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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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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的真相

陳戟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是媽媽,自己和她在一起滑雪。

那個夢太真了,雪花飄在臉上是涼的,媽媽身後很遠的遠處,有萬家燈火。

在最後的雪坡上,媽媽說:

“簡簡,你得滑下去。”

“為什麽?我想和你呆在山上面。”

“你已經在山上呆了一整天了,你要吃東西,要喝水,這裏沒有的。”

“可是只剩下最後一個坡了。”

“滑下去,你就活下去了。”

“沒有你我不想活下去。你又要拋棄我嗎?我恨你,你真是個自私的人。”

“不是這樣的。我就算變成了一把灰,我也想照顧你一輩子。我是你媽媽,只要你在,我絕不會想要離開你。”

陳戟楞住了,他感覺自己哭了,但是眼淚結成了冰花,流不出來。

媽媽的樣子太清晰了,她銀色的耳環,眼角的一顆痣,都是真的,她好像從來就沒走。

是的,因為媽媽的眼角有個和李長今一樣的淚痣,所以他小時候才會那麽喜歡李長今。

她伸出兩只手摸摸陳戟凍痛了的耳朵,說:

“簡簡,你是媽媽生命的延續,你死了,媽媽才是真的死了。”

這句話的聲音好清晰,就如同她親口說出來的一樣。

又或許,她在某個陳戟昏昏欲睡的午後,真的說過這麽一句話。

“去吧,簡簡,山下有人在等你。”

這麽多年,陳戟從來沒有成功在夢裏和媽媽說過話,只有這一次,在海浪下,她溫柔的樣子和聲音代替了走馬燈。

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那句“媽媽的死不怪你”,直到今天。

所以這個結,他一直綁到了今天。

在海上,在溫暖的燈光裏,在君宙身邊醒來的這一天。

“醒了?”

“醒了。”

“我就說沒事,頂多昏迷一會兒。”

“嗯,謝謝哥。”

是君宙和君覓的聲音。

陳戟人都還沒看清,就想要開口說話,可是聲音啞在嗓子裏,竟然堵著說不出來,他於是極其用力地抓住了一個手腕。

“誒,抓錯人了小陳。”

眼前雲霧散去,昏沈間,他才意識到手中的手腕並不是熟悉的手感。

君宙的臉逐漸清晰起來,陳戟盯著他,忘記了眨眼。

“陰間?”嗓子雖是嘶啞的,但陳戟盡力問了出來。

看到君宙搖頭,他默默松了口氣。但他立刻想起來問:“白孔明呢?回來了吧?”

君宙平靜地回答:“他沒事。”

陳戟掙紮著從床上坐了起來,發覺這是在一座陌生的游艇裏,只是這裏光線昏暗,也只有君宙君覓兩個人坐在一旁。

天黑了,肚子餓了。

“我回房間打個電話,你們好好休息休息緩一緩哈。”君覓見陳戟沒什麽事了,立刻起身出了臥室。

游艇似乎是停在了海中央,游艇內就像陸地上一樣平靜。陳戟看著君宙的臉,知道自己現在臉很紅,好在房間夠暗,一定看不出來。

一種從內而外的沖動沖上陳戟的頭,他呼吸快了起來,他想現在就抱著君宙的腦袋,想把他按在這張床上,想要告訴他,他愛他。

就在他要動作的前一秒,一直面無表情的君宙開口說了話:

“陳戟,我要告訴你件事。”

陳戟被迫楞在原地,被子裏的雙腳卻來回攪了起來,他的焦躁逐漸浮於表面。

君宙朝陳戟靠近了一點,看著他眼睛說:

“你媽媽,她,不是自殺的,她是被人殺害的。”

被人殺害?

怎麽可能,明明是當年小姨和舅舅和他講的這件事,明明夢裏媽媽剛和他說了……

她說——“不是這樣的。我就算變成了骨頭,我也想照顧你一輩子。我是你媽媽,只要你在,我絕不會想要離開你。”

絕不想離開自己。

對啊,媽媽除了每天吃很多藥,好像從來沒有想要離開過他。

陳戟眼前黑了一陣,想要讓他接著說,可是他心裏的泥潭將他的話語全部吞噬,他感受到了那熟悉的窒息。

“你那會兒還小吧?你看報紙嗎?他們敢告訴你真相嗎?”君宙每一個字都冰到陳戟心裏最脆弱的地方,而君宙,似乎一瞬間變成了沒有感情的怪物。

恐怖的記憶侵入陳戟腦海,他心裏塵封的匣子在此刻被迫被撬開……

“簡簡,大姐她去天堂了,她心裏一直有一些毛病,她沒有和你說過,但是她,她死了,自己選擇的,她喝酒了,可能是因為喝酒,她喝多了!喝多了就出事情了,簡簡……”

當時,小姨一邊抽泣著,一邊說著語無倫次的話,她的眼淚就像泉水那樣。

那天晚上,小區外拉著警戒線,二十歲出頭的杜靜怡彎著腰,擦陳戟的眼淚。

杜禮那會兒也不過十九歲,還是個孩子,在墻角一邊捶墻一邊哭,他們守在這兒等陳戟回家幾個小時,已經流幹了眼淚,可看到小陳戟舉著一根冰棍回家,他們又哭的一塌糊塗。

陳戟的眼淚比他的疑問來的還要快,那個時候他不停問著:“小姨你說清楚,你在說什麽啊?我媽怎麽了?怎麽了她?不會是因為我惹她生氣了吧……”

聽到這句話,杜靜怡明顯楞了一下,她緩緩捂住嘴巴,說:“你走之前和媽媽吵架了?”

陳戟點點頭,眼淚卻點了幾滴下來。他那會兒流了很多滾燙的眼淚,即便那時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杜靜怡那時候聽了陳戟和杜鳶曾爭吵過,之所以那樣驚慌失措,是因為她意識到,她編造的這個謊言,很有可能恰好成了陳戟一輩子的愧疚。

而“自殺”這個謊言已經說了出來,又怎麽可能收回,她總不能告訴陳戟——

《杭州情殺案,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

《殺人——酒場‘大佬’的不歸路》

《新村小區入室殺人案:陪酒女與嫖客的愛恨情仇》

……

她總不能說,如果那時候陳戟在家,很有可能也會搭進去一條命!

所以她那時只是不斷重覆著:“是你媽媽自己的選擇,她活著太痛苦了,她其實身體……本來就陪不了你多久,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不要難過簡簡,她最愛的人就是你……”

有件事連杜禮都不知道,那就是杜鳶的胃癌。

杜靜怡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她本以為大姐再怎麽樣也能挺個幾年,即便大姐在身體上和心理上都有糾纏不休的病魔,可是大姐是那樣堅強的人,什麽都打不倒她!

可當一個強壯的、醉酒的男子拿著刀子闖入她家的時候,她竟手無縛雞之力,就那樣慘死在他的刀下,而那個人,正是她服務過的客人……

杜靜怡怎麽忍心在陳戟那麽小的時候,告訴他真相!

他甚至連媽媽夜裏在打什麽工都不知道。

陳戟是驟然變得沈默寡言的。

他根本就不說話,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所以杜靜怡也不知道:陳戟一直認為是自己害死了媽媽,認為他的叛逆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顆幼小的心靈就那樣扭曲了,慢慢扭成了瘋瘋癲癲的模樣。

只有少數人記得,陳戟曾經是個多麽開朗善良又溫柔的——好孩子。

“昨天晚上我沒去打拳,我去了你小姨家,和她聊了一個晚上,”君宙手裏舉著幾張報紙,遞到陳戟面前,“我本來沒想這麽快就告訴你,但是我等不了了。你今天差點死了。”

陳戟的目光落到君宙翻開的那一頁,那只占了一小塊版面的社會新聞。

上面是有些褪色的黑體字“《新村小區入室殺人案:陪酒女與嫖客的愛恨情仇》”。

媽媽的名字在報紙上,變成了“杜某”。

日期,2002年6月2日。

兒童節的第二天。

出事後的那段日子他請了假,一直縮在小姨家沒有出過門,所以那個時候的報紙,小姨家又沒有電視,他沒有機會看到。

家裏發生了什麽?他一概不知,甚至沒有想過,為什麽媽媽在家自殺會被那麽快發現,為什麽家門外會有警戒線。

那條警戒線攔在他和真相中間,一瞞就是這麽多年。

“看到了嗎?阿姨的死不怪你,和你沒有關系,她當年患了胃癌,又抑郁,可就算再苦,她也不忍心讓你受苦,你小姨說她拼了命地想要好好活下去,”君宙伸手,又抓了一張報紙,“犯人第二天就抓到了,喝多了,吸|毒,後悔到跪在地上磕頭,判死|刑了,死很多年了。”

陳戟的樣子沒有君宙想象中那樣吃驚。

他不知道陳戟夢到了什麽,他只是猜測,陳戟這麽平靜,代表他依然想死。

陳戟一行行看著報紙上的字,身體越來越平靜,不再抖了,也不再冷了。

君宙的表情終於有所松動,他同時也在怕,他怕陳戟會發瘋,怕他心中的未知領域會倒塌。他本恨著陳戟的自私,卻在此刻,第無數次被陳戟的樣子融化了。

他伸手,握住了陳戟空閑下來的一只手,不能再溫柔地說:

“阿姨她的病比你想象中嚴重,她一直做著和你道別的準備,你小姨這些年也一直在想辦法替她姐姐補償你,沒有人比她更知道,杜阿姨多想讓你過的快樂。”

陳戟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

下一刻,他掙脫開君宙的手,一邊下床一邊說:“所以你們都騙我。”

他嘴皮不停動著,赤著腳往甲板走:“但這件事,你們沒有資格瞞著我。”

他想要去甲板上透氣,他一下子知道了太多,雖然心上那負擔不再,可他需要時間來接受。

他也需要接受,這個媽媽留給他的,嶄新的世界。

可看著他迅速移動的背影,君宙猛地追了上去,他近乎是粗暴地抓住陳戟手臂,攔在他和甲板玻璃之間。

他來不及等陳戟說話,他卻露出了一個略顯病態的笑容,輕聲說:“又想丟下我死啊?陳戟,我告訴你,你死不了。”

陳戟皺眉:“讓開。”

“怪就怪你當初不該救我的貓,”君宙冷笑,低頭看著陳戟漂亮的眼睛,“從今往後,你就呆在這個游艇裏,我二十四小時不睡覺看著你,直到你徹底放棄死的想法,我就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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