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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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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下

“你有沒有發現……”杭雲川突然說。

“發現什麽?”

“我的幻境,比你的有條理多了。”

吼,還有心情挑釁我,李星昭挑眉看著他,“看來你是好多了,我帶你出去,如何?”

她見眼前的人張了張嘴,比出個“不”的口型,但半天沒有出聲,視線飄飄的。

她心想著:我又不是來爭取你的意見的,反正,今日你出去也得出去,不出去也得出去。要是不出去,怎麽能破開這個幻境呢?

她拿起麻繩,把他捆在身上,好在十歲的孩子個頭不高,他又很瘦,背起來不太吃力。她忽地想起剛進屋時,他在那兒說的話。

“你剛剛,為什麽不喝蓮子羹?”李星昭問他。

“狗才吃別人吃剩的。”他的聲音介於稚嫩和成熟之間,嗓音啞啞的。

他不會告訴她,實際的情況是,黃媽來了,他被強行灌下去蓮子羹,當了狗。若沒有這碗蓮子羹,他根本撐不過今夜。

“杭府的人……都這樣待你嗎?”李星昭問他。

“也不都是,但好的總是少的。”話說著,他忽然覺得李星昭身影一動,帶他閃到一棵大樹後天。

“怎麽了?”他問道。

“我看到杭凜了。”

她偷偷跟在後面。見杭凜進了間屋,那屋子雖然也有些破舊,但看模樣好些。一名約莫十歲的少年,坐著輪椅,被下人推著從屋裏出來,推到杭凜面前。

“這人你認識嗎?”她問杭雲川。

“我都沒法動,怎麽可能見過他?”

“後來你也沒見過?”

“沒見過,他可能早就死了吧。”杭雲川冷言冷語。

李星昭不理會他的氣話,聚精會神地往偷偷看著,只聽杭凜說道:“孩子,你可是三人中最優秀的。從今日起,你就姓杭,名明河。”

“原來是他?”杭雲川的聲音幽幽飄過來。

“你這不是認識嗎?”李星昭眉頭一皺,就這人,剛剛還和自己顯擺什麽條理清晰,結果腦子也是一團漿糊。

“我只聽過他的名字,又不認得他的長相。”杭雲川說。

“行吧,那明河是什麽人?”李星昭問他。

杭雲川沈默片刻,說道:“我先前一直以為,他是杭家的三少爺。”

“杭凜告訴你,他是杭家的三少爺?”李星昭疑惑了,這不對勁,他分明也是個外人,才被杭凜賜名。

“嗯。他說三少爺哪裏都強,不像我……”杭雲川的聲音越說越輕。

“我看不一定,他騙人的本事可未必有你厲害。”李星昭說。

“你……”

李星昭感覺背上的人輕聲笑了下,一股熱氣呼到她的後頸,呼得她癢癢的。

“說真的,他的身骨比我好,父親也老是先照顧他。”

“等等,什麽意思?”李星昭發覺一絲不對勁,“你說他也被邪祟侵染過嗎?”

“嗯。”杭雲川認了。

“所以你們都是受邪祟侵染的幸存者,被杭家收留了。”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是這樣的,可李星昭覺得奇怪的,杭凜怎麽會這樣好心?他怎麽可能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他的身子比你好,有沒有可能是他遭遇的邪祟比你的要弱呢?”李星昭問他,“若把你的際遇換到他身上,他可能根本活不了。”

“別擡舉我了。”杭雲川低低地說。

“那你說他死了,是真的嗎?”李星昭問他。

“是我猜的,但自打我能起來後,就沒在杭府見過他,他應該是真的死了。”杭雲川說。

李星昭眉頭微蹙,她能感覺的到,這事情的結,就在杭雲川身上。她蹲下身,把他放下,面對面地看他的眼睛,問道:

“你能不能跟我好好說一說,你是怎麽能站起來的。”

他微微皺著眉頭,眼睛黑亮黑亮的,頭發長長的垂在兩肩,模樣清秀得像個小女孩。

他醞釀了許久,緩緩說道:“你先前不是問我,為什麽能治祟癥嗎?”

李星昭以為他會訴苦,會開始長篇大論,就像錢家的秦嫂那樣,把憋了許久的委屈吐個痛苦。

結果他只是簡簡單單說道:“我請黃媽幫我,試出來的。”

試出來的?那得試了多久?幾個月?幾年?他現在這般模樣,要到達築基期,都得修煉很久很久吧。李星昭想起剛見到他時,她以為他修為那麽低。其實對他自己而言,已經是很高很高的修為,他已經竭盡所能了。

可他不願意說,李星昭知道的,他不喜歡把自己弱點露出來,尤其是他還沒能完全信任你的時候。像小動物一樣縮起來,護住柔軟的肚皮。

她只好換個問題:“那你的眼睛,是什麽時候能看見術法的?”

“在接觸邪祟之後。”他回答道。

李星昭腦子裏劃過一道光,她有了個可怕的假想,還需要驗證一下。

她把他藏在墻角,說道:“你在這裏,稍等我一會兒。”

接著她沖了出去,飛快地跑向那間舊屋,推開老舊的木門。那名叫明河的少年正坐著,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她大喘著氣,問他道:“你可以看到術法嗎?”

明河疑惑了一會兒,喃喃說道:“術法?”

“沒錯,你能看到我手上結的陣嗎?”她勾起手指,舉到少年前面。

“有一點淡淡的光線。”明河說道。

那便是了!那個笨蛋,他怎麽就偏偏不相信,自己就是獨一無二的那個呢?

李星昭幾乎能想到明河是怎麽死的了。一定是杭凜發現了杭雲川那雙眼睛的非凡之處,他的眼睛是邪祟帶來的。為了讓明河也有這樣的眼睛,杭凜很可能就……

她不敢想下去,但越想越覺得可能,這就像是杭凜幹出來的事。那個男人,就是這樣的可怕,他只把人當作他的工具而已罷了,死的或活的,他並不在乎,只要有用就行。他都不在意生死了,他會關心別人怎麽看他嗎?他會在乎這些嗎?

“杭雲川。”她飛奔著跑向他,她想告訴他這一切,又覺得這樣的真相太過沖擊。

她只好旁敲側擊的問他:

“杭凜、對你真的很好嗎?”

其實她知道答案,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她剛入幻境時,在正屋外頭聽到了,那個男人把最差的法器丟給了他,那東西幾乎算不上法器,只是個沾了點靈氣的破爛罷了。

他怕是沒想過他能撐過今晚,而且異常頑強地活了下去,甚至找到了治療祟癥的辦法。恐怕直到他站起來的時候,杭凜才註意到他。

杭雲川喃喃開口了:“其實……他對我不算差。”

什麽?

“若不是他,我根本就活不下來。”

不是這樣的……

“其實,就是因為被他逼著,我才會發現祟癥的治法,我才可以救我自己……他其實後來也給了我很多法器,教我練功,連杭家的傲匡劍,他也教給我了……”

可這……不對啊……這筆賬不是這樣算的……

“人獲得些什麽,總得覆出代價的對吧。”他苦笑著,“我接受他太多的施舍了,我根本就沒有拒絕他的權利。所以他讓我去拿歸墟,我也只能去拿。其實當時,我就知道自己留不久了……”

他眼淚一顆顆掉下來,珠子般的,掛在淩亂的頭發上。

“可是……可是我真的……”他顫抖著,幾乎沒法說下去了。

他此刻明明是張孩子稚嫩的臉,但李星昭仿佛看到的是十年後的他,哭得像孩子般的,在滿地碎片中裏尋找自己的真心。

“你的命不是他給你的,是你自己掙來的。”李星昭拉著他的手。

“……我真的……太不想放棄了……當我看到一點點希望的時候,就死死得抓住了……”他低著頭,不敢直視李星昭的眼睛,她太耀眼了,她就是那一點點的希望,火一般的。

所以他死死得抓住了她,瘋了似的不擇手段。

“你說得沒錯,做錯了就是靈魂上的汙點,是永遠抹不掉的。這都是我為自己用盡的手段,不賴別人,我就是這樣的人。”他突然收斂了眼淚,很倔強地擡著下巴,眼神堅決。

不……不對……李星昭覺得這不是他真正害怕的,他害怕的不是丟掉性命,他害怕的,是他這些拼盡全力的努力,沒能帶來結果。

所以幻境才會帶他回到這裏,這裏,就是努力尚未開始的地方。也是對現在的他而言,一切努力都白費的地方。

“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切真可以重來的話,你還會像從前,那樣再拼命一次嗎?”李星昭問道。

杭雲川看著她,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如太陽般,美麗而耀眼。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曾經會下那樣的毒手。

或許他本就不應該活下來,他就是個錯誤,他的努力錯了方向,再怎麽努力都是徒勞無用的,更會傷害別人。

“殺了我吧。”他聽見自己說。

“你說什麽?”李星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麽可能……就算是在幻境裏,我也不可能對你下殺手啊。”

是啊,這便是我們倆的區別。

她深吸了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師父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我們都不要再回頭看了,從這裏出去。我拿走神器,你跑得遠遠的,從此往後各自安好,不是很好嗎?你的努力很成功了,這是很好很好的結果了!”

他用力點了點頭,是的,他應該相信他的太陽。

周邊的景象終於漸漸退散,無盡的潔白上,一枚如意狀的玉塊浮在中間。

“拉住我的手。”他看到李星昭對自己伸出手來。

他適應了下這副能動的身體,有點僵硬地伸出手去,她的手很軟,如絲緞般光滑。他看見她伸手,觸向昆侖,耀眼的金光閃過,他們回到了那處淺淺的池塘。

池塘依舊倒影著漫天星河。

只是這星河是紅色的,星河中飄浮穿行的,是一具又一具屍體,人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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