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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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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

初六的月亮像是淡掃的蛾眉,彎彎地掛在半空,輕淡的月光被璀璨的燈火擠到無人的角落中,註視著熱鬧繁華的街巷。

花燈節當天的晚上,月鹿城中解除了宵禁,按照往年的慣例,今夜又將是一個歡聲笑語通宵達旦的夜晚,從月鹿城中間穿行而過的靜月河,是花燈節當天最熱鬧的地方。

夜色剛剛降臨,河兩岸布置好的花燈就亮了起來,將碧波蕩漾的河面照亮,花燈的樣式不一,倒映在水中,一會兒是威嚴的武將競相追逐,一會兒是龍鳳呈祥,還有各式花鳥魚蟲,神仙精怪。

岸邊寬闊的馬路上,沿街擺放著許多小攤位,吃喝玩樂一應俱全,當然最多的還是賣花燈的。

全城的人似乎都出來了,湧入這河岸邊熱鬧的燈會之中,摩肩接踵,笙歌鼎沸。

織玉在人群之中穿行,警惕地打量著周圍,花燈金黃色的暖光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緊抿的唇照得分明。

她是不打算來湊這個熱鬧,昨天回了客棧以後,到了晚上,又有人悄悄潛進客棧刺殺謝硯,被她敏銳地發現,擋了下來。

那時她便清楚,自進了月鹿城的那一刻起,兩人就被潛藏在月鹿的綠林人士盯上了,雖然被她一一化解,但接下來不知還有多少明槍暗箭。

照她的想法,最好就在客棧之中等到欒轍找過來,方可萬無一失,可是謝硯顯然不是這麽想的,不過聽客棧的夥計說了幾句花燈節時的盛況,他便按捺不住好奇,非要來湊這個熱鬧,還專往人多的地方去。

一側是緩緩流淌的靜月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不時飄過幾盞蓮花形的河燈,一側是熱鬧的夜市燈會,三三兩兩的行人結伴而行,載笑載言。

節日的氛圍盈滿了每一個角落,卻到不了織玉的臉上,惹得周圍的行人一見她生人勿進的神色,都遠遠地躲開。

這倒省了她去有意避讓,她正暗暗舒氣,自從出來之後一直默默看著她的謝硯卻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到了遠離人群的堤岸處。

掌心的熱意透過單薄的夏衫侵入肌膚之中,沿著手臂一路向上,為耳垂和雙頰染上緋色。

謝硯轉身看著她,怔了片刻,打算放開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掌中纖細雪白的皓腕仿佛輕輕一扭便可以折斷,未曾親眼見到,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她也可以握劍持刀揮舞自如。

這是遠離燈火的靜謐之處,只有輕盈的月光悄悄註視。

短暫的赧然之後,織玉掙開了他的手,嚴肅地看著他:“公子,這裏不安全。”

烏沈的水面,繁茂的樹木,還有沒及小腿的野草,黑暗的陰影環繞在周圍,在她眼中,哪一處都有可能潛伏著巨大的危險,等著他們分心的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謝硯撥開身側的柳枝,瞥見她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由得失笑,“我帶你出來,可不是想看你這副模樣。”

“可是……”

有人早就知道了他要來月鹿,特意買通了一票殺手,想要讓他葬身在此。這是他們這兩天的共識,既然有危險,難道不該小心防備嗎?

織玉實在想不明白他為何還能如此渾不在意,他卻漫不經心地說道:“從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好不容易趕上一次花燈節,不好好游玩一番,豈不浪費了這良辰美景?”

織玉柳眉輕蹙,不知他是哪來的這歪理,游玩難道比性命還重要嗎?

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反駁,看見他饒有興致的神色又說不出口,最後只能小聲嘀咕道:“南齊不也有花燈節嗎,公子你在南齊還沒看夠?”

謝硯輕笑道:“便是南齊境內,齊都與越郡的風俗也有許多不同,更何況是相隔甚遠的月鹿。正巧織玉你在月鹿生活了這麽多年,不如同我講講花燈節上,除了賞花燈,還有什麽好玩的去處?”

他的本意是想轉移她的註意力,不要總去想著那些虛無縹緲的殺手,卻不曾想半晌沒聽到她的回答,垂眼只見她茫然的樣子,眉梢微動,有些驚訝地低頭,“難道你也沒有游玩過?”

早聽說花燈節在月鹿是僅次於過年的盛大節日,幾乎每一個月鹿人都會參與其中,如今卻有一個似乎從來沒有參與過花燈節的月鹿人站在自己面前。

“這種熱鬧有什麽好湊的。”織玉撇了撇嘴,視線落在蜿蜒曲折的靜月河上,恍惚間憶起,大約兩年之前,她還在奉命保護溫家的一位遠房表小姐之時,曾經隨她一起逛過花燈節。

但那時的自己也和現在一樣,滿腦子只有任務和危險,只顧著警戒,至於花燈節的盛況,自然沒註意到。

謝硯假裝沒有聽見她話中的遺憾,“今天只當陪我逛一逛,好嗎?”

這個仿佛帶著祈求的“好嗎”聽得織玉心顫,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頂著他期待的視線,半晌慢吞吞地吐出一個字:“哦。”

不久之後,摸著臉上做工不甚精美的半張兔子面具,織玉後悔不疊,她怎麽能忘了,謝硯慣會得寸進尺,說好的只是陪他逛一逛,怎麽自己臉上倒莫名其妙多了張面具。

謝硯還在意興盎然地和人講價。

“老板,二十文銀子也太貴了,就不能便宜點嗎?”

“公子,我聽您的口音也不是月鹿人,那您可能不知道月鹿的行情,我這可是成本價了,二十文不能更少了。”

“真的嗎,老板你可不能是看我們是外地人就想宰一筆。”

“當然不是,公子您看您長得這麽俊俏,夫人也美若天仙,我坑誰也不能坑您啊……”老板正笑呵呵地說著好話,眼中閃著精明的光,無疑是把眼前的人當成了冤大頭。

織玉聽得目瞪口呆,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摘下面具,拍到桌上,沈聲道:“我們不買了。”

老板楞了一下,立即慌了,忙道:“別啊,這位夫人,您是覺得太貴了嗎,您聽我說,這可真不貴……”

織玉微怒道:“什麽夫人,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嫁人了?”她自知自己從小習武,真要發起怒來這些普通人會被嚇到,便刻意放輕了聲音。

只是這聲音一輕,聽起來卻不像是生氣,倒像是嬌嗔一般。

老板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暗忖兩人莫不是吵架了,他倒夾在中間當了個受氣包,趕緊賠笑道:“姑娘,是我說錯了,你看這……”

聽他改了口,織玉滿意地點了點頭,勾唇笑道:“我就是月鹿人,怎麽從來不知道一張木面具有這麽貴?”

她在外面時從來都是說的通用的官話,更是小心翼翼地不會帶有一點兒月鹿口音,現在要震住漫天要價的商人,自然要故意帶上一點兒月鹿口音。

齊朝地處南方,吳儂軟語謝硯聽得不少,但織玉說的又似乎略有不同,他一向能言善辯,竟也無法具體說出其中的細微差別來,只是眸色暗了暗。

一聽她的聲音,老板知道這回只能認栽,洩氣道:“哎,姑娘你不早說,既然就是月鹿人,我給你打個折,二十文你再選一個,怎麽樣?”

織玉搖搖頭,拉著謝硯的袖子,擡腳就要走,老板臉上一慌,連忙叫道:“不,不,十五文兩個怎麽樣,可不能再少了!”

“成交。”織玉回過神來,將銅錢拍到放面具的桌上,視線在各式各樣的面具上逡巡,最後從其中抽出一張狐貍面具,擺在兔子面具旁邊,“就這兩個了。”

謝硯“咦”了一聲,俊顏浮現不解,“為什麽選它?”

織玉眼神閃爍不定,想到他們剛來到這個賣面具的攤位前時,謝硯一眼就瞧中了那張兔子面具,非要給她戴上時說的話。

“多適合你。”

現在,她也要將這句話還回去,“因為很適合你。”

“是麽?”謝硯拿出那張狐貍面具,修長的手指擺弄了幾下,又將面具放到面前,借著面具攤上掛著的銅鏡比了一下,無奈地笑道,“我就當你這是誇獎了。”

織玉看著他狹長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面具後露出來,仿佛這面具也鮮活了起來,再加上總是上揚的唇角,這誰敢說不像狐貍?

就連老板也看得呆了,頭一次覺得自己這面具居然還能如此生動,也不禁附和道:“太合適了,這位公子,你要是能在這站一會兒,真是小店的活招牌。”

謝硯不置可否,瞥見織玉眼中快要掩藏不住的笑意,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兔子面具,拉著她又走入了人潮之中。

“哈哈哈……”織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難得有能揶揄到他的時候,覺得心情都暢快了許多,至於什麽殺手,哪裏還想得起來。

笑了幾聲,卻被他將兔子面具塞在懷中,白色的兔面眉眼彎彎,笑得傻裏傻氣,他看了眼面具,又看了笑容明麗的織玉,鄭重其事地說道:“果然很像。”

“哪裏像了?”織玉止住笑容,像被踩住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像什麽不好,像兔子,要讓她曾經的那些同僚聽說的話,只怕要笑掉大牙。

“現在最像,嗯,現在還像炸毛的貓。”他不由分說地將兔子面具又給她戴上,那雙圓睜的杏眼倒影著不計其數花燈組成的海洋,在他沈靜的目光中,逐漸變得迷離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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