什麽?”她慢慢靠近他,在他耳邊輕輕吐出兩個字,明樾霎時面紅耳赤。

秦晴大笑著退後一步,待笑聲漸歇,繼續說道:“我大哥前些日子去了魏都和彥朝月鹿一趟,期間一直是這位織玉姑娘跟在他身邊。”

明樾若有所思,“她和世子殿下……”

秦晴道:“正是你想的那樣,不過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沒有隨我哥回都城,反而來了越郡。你道我今日為何會急匆匆地趕來這個地方,難不成是真看上了誰,還不是為了她。”

明樾睨她一眼,“她可不像領你的情的樣子。”

秦晴一攤手,面上似乎很無奈,眼中卻閃爍著好奇的光,“沒辦法,他們有矛盾,我這做妹妹的遭殃。”

明樾看著她,沈默了片刻,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神情,每當她露出這個表情時,就代表著她的玩心大起。

他不禁同情起織玉來,轉念一想,被她一打斷,自己想說的話到現在也沒說出口,正好可以轉移一下秦晴的註意力,“我收到消息,都城近來很不太平,你留在端州也好,等那邊的局勢定下來,是不是也該考慮我們的婚事了。”

秦晴沈了臉,“阿樾,我們早就商量過,只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我遲早要回都城去,而且,絕對不會是在局勢已定之後。我也不需要你們明家站隊,但你們最好不要跟我哥對著幹,否則我不會留情面。”

“反正你心裏永遠只想著你哥。”明樾別過臉去,低聲說了這麽一句。

“你該不會是在吃我哥的醋吧?”秦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正想調侃兩句,忽然覺得不對,握住明樾的手臂,“明家是不是有別的動作?”

也不等他回答,又懊惱道:“我不過幾天沒盯著,又要搞什麽幺蛾子,看來我得找個機會‘上門拜訪’一番。”

明樾冷冷地看著她,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半晌才道:“你放心,我不會讓明家牽扯進來的。”

***

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秦晴不再藏著掖著,沒事就以各種理由來接近織玉,即使織玉再三表示她絕對不會向任何人透露秦晴和明樾的事情,即使織玉挑明了自己和秦昀已經分開,秦晴依舊樂此不疲。

虞三娘不知道其中原由,還以為是秦晴平易近人,本著多一個朋友的心態,十分樂見其成。

織玉無奈,只得答應秦晴的相邀。

次數多了,她和秦晴漸漸熟悉起來,思索良久之後,也想借此機會解了此前的一些疑慮。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織玉拿出一枚銅錢,是她曾經在彥朝長公主遇刺的地點撿到的,花紋奇特,後來她知道這是蕭洛漪遺留在現場的。

自從來了越郡之後,她無意中發現,這上面的花紋與越郡古時一王國的圖騰極為相識,便不由得考慮起其中聯系來。

可是暗中打聽了一圈,只知道這銅錢是許多年前所鑄並在越郡流通,如今已經都被銷毀,誰也不知道這銅錢為何還剩了一枚,又是從何處來。

但這其中並不包括秦晴,秦晴一見到這銅錢,便臉色一變,她又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許久,臉色愈發不好。

“我知道它。”秦晴沈聲說道,“嫂子,你跟我來。”

她的稱呼織玉糾正了多次也沒用,便隨她去了。

端州的商戶鱗次櫛比,不計其數,秦晴帶著織玉來到其中最大的一間首飾鋪,掌櫃對她十分熟悉,一口一個郡主叫得親熱。

秦晴與掌櫃寒暄兩句,叫她將店中最好的首飾都拿上來。

掌櫃笑得合不攏嘴,奉上好茶和點心,吩咐人一件一件拿到面前來供她們挑選,自己則小心伺候著,力爭做到賓至如歸。

從頭面到手鐲,各種昂貴精美的首飾一應俱全,看得人眼花繚亂,織玉有些驚嘆,其中不少比她在溫家見到的還要好。

“這裏是端州最有名的首飾店,我喜歡這裏的鐲子。”秦晴熱情地向織玉解釋道,漫不經心地拿起其中一個碧玉手鐲,在纖細的手腕上比劃了一下,又搖了搖頭放下,似嗔似惱,“掌櫃,最近的鐲子成色怎的一般了起來,莫不是你將好的都藏起來了?”

掌櫃不見慌張,不緊不慢地笑道:“郡主說笑了,草民哪敢怠慢郡主,一向是將最好的都留著等郡主過目。”

她指了指旁邊螺旋狀的樓梯,“樓上還有,郡主不妨上去瞧瞧?”

二樓幽靜雅致,的確呈列著幾件更為稀有精美的珠寶首飾,叫人看了便移不開眼,或許是為了防賊,還有守衛站在旁邊。

織玉隨著她們上來,視線在那幾個守衛之中掠過,氣息沈穩,竟都是練家子。

掌櫃將她們帶到最裏面的房間中,將門一關,單膝跪在秦晴身前,身上生意人的精明熱情一掃而空,神情頗為嚴肅,“郡主有何吩咐?”

織玉擡眼瞧著兩人,並不意外,掌櫃特意將她們二人引到樓上來,而秦晴也沒有任何異議,她也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兩人並不是簡單的主顧關系。

秦晴平靜地吩咐道:“去查最近我二哥見了哪些人,做了些什麽事情,要事無巨細地查清楚,但是記得不要叫他發現了。”

掌櫃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郡主,查是能查,但要不讓二公子發現,未免有些困難。”

秦晴知道她說的不假,蹙眉思索了一會兒,正苦惱著,忽然聽織玉說:“那樣東西果然與秦曜有關?”

此言一出,秦晴和掌櫃紛紛看向她,秦晴有些疑慮,掌櫃卻是滿眼的好奇,早在她們剛踏進店中時,她就很好奇這位從未見過的姑娘是誰,但秦晴不說,她也不敢問。

織玉微微一笑,將月鹿有人刺殺秦昀的事緩緩道來,順帶說起了那枚銅錢和蕭洛漪。

掌櫃聽的目瞪口呆,眼前的女子的講述十分簡單,但再簡單的講述也無法省略當事人,也就是秦晴的兄長,而她的話語之中,無意間透露出他們的親密。

她究竟是什麽身份?

秦晴的重點卻完全不一樣,她越聽臉色越沈重。

她的眼神中頭一次展現出對織玉的懷疑來,然而糾結了片刻,那懷疑又漸漸消散,進而轉變為難以置信,她不禁喃喃道:“怎麽會這樣,二哥怎麽會做這種事……”

織玉心裏沈重,她忽然想起了霍芝茵,霍芝茵為秦曜做事,卻想對秦昀下手,這是否與秦曜有關?或許自己走之前應該提醒秦昀。

秦晴失神了許久,半晌終於恢覆了冷靜,屏退了其他人,房間中僅留了織玉一人,她的心緒不寧織玉看在眼裏,忍不住出聲道:“他們雖然是兄弟,但也是對手,你大哥既然有了決斷,一定有他的理由。”

“這不一樣。”秦晴搖了搖頭,“他們不能是對手。”

織玉怔了怔,卻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安慰下去了,她在溫家和彥都見了許多類似的事情,一母所出也好,同父異母也好,主要涉及到利益,再親的親人也有可能反目成仇。

在她看來,秦昀玩世不恭,也並非是會將親情看得很重的人。

其實當初在彥朝境內的某個夜晚,她曾經問過他,以她的身份,真的能過晉王晉王妃那一關嗎。

她一直記得,當時他不以為意地輕笑,帶著涼薄的諷意,“他們還左右不了我的決定。”

世人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她這種多年以來孤身一人的,或許還能擺脫父母之命,可是他父母皆在,還是皇家,竟也能隨心所欲嗎?

織玉那時便有許多疑惑,只能歸結於他本就感情淡漠,現在又控制著南齊朝堂,所以才能隨心所欲。

但是如今看來,他和秦晴,似乎都對秦曜可能的背叛表現出不同的程度的黯然,若真是感情淡漠,這樣的黯然又來的突兀。

“為什麽?”織玉忍不住問道。

秦晴有些猶豫,想了許久,才下定決心告訴她,“因為大哥他,當初是為了二哥才去的都城。”

也許是很久沒有提起過這些往事了,秦晴開了個頭,後面便如話匣子被打開了似的,滔滔不絕地說起了越郡的往事。

她是出生在越郡的,就如外界的傳聞一樣,越郡潮濕炎熱,夏天各種蛇蟲鼠蟻橫行霸道,山林遍布,林中又多瘴氣,從有記憶起,她就被不厭其煩地勸告,不要隨意到山林中玩耍。

她剛出生的那幾年,她的母妃和父王關系鬧得很僵,她當時並不知道原因,只見到母妃總是以淚洗面,父王卻很少出現,幾年之後,當兩人的關系緩和後,她才從身邊婢女唏噓懷念的感嘆之中,拼湊出大概的真相。

原來當初父王和母妃離開齊都之時,為了不被皇帝扣下,隱瞞了母妃懷有身孕的事情,打算在越郡安定下來之後再將此事公布。誰知舟車勞頓之下,母妃剛走到越郡地界,就猝不及防早產生出了大哥,不僅消息走漏出去,叫皇帝知曉,母妃和大哥的身體也不是很好。

他們到達越郡的晉王府時,面對的便是與齊都截然不同的氣候,越郡覆雜的局勢,被皇帝更加針對的局面以及因為身體不好而帶來的一系列問題。

壯志未酬的父王一方面要應付越郡山林間我行我素的各部族,一方面要面對雞飛狗跳的後院,終於有孩子的歡喜逐漸被不耐煩取代,很快又為了平衡局勢娶了越郡當地名門望族鄭家的千金為側妃。

他的態度母妃看在眼裏,而側妃這件事徹底使兩人的關系降至冰點。

講到這裏,秦晴忽然嘆了一口氣,織玉看著她,直覺接下來的話也許她並不想聽到,果然,秦晴突然盯著她,繼續說:“母妃覺得,是因為大哥的出生,才會導致父王的冷淡疏遠,所以她對大哥,也很冷落。”

怎麽會這樣,織玉心情頓時變得沈重起來。

秦晴的講述仍在繼續。

她很小的時候,一個月只能見到大哥一兩次,因為在大哥小的時候,她嫌棄大哥身體孱弱,將他扔到了越郡其中一個與王府交好的部族之中,美其名曰是為了鍛煉他。

她每個月都很期待大哥回來的那兩天,因為他每次都會給她帶來山林中的好吃的,很甜的野果,還有他做的小玩具。

但是她也發現,大哥身上總是有很多傷,大哥說那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撞的,可是她聽到下人們議論,山中的孩子不喜歡大哥,總是欺負他,那些傷口其實是他們打的。

後來,時間漸漸過去,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少,相應地,他也越來越不同,孱弱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她親眼看見他輕松將父王身邊的侍衛撂倒,而那時,她剛剛七歲,他才十歲,二哥也不過九歲。

那一年,越郡發生了許多大事,每一件都足以讓越郡天翻地覆,但是到最後,這些事情都消失在人們的傳聞之中。

大哥回到了王府,越郡的各大部族重新洗了牌,一些人消失了,一些人卻活躍起來,年幼的她看不明白,時隔多年之後,依然如霧裏看花。

只是從那時起,她能明顯感覺到,父王對大哥的態度截然不同了,可惜大哥似乎並不領情,總是氣得父王大罵他不孝。

不過在小孩子心中,這些都不能激起漣漪,從一開始的拘謹害羞,到後來天天跟在他後面跑,她和二哥只用了一天的時間,他聰明博學,打架也從來不輸,一點兒都不像是個小孩子。

那一段時間,後來總是針鋒相對的母妃和鄭氏還能維持表面的和平,算是最溫馨快樂的一段時光。

好景不長,兩年之後,皇帝派人來,要求皇家貴胄必須派一個年齡合適的少年去齊都入學宮,名為游學實則為質。

秦晴停頓了一下,織玉知道她說到了重點,也不催促,只聽她悵然道:“先皇並沒有指明要哪一個去,父王自然不想讓自己的嫡子去冒險,已經定好了二哥來齊都,可是臨出發前,大哥主動說他代替二哥前來。父王不允許,兩人還大吵了一架,父王最終拗不過,還是讓大哥來了。”

“他自己要求來的?”織玉感到了不對勁,從馬後炮的角度來說,正是因為他來了齊都,才有後來的峰回路轉,從質子到大權在握,可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當然不可能想象到如此遙遠而不可預測的未來。

那麽,他還有這麽理由要求自己來呢,除非——

秦晴向她笑了笑,“嫂子你應該猜到了,是二哥去求了大哥,他不想去,也不敢去,於是大哥去了。”

秦晴想起他離開越郡的那一天,他走上馬車,朝廷來的欽差騎馬在馬車旁邊,不像是去游學,而像是去坐牢。

她哭著追出去,問他能不能不要離開,少年的臉龐稍顯稚嫩,卻依稀可見未來的風華,“妹妹,聽話,回去,過幾年我就回來了。”

那時她什麽也不懂,哭著問:“可是不是說好了是二哥去的嗎?”

他問她:“你想讓你二哥離開嗎?”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想,你們就不能都不要走嗎,我們一家人永遠生活在這裏不好嗎?”

他摸了摸她的頭說:“我也很想,不過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避免的,我這個做兄長的,怎麽能不護著你們呢,放心,過不了幾年我就回來了,正好那個時候,還可以幫你把把關,給你選個好夫婿。”

母妃趕了過來,將她從馬車上拉了下來,他們的對話戛然而止。

秦晴忽然變得沈默,織玉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後來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過幾年就回來,終究只是一個奢望,秦昀在齊都待到弱冠,皇帝依然不願放他回去。而秦晴也在萬般無奈之下,嫁給了一個病秧子,成親之後沒多久,丈夫就死了,後來又出了一些事情,連寡也守不下去了,收拾東西回了娘家。再後來,秦昀大權在握,她從越郡來到齊都,作為秦昀唯一的親妹妹,一躍成為齊都最令人羨慕的女子。

“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從齊都傳回來的都只有壞消息,我們知道先皇和前太子會針對兄長,但是沒想到他們如此肆無忌憚。很多次,二哥都說,他很後悔當初的怯懦,甚至動了要前往齊都將大哥換回來的念頭,只是被父王和鄭氏阻止了。”秦晴臉上滿是惆悵,被深埋的往事再度浮現在眼前,與現實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裏很不是滋味,“鄭氏其實……背地裏做了許多事,但因為這件事,我們和二哥的關系並未受到影響,可若是連二哥也變成了敵人,我……”

她茫然地看向窗外明媚的天色,餘下的話再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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