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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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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山·上

此時夜幕完全降臨,李星昭押著他去往幻境,一路走去,遍地血海屍山。

麒麟衛的人滿身汙垢,扭頭看著兩人,見是前夜行衛長押著一名男子,他們雖然奇怪,但也不敢阻攔,任由倆人過去了。

杭雲川帶她走到臨水河畔一處池塘邊,池塘淺淺的,倒映著滿天星河,幾條錦鯉在星河間穿行。

他突然脫下身上的外褂。

“你……?”李星昭很奇怪,他應當不是以內裳示人的浪蕩男子。

“舒家的幻境是活境,他們只是把人圍在其中,等護衛們過來捉拿。”杭雲川解釋道,“可杭家的幻境是死境,它攻心,就是想讓你死在裏面。”

他俯下身,在池塘的淤泥裏掏了個小坑,把外套埋了進去,然後把泥填上,踩實。

李星昭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就像出征前將士們留下的遺書一般,給自己留個衣冠冢,以防真的在幻境中死去。她也想解下自己的外套,埋入土中,卻被他攔住了。

“我會讓你活著出來。”杭雲川說。

“怎麽,你要趁英雄嗎?”李星昭條件反射般地對面前的男人進行防禦。

“我知道幻境危險,我的命自己守得住,也無需你來負責。各自為戰,必要時候就相互幫忙,如何?”

杭雲川想辯解,他想說自己不是要趁英雄,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只是面帶微笑點頭,柔聲說道:“李大人,您的確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優秀的女子。”

這句話並沒能撫平她,反倒讓她如貓咪般,把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你這話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我承認,我是你的手下敗將,先前的博弈,是我太軟弱,是你贏了,你應當很得意吧。不過這次,既然你願意幫我,我也說話算話。只要拿到昆侖歸墟,我就不再與你糾纏,你就是想要這個結果吧。”

杭雲川沒在聽她的話,他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他只是想要她放自己一馬的機會,她承諾了,他也應該滿足了。難道他還想證明什麽嗎?證明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他有資格在她心裏留下位置嗎?

他欲說還休,眼神像蝴蝶破繭時掙開的翅膀,柔軟又潮濕。最終淡淡囑咐道:“這個幻境,映照的是每個人心底最可怕的回憶,您最好先有個準備。”

李星昭點頭,她依照杭雲川的指示,走到池塘的正中央,兩人背對背,盤腿而坐。

水一點點地淹沒上來,從胸口,到脖頸,淹過鼻子,她感覺自己無法呼吸。水面還在上升,淹沒她的頭頂。

恍惚間,她來到了另一個地方,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面前車水馬龍,身後青山連綿。她大喘了口氣,終於覺得呼吸暢快。

街邊的賣梅子姑娘對她招手,喊道:“阿年!這麽多年,也不回無妄山看看?”

“我是該回來看看的。”她柔柔地笑著,拿起攤上的青梅,咬了咬,酸甜的,帶著一點澀味。

“師父還好嗎?”姑娘問她。

李星昭想起來了,這不是賣梅子的姑娘,這是她的柳師妹,她老是不好好練功,喜歡在山上偷玩,這次摘了一堆梅子,正拿到山下換錢。

“師父走了許久了。”她脫口而出,看著眼前的人,有些恍然。

是啊,師父去世許久了,柳師妹也去世許久了。

自打她出師,世間再無無妄山。

那這是哪裏?她怎麽又回來了?

柳臨汐歪頭看她,臉上笑靨如花,分明就是活著的模樣:“等我把這些梅子賣了,就有足夠的銀錢去買那個鐲子啦。”

“你不能買那個鐲子!”李星昭想起來了。

那鐲子是個邪物,柳臨汐一帶上鐲子,就如著了魔般,手裏的業火再也攔不住,燒了整座無妄山。

師父為了保護百姓,奉獻了畢生功力,將所有人從無妄山遷了出來。最後,以生命為契約,封住了無妄山的業火。

師父獻身的契約,是她結的。

她當時哭花了臉,遲遲不肯下手。她記得師尊的臉,那張臉永遠那麽溫柔,對她說道:“昭兒,你的力量這麽強大,你一定要做個善良的人。因為強大,才能更好愛護別人。”

“師父!我答應您!”她時刻謹記著這句話,身體力行。

耳邊傳來柳臨汐的撒嬌聲:“可是師姐,我真的很喜歡那個鐲子,我都試了好幾次了,你不是也看了嗎,真的很適合我。”

試了好幾次……嗎?李星昭思緒總算拉回來。她原先以為,柳臨汐是因為鐲子著的魔,但現在看來似乎不是。

“可是,能不去買那個鐲子嗎?”李星昭還是不放心,“我們去吃好吃的吧。”

“也好。”柳臨汐有點不情願,但還是依了她的意思,“我知道有家鋪子的餛飩面很不錯,咱們去嘗嘗。”

山間的小鎮子,高低縱橫的山路穿插在鱗次櫛比的黃色土房子間,她們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走著,從一家的屋頂走到另一家院子。

兩人在種滿雞冠花的小院裏坐下,笑容可掬的老板端上飄著白煙的兩碗吃食,迎面聞到黑蔥的油香。

“師姐,你快嘗嘗。你老在山上練功,都不下來,肯定沒嘗過這種好吃的。”柳臨汐熱情地拉她。

李星昭把勺子放入口中,一股別樣的香氣充盈了鼻腔,是從未嘗過的味道,她感慨道:“果然好吃。”

柳臨汐對她擠了擠眼睛,有點不好意思道:“師姐,你先吃著,我想去方便下。”

“你怎麽吃著吃著……”李星昭對自己這位師妹的隨性程度有了新的認知。

“我站了一上午了,都沒能歇著,去了哈。”她說著,就轉身往外面走去。

李星昭坐了許久,不見她回來。她忽地跑出去,看到半邊的天空紅了,燃燒著熊熊火焰,和她那日見到的一模一樣的無盡業火。

她發瘋似地沖過去,業火中,有一個渾身火焰的人,她沒有帶鐲子,身上的衣物都被燃盡,她的皮膚在灼燒,一邊灼燒,一邊自主的修覆起來。所以她現在還沒死去,但這只是無用的循環罷了,因為業火只有燒盡一切才會熄滅,可她再生的能力很強烈,她身上皮膚正在灼燒,同時又再次重生。直到她功力耗盡,這火焰才會將她燃燒殆盡。

這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李星昭不知道,她只覺得十八層地獄也不過如此罷了。

“不!”她嘶喊著,要闖入這烈火。

柳師妹說不出話來,但對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靠近。一陣妖風起來,吹走了零星幾點火星,茅草屋嘩的一下燒起來了。

“不好!大家快跑!”李星昭大喊著,直到聲嘶力竭,杜鵑啼血。

她無力地看著無妄山變成了紅色,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久久不能平息。

師父拉住她的手,請求她為自己結上最後一道護符。

“師父……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能見到您了,我再也不想失去您了。”她哭著,比從前哭得更加悲痛。她內心的防線徹底崩塌,她真的不想再失去師父了,若是師父還在,她也不必這般孤苦伶仃地在京城闖蕩,這般被逼著成熟。

她其實一點也不穩重,也不喜歡條條框框的束縛,更也不喜歡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她只想做個隨心快樂的人,力所能及地幫有需要的人,就像游俠那樣,一人一劍行走天涯。

“昭兒,你的力量這麽強大,你一定要做個善良的人。因為強大,才能更好愛護別人。”師父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臉上的皺紋滿載著疼愛,“你去玄衿司吧,杜統領會收留你的。”

“師父,我能不能不……”她哽咽著,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你可以做到的,你一定會做到的。”師父安詳地握著她的手,“不要回頭看。人生,不值得回頭的。”

“好。”她最終還是應了師父的話,結下了最後的法陣。耀眼的白光沖破天際,比燃燒著的火山更加耀眼。白光包裹著火焰,包裹著無妄山。

師父的身影消失了,巨大的山頭消失了,火焰也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李星昭發覺自己站在街邊,對面是個賣梅子的姑娘,對著她招手:“師姐,我等你很久啦!”

又回來了,又從頭開始了。難怪杭雲川說,杭家的幻境是個死境,它一遍又一遍地讓你承受同樣的折磨,直到你的心徹底死去。

“柳師妹,我們走!”李星昭沖上去,拉住她的手。

“師姐?怎麽了?”她不解地看著她,“發生什麽事了嗎?你的臉色,怎麽這麽差?”

“我們先從這裏出去。”李星昭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她只想脫離這裏,離開這個小鎮,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吧,柳臨汐也不會點燃自己,無妄山也不會變成火山。

她往前跑著,突然感覺師妹大力掙脫了自己的手腕。

“不行。”柳臨汐拒絕了她,接著,就在她的註視下,柳師妹燃燒起來了,她全身燒起了業火,業火越來越旺,把她燒得不成人形。

“不!”李星昭失去理智地沖向她,抱住她。

她自己也燃燒起來,灼燒的痛楚深入心扉。她的皮肉在燃燒,燃燒一點,又長出來一點,就這樣無窮無盡地燃燒下去。她很快也變成了一個火人,看不清眼前,說不出話來,甚至呼吸都無法進行。

但她還能感受到痛楚,這是她活著的證明,她皮肉在生長,一邊生長,一邊燃燒。劇烈的疼痛讓她無法動彈,痛感占據她全部的大腦,她沒有思考餘力,她只是存在這裏,痛苦的燃燒。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她的視線終於又清晰了起來,痛楚消失了,她也變得有些麻木。

她看到熟悉的街邊,賣梅子的姑娘站在那裏,對她揮著手。

“不要試圖去改變。”一個深沈又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回頭看去,杭雲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邊。

“你……”她驚訝地合不攏嘴,但不得不承認,因為他的出現,她的內心感到了一絲慰藉。

“你是怎麽闖進我的記憶的?”

“這不是你的記憶。”杭雲川平淡的話語顯的無比冷靜,“這是幻境,它只是重覆你經歷的事情罷了。”

“那我該怎麽做?”李星昭問道。

“不知道,等我去看看。”他說道。

“不……”李星昭被自己的情緒裹挾著,正提出失去理智的要求,她聲音低低的,哽咽道,“你能不能不要走,就待在我的身邊。”

這是她在清醒狀態下,決然不會說的話。

杭雲川楞神許久,半晌,他點了點頭,很溫和地答應道:“好,我會一直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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