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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松開他的手，他楞楞的，又後悔又郁悶，輪椅聲響起來時，他回神，攥著紙往房門那邊跑。
但還是沒忍住回頭，去看少爺。
少爺面朝窗坐著，仿佛在吸收月光精華，蘇樾能看見他側臉，又冷又白，不似正常人的膚色。
沒想到小少爺還在走廊裏等著他，蘇樾合上門，捏緊手心裏的紙，與小少爺對視了一眼。
小少爺抱臂靠墻，笑得牙齒露出來：“蘇樾啊蘇樾，難道你敢在表哥面前說謊話麽？小心被表哥識破，你吃不了兜著也走不了。”
蘇樾抿著唇不說話，小少爺的臉色變得沈而厲，也站直了些，仿佛下一秒就要過來抓他，他立馬說：“小少爺，我還要去宴會廳打掃，就先走了。”
小少爺偏起頭，他明明是跟蘇樾差不多高的個子，但總喜歡昂著頭或者是偏著頭來睨人，看起來就像是在學少爺那副冷漠看人的表情。
“怎麽了？”蘇樾問。
小少爺俯視他：“你當真喜歡表哥？”
蘇樾不敢說話，他在少爺面前撒謊說寫了情書，要是又在小少爺面前露陷，小少爺一定會告訴少爺，這樣，他的小命估計就不保，只是他現在覺得有點吃力，一個謊要用無數個謊來圓。
“我不該喜歡少爺。”蘇樾低聲說，同時配上一副有些傷心的表情。
小少爺果然被騙到了，湊過來，盯著他的雙眼問：“你喜歡表哥什麽？怎麽喜歡上的？”
被小少爺身上的寒氣侵襲，蘇樾仿佛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撒謊演戲，就說：“這種事情，是說不好的。”
“為什麽說不好？”
“就是說不好。”蘇樾擡眼，“我要去宴會廳打掃了，少爺的生辰禮是大事。”
“你不會是根本不想跟我說吧蘇樾？”小少爺瞇眼，上下掃視蘇樾，眼中透露出極具危險性的意味。
蘇樾裝啞巴不吭聲，雙眼直盯地面。
“等著。”小少爺咬牙切齒後退半步，還是打量著他。
蘇樾提腳便走。
偏偏從他到宴會廳的一路，都沒有看見垃圾簍，他站在宴會廳門口小心翼翼撕紙的時候，往裏看去。
女仆跟管家配合默契，一個就像精靈般飄起身子拉窗簾，一個在擦玻璃，深藍的夜色，摻和了月光，好像一顆色澤濃郁的糖。
“蘇樾！”女仆感應到了他，頭扭過來問：“你在外面幹什麽呢？”
蘇樾把紙屑塞到口袋裏，沖女仆：“我有話想跟你說，你可不可以先出來一下？”
女仆不理解歪頭，落地後，朝蘇樾走來：“怎麽了呀？”
等她走近了，蘇樾立馬用氣聲說：“我覺得那件事，還是不要跟少爺說了。”
“哪件？你下山買東西的事嗎？”女仆也用氣聲。
蘇樾點頭如搗蒜：“對，不要再跟他說了。”
“可我已經寫了紙條了呀。”女仆有些困惑眨眨眼，“少爺一定會看見的。”
“沒關系，紙條已經被我拿出來了，只是我們都不要再提就好。”
女仆露出驚疑的表情：“你偷偷溜進去，趁少爺在睡覺的時候拿的？你膽子變大了啊蘇樾。”
蘇樾幹笑兩聲不講話，餘光看見管家蹲下身，在洗抹布，蘇樾忙繞過女仆，跑向管家說：“我來吧管家。”
“不用蘇先生。”管家笑道：“你瞧，我的手已經打濕了，不必再麻煩蘇先生。”
蘇樾兩手在身側揪衣擺，站得有些卑躬屈膝的，“那我還能做些什麽？”
“來這邊！”女仆喚他。
蘇樾一側頭，看見女仆不知何時跑到展示櫃那邊去了，這個宴會廳十分大，蘇樾往女仆那邊走，他一直把自己當做一個外來人員，所以每走一步，都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這兒的地毯，也是暗紅色，整個莊園的內飾，好像都少不了暗紅色，就連宴會桌，仿佛也是深酒紅的，被擦得鋥亮，倒映出水晶吊燈。
一排展示櫃，是灰撲撲的，一些照片或看起來是獲得了什麽榮譽的證書，被擱在玻璃櫃子裏，女仆拿一個雞毛撣子，踮腳在拍灰。
蘇樾剛走到這邊就被灰嗆到，開始咳嗽。
“你看見最上面那排了嗎？”女仆問。
蘇樾瞇眼看去，最上面那排，放了一些合照，只是被灰覆蓋，看不清人臉。
女仆笑著說：“你要是想了解少爺的話，可以看看這些照片，畢竟，整個莊園都被燒得不成樣子了，剩下的這些，也就是我們能看見的全部了。”
蘇樾說：“二樓好像沒怎麽被燒的樣子。”
“我也覺得，或許是因為當時我們都在一樓吧。”女仆不以為然笑笑，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蘇樾皺眉問：“你是不記得了嗎？”
女仆轉過臉，“你為什麽這麽問？”
“只是覺得奇怪，這個莊園看起來是被火燒得厲害，而你們——”蘇樾頓了頓，“你們都是被這場火給燒死的嗎？”
“你才發現麽？”女仆沖他咧嘴笑。
蘇樾移開眼神，心情一瞬間很覆雜，不過他還是不要管那麽多了，現在，保全好自己是重要的。
“你看嗎？照片。”女仆期待著，想飄上去幫他取照片。
蘇樾沒什麽興趣，便說：“不用。”
女仆很失望，嘴嘟起來，自顧自清除灰塵。
蘇樾轉身經過宴會桌，走到管家這邊，拿過搭在水桶上的剩餘抹布。
“這兒有酒嗎？”管理者的大嗓門猶如洪水，把蘇樾亂成一團的思緒沖了沖。
管家溫和道：“這兒沒有，去釀酒師那兒看看吧。”
“我剛從那邊過來啊，他不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管理者靠著門框，雙手插兜，瞅著蘇樾因彎腰清洗抹布而露出的白皙後腿肉，他的眼光逐漸變得火熱，把手從褲兜裏拿出來，在半空中抓了抓。
蘇樾擡眼便見他這副樣子，當時火氣上湧，臉紅了。
“惡心流氓。”經過的小少爺冷哼道。
管理者側身看向小少爺：“餵，你不是也想玩玩蘇樾麽？”
小少爺也是側身而站，但跟管理者比起來，他的側影，顯得纖細筆直，他瞄了眼被擦得幹凈的窗戶，嗤道：“真不知道是哪個東西一把火燒了莊園。”
“都他媽一百年了，猜也猜不出來，記也記不起來，除了每天在這兒冷嘲熱諷陰陽怪氣的，你還會幹什麽啊？”管理者說完諷笑了聲。
女仆不知何時出現在蘇樾身邊，把蘇樾嚇一跳，她道：“那個人肯定是惡意放火，否則好端端的，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小少爺用胸膛冷笑了聲，走了。
隨後管理者把蘇樾盯一眼，也跟著走了。
蘇樾擰幹抹布，要去擦展示櫃，沒走幾步，便聽女仆沖管家說：“您以為是誰？會不會是那個清潔工？反正我覺得廚師肯定不是，那應該就是那個清潔工了，據說沈默寡言的人爆發起來可厲害了。”
管家便嗓音帶笑回覆：“你這話是從哪兒聽的？”
“我也不知道了，應該是之前那些女仆們跟我說的吧。”
蘇樾擦著展示櫃，他心裏東想想西想想，註意力完全沒放在清潔工作上，這時女仆沖過來，把玻璃櫃門拉開後，伸進雞毛撣子瘋狂在裏面戳了一通。
蘇樾看她一眼，後知後覺擡高眉毛道：“你是生氣了？”
女仆不搭理他也不看他，又拉開一道玻璃門，開始胡亂戳，把灰塵攪得到處都是。
蘇樾咳嗽幾聲後，握住她的胳膊，細得嚇人，蘇樾松開手，道：“我來擦吧。”
“你擦不幹凈，你連櫃子裏面都不擦。”女仆氣沖沖的，“像你這種只看表面的人。”
蘇樾無奈嘆口氣，輕聲說：“愛情這種東西，是不能勉強的啊。”
“我可沒有勉強你。”女仆看向他。
蘇樾不吭聲，把一個展示櫃裏裏外外擦得很幹凈，抹布變成臟兮兮一團。
“我只是覺得你跟少爺有緣。”女仆小聲說。
蘇樾轉身要去清洗抹布：“那我豈不是跟你們都有緣。”
“聽你這語氣，你不想跟我們有緣？”女仆追上他，看他臉上的表情。
蘇樾睫毛低俯著，極其輕的“嗯”了聲。
女仆露出很悲戚的表情，就像要哭了一樣，扭身跑了出去。
蘇樾又嘆一口氣，清洗抹布時，卻總是想到女仆那張純潔的、泫然淚下的臉。
“管家，我去找一下女仆。”蘇樾將抹布搭在水桶邊沿上。
管家點頭：“好的蘇先生。”
蘇樾走出宴會廳，才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女仆的房間在哪裏，兜了一圈後，他很害怕遇上其他人，就折回，來到廚房問廚師。
順便還把他撕碎的紙扔到了廚房的垃圾簍裏。
“你找女仆麽？她的房間在二樓。”廚師說。
“好的，我還以為是在一樓呢。”
廚師笑著回憶了會兒，最後皺著眉說：“除了小少爺跟少爺之外，我們的房間都在一樓，就連管家也是，你一提，我倒是覺得奇怪，女仆的房間竟然是在二樓的。”
蘇樾沒想太多，徑直上了二樓，再次經過宴會廳時，看見管家在展示櫃前站著。
按照廚師的話，蘇樾在走廊的盡頭站定，敲敲面前這扇門。
蘇樾忽然想到什麽，低頭看地板，女仆的房間，就像是一樓他的房間那樣，都在一條走廊的盡頭，並且，蘇樾回頭望，都是一條很深的走廊，就算他現在喊一聲，估計可能都不會有人聽見。
不知道為什麽，在等待女仆應聲的這短暫時間裏，蘇樾覺得冷且毛骨悚然，因為這兒太安靜了，好像只要一回頭，就會看見一個鬼影似的。
蘇樾張唇，只能喊：“女仆。”連名字也沒有，不過這個莊園裏的人，好像都沒有名字，不知道少爺有沒有。
“蘇樾？”女仆很快打開門，光著腳站在他面前，看見他後，顯然有些開心，但是臉上還憋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說話時下巴晃半圈：“你來找我幹什麽？”
“能借我紙筆嗎？”蘇樾輕輕一笑。
“你要幹嘛？”
“我想寫點東西來著。”蘇樾說。
“進來吧。”女仆半側身，期待望著他。
蘇樾沒感到危險，但還是猶豫兩秒後，才走進這間少女的寢房，他莫名緊張也警惕起來，一邊盯著女仆的背影，一邊環顧房間，床跟家具，都是粉白色，就連窗簾也是白色的。
女仆的突然回頭，讓蘇樾打了個嗝。
“我的房間好看嗎？”
蘇樾點頭：“好看，你應該不是女仆吧？”
她皺眉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住二樓，少爺跟小少爺也住二樓，並且你的房間，跟管理者的不一樣。”蘇樾思索道：“不過也不排除你是女孩子的緣故，那廚師呢？廚師的房間，也跟你一樣嗎？”
“我不知道。”女仆搖搖頭。
“你能努力記起自己的名字嗎？”
女仆再次搖搖頭，很懵懂看著他。
蘇樾掃一眼她的女仆裙，頓覺她站在這個精致華美的房間裏，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
窗外風聲像鬼魅般呼氣而過，蘇樾身子一抖，頭皮開始發麻，“好冷。”
“我這就去給你拿紙筆。”女仆轉身走到一面小書架前。
蘇樾心裏在想，女仆說不定是這莊園主人的私生女，主人的話，那就是少爺的父親？不如回去宴會廳的時候，把那些照片看一遍好了。
女仆拿著一支鋼筆，跟一個看起來是筆記本之類的冊子走向他，“我沒找到紙，我給你撕一張吧。”
蘇樾問：“這個是你的日記本嗎？”
女仆點頭：“是的。”
“你生前——你變成鬼之前，經常寫日記嗎？那這上面，會不會有你的名字？”
女仆搖頭：“屋裏所有的日記本，都是空白的呀。”她翻了半天，索性把本子遞給蘇樾，“給你吧，不撕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蘇樾接下：“謝謝，那我先出去了，你房間裏好冷。”
女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你到底要寫什麽呀？”
“就。”蘇樾頓了頓，“像你一樣，隨便寫點日記什麽的。”
女仆沖他笑得甜美：“既然是日記的話，我就不打聽啦。”
蘇樾回到宴會廳的時候，管家剛好拖完地，蘇樾竟然會覺得不好意思，道：“辛苦了。”
“應該做的，畢竟清潔工還在門上掛著。”管家笑瞇瞇地提著拖把經過他身邊。
蘇樾轉頭去看展示櫃，卻發現那些照片都不見了，便問：“管家先生，那些照片呢？”
管家回眸，眼光很是犀利：“蘇先生，你是要看那些照片？”
蘇樾小心翼翼一笑：“只是我跟女仆，還沒完全把它們打掃幹凈。”
“它們不見了。”管家只是說。
“去哪兒了？”
管家微笑：“我也不知道。”
蘇樾皺眉，奇怪了，管家會不知道嗎？剛才他經過宴會廳的時候，還看見管家在展示櫃前站著，那時，櫃子裏的照片還是在的。
“蘇先生。”管家微笑看著他，“這個莊園裏，本來就會發生一些很奇怪的，無法言說的事情。”
不像是一種告訴，倒像是一種勸誡，蘇樾點頭：“我知道了。”
蘇樾抽開一張椅子坐下，把筆跟粉色日記本擱在酒紅色餐桌上，他一擡眼，恍惚般的，似乎看見莊園裏的其他人都坐在桌邊，而正對面，是少爺。
蘇樾心慌慌的，他要在廚師做好晚飯前，把所謂的情書給寫完。
擰開筆帽，發出輕響，蘇樾陡然意識到，這莊園裏似乎有一些已經被忘卻的記憶。
筆尖落在紙上，寫出兩個字，蘇樾覺得這樣簡單的稱呼，並不能騙過少爺的眼睛。
於是加上“親愛的”三個字。
【親愛的少爺，感情就像是一只成了風箏的飛鳥……】
蘇樾當著少爺的面念完第一句話，少爺便發問：“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蘇樾擡眼。
此時，他坐在床沿，如坐針氈，擡眼便是近在咫尺的少爺，少爺的腿緊緊抵著他，叫他輕易無法起身，他低聲道：“少爺，有點擠……能不能……”
少爺一手扶額，盯著他：“繼續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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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還是沒忍住回頭，去看少爺。
少爺面朝窗坐著，仿佛在吸收月光精華，蘇樾能看見他側臉，又冷又白，不似正常人的膚色。
沒想到小少爺還在走廊裏等著他，蘇樾合上門，捏緊手心裏的紙，與小少爺對視了一眼。
小少爺抱臂靠墻，笑得牙齒露出來：“蘇樾啊蘇樾，難道你敢在表哥面前說謊話麽？小心被表哥識破，你吃不了兜著也走不了。”
蘇樾抿著唇不說話，小少爺的臉色變得沈而厲，也站直了些，仿佛下一秒就要過來抓他，他立馬說：“小少爺，我還要去宴會廳打掃，就先走了。”
小少爺偏起頭，他明明是跟蘇樾差不多高的個子，但總喜歡昂著頭或者是偏著頭來睨人，看起來就像是在學少爺那副冷漠看人的表情。
“怎麽了？”蘇樾問。
小少爺俯視他：“你當真喜歡表哥？”
蘇樾不敢說話，他在少爺面前撒謊說寫了情書，要是又在小少爺面前露陷，小少爺一定會告訴少爺，這樣，他的小命估計就不保，只是他現在覺得有點吃力，一個謊要用無數個謊來圓。
“我不該喜歡少爺。”蘇樾低聲說，同時配上一副有些傷心的表情。
小少爺果然被騙到了，湊過來，盯著他的雙眼問：“你喜歡表哥什麽？怎麽喜歡上的？”
被小少爺身上的寒氣侵襲，蘇樾仿佛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撒謊演戲，就說：“這種事情，是說不好的。”
“為什麽說不好？”
“就是說不好。”蘇樾擡眼，“我要去宴會廳打掃了，少爺的生辰禮是大事。”
“你不會是根本不想跟我說吧蘇樾？”小少爺瞇眼，上下掃視蘇樾，眼中透露出極具危險性的意味。
蘇樾裝啞巴不吭聲，雙眼直盯地面。
“等著。”小少爺咬牙切齒後退半步，還是打量著他。
蘇樾提腳便走。
偏偏從他到宴會廳的一路，都沒有看見垃圾簍，他站在宴會廳門口小心翼翼撕紙的時候，往裏看去。
女仆跟管家配合默契，一個就像精靈般飄起身子拉窗簾，一個在擦玻璃，深藍的夜色，摻和了月光，好像一顆色澤濃郁的糖。
“蘇樾！”女仆感應到了他，頭扭過來問：“你在外面幹什麽呢？”
蘇樾把紙屑塞到口袋裏，沖女仆：“我有話想跟你說，你可不可以先出來一下？”
女仆不理解歪頭，落地後，朝蘇樾走來：“怎麽了呀？”
等她走近了，蘇樾立馬用氣聲說：“我覺得那件事，還是不要跟少爺說了。”
“哪件？你下山買東西的事嗎？”女仆也用氣聲。
蘇樾點頭如搗蒜：“對，不要再跟他說了。”
“可我已經寫了紙條了呀。”女仆有些困惑眨眨眼，“少爺一定會看見的。”
“沒關系，紙條已經被我拿出來了，只是我們都不要再提就好。”
女仆露出驚疑的表情：“你偷偷溜進去，趁少爺在睡覺的時候拿的？你膽子變大了啊蘇樾。”
蘇樾幹笑兩聲不講話，餘光看見管家蹲下身，在洗抹布，蘇樾忙繞過女仆，跑向管家說：“我來吧管家。”
“不用蘇先生。”管家笑道：“你瞧，我的手已經打濕了，不必再麻煩蘇先生。”
蘇樾兩手在身側揪衣擺，站得有些卑躬屈膝的，“那我還能做些什麽？”
“來這邊！”女仆喚他。
蘇樾一側頭，看見女仆不知何時跑到展示櫃那邊去了，這個宴會廳十分大，蘇樾往女仆那邊走，他一直把自己當做一個外來人員，所以每走一步，都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這兒的地毯，也是暗紅色，整個莊園的內飾，好像都少不了暗紅色，就連宴會桌，仿佛也是深酒紅的，被擦得鋥亮，倒映出水晶吊燈。
一排展示櫃，是灰撲撲的，一些照片或看起來是獲得了什麽榮譽的證書，被擱在玻璃櫃子裏，女仆拿一個雞毛撣子，踮腳在拍灰。
蘇樾剛走到這邊就被灰嗆到，開始咳嗽。
“你看見最上面那排了嗎？”女仆問。
蘇樾瞇眼看去，最上面那排，放了一些合照，只是被灰覆蓋，看不清人臉。
女仆笑著說：“你要是想了解少爺的話，可以看看這些照片，畢竟，整個莊園都被燒得不成樣子了，剩下的這些，也就是我們能看見的全部了。”
蘇樾說：“二樓好像沒怎麽被燒的樣子。”
“我也覺得，或許是因為當時我們都在一樓吧。”女仆不以為然笑笑，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蘇樾皺眉問：“你是不記得了嗎？”
女仆轉過臉，“你為什麽這麽問？”
“只是覺得奇怪，這個莊園看起來是被火燒得厲害，而你們——”蘇樾頓了頓，“你們都是被這場火給燒死的嗎？”
“你才發現麽？”女仆沖他咧嘴笑。
蘇樾移開眼神，心情一瞬間很覆雜，不過他還是不要管那麽多了，現在，保全好自己是重要的。
“你看嗎？照片。”女仆期待著，想飄上去幫他取照片。
蘇樾沒什麽興趣，便說：“不用。”
女仆很失望，嘴嘟起來，自顧自清除灰塵。
蘇樾轉身經過宴會桌，走到管家這邊，拿過搭在水桶上的剩餘抹布。
“這兒有酒嗎？”管理者的大嗓門猶如洪水，把蘇樾亂成一團的思緒沖了沖。
管家溫和道：“這兒沒有，去釀酒師那兒看看吧。”
“我剛從那邊過來啊，他不在，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管理者靠著門框，雙手插兜，瞅著蘇樾因彎腰清洗抹布而露出的白皙後腿肉，他的眼光逐漸變得火熱，把手從褲兜裏拿出來，在半空中抓了抓。
蘇樾擡眼便見他這副樣子，當時火氣上湧，臉紅了。
“惡心流氓。”經過的小少爺冷哼道。
管理者側身看向小少爺：“餵，你不是也想玩玩蘇樾麽？”
小少爺也是側身而站，但跟管理者比起來，他的側影，顯得纖細筆直，他瞄了眼被擦得幹凈的窗戶，嗤道：“真不知道是哪個東西一把火燒了莊園。”
“都他媽一百年了，猜也猜不出來，記也記不起來，除了每天在這兒冷嘲熱諷陰陽怪氣的，你還會幹什麽啊？”管理者說完諷笑了聲。
女仆不知何時出現在蘇樾身邊，把蘇樾嚇一跳，她道：“那個人肯定是惡意放火，否則好端端的，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小少爺用胸膛冷笑了聲，走了。
隨後管理者把蘇樾盯一眼，也跟著走了。
蘇樾擰幹抹布，要去擦展示櫃，沒走幾步，便聽女仆沖管家說：“您以為是誰？會不會是那個清潔工？反正我覺得廚師肯定不是，那應該就是那個清潔工了，據說沈默寡言的人爆發起來可厲害了。”
管家便嗓音帶笑回覆：“你這話是從哪兒聽的？”
“我也不知道了，應該是之前那些女仆們跟我說的吧。”
蘇樾擦著展示櫃，他心裏東想想西想想，註意力完全沒放在清潔工作上，這時女仆沖過來，把玻璃櫃門拉開後，伸進雞毛撣子瘋狂在裏面戳了一通。
蘇樾看她一眼，後知後覺擡高眉毛道：“你是生氣了？”
女仆不搭理他也不看他，又拉開一道玻璃門，開始胡亂戳，把灰塵攪得到處都是。
蘇樾咳嗽幾聲後，握住她的胳膊，細得嚇人，蘇樾松開手，道：“我來擦吧。”
“你擦不幹凈，你連櫃子裏面都不擦。”女仆氣沖沖的，“像你這種只看表面的人。”
蘇樾無奈嘆口氣，輕聲說：“愛情這種東西，是不能勉強的啊。”
“我可沒有勉強你。”女仆看向他。
蘇樾不吭聲，把一個展示櫃裏裏外外擦得很幹凈，抹布變成臟兮兮一團。
“我只是覺得你跟少爺有緣。”女仆小聲說。
蘇樾轉身要去清洗抹布：“那我豈不是跟你們都有緣。”
“聽你這語氣，你不想跟我們有緣？”女仆追上他，看他臉上的表情。
蘇樾睫毛低俯著，極其輕的“嗯”了聲。
女仆露出很悲戚的表情，就像要哭了一樣，扭身跑了出去。
蘇樾又嘆一口氣，清洗抹布時，卻總是想到女仆那張純潔的、泫然淚下的臉。
“管家，我去找一下女仆。”蘇樾將抹布搭在水桶邊沿上。
管家點頭：“好的蘇先生。”
蘇樾走出宴會廳，才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女仆的房間在哪裏，兜了一圈後，他很害怕遇上其他人，就折回，來到廚房問廚師。
順便還把他撕碎的紙扔到了廚房的垃圾簍裏。
“你找女仆麽？她的房間在二樓。”廚師說。
“好的，我還以為是在一樓呢。”
廚師笑著回憶了會兒，最後皺著眉說：“除了小少爺跟少爺之外，我們的房間都在一樓，就連管家也是，你一提，我倒是覺得奇怪，女仆的房間竟然是在二樓的。”
蘇樾沒想太多，徑直上了二樓，再次經過宴會廳時，看見管家在展示櫃前站著。
按照廚師的話，蘇樾在走廊的盡頭站定，敲敲面前這扇門。
蘇樾忽然想到什麽，低頭看地板，女仆的房間，就像是一樓他的房間那樣，都在一條走廊的盡頭，並且，蘇樾回頭望，都是一條很深的走廊，就算他現在喊一聲，估計可能都不會有人聽見。
不知道為什麽，在等待女仆應聲的這短暫時間裏，蘇樾覺得冷且毛骨悚然，因為這兒太安靜了，好像只要一回頭，就會看見一個鬼影似的。
蘇樾張唇，只能喊：“女仆。”連名字也沒有，不過這個莊園裏的人，好像都沒有名字，不知道少爺有沒有。
“蘇樾？”女仆很快打開門，光著腳站在他面前，看見他後，顯然有些開心，但是臉上還憋出一副不情願的表情，說話時下巴晃半圈：“你來找我幹什麽？”
“能借我紙筆嗎？”蘇樾輕輕一笑。
“你要幹嘛？”
“我想寫點東西來著。”蘇樾說。
“進來吧。”女仆半側身，期待望著他。
蘇樾沒感到危險，但還是猶豫兩秒後，才走進這間少女的寢房，他莫名緊張也警惕起來，一邊盯著女仆的背影，一邊環顧房間，床跟家具，都是粉白色，就連窗簾也是白色的。
女仆的突然回頭，讓蘇樾打了個嗝。
“我的房間好看嗎？”
蘇樾點頭：“好看，你應該不是女仆吧？”
她皺眉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住二樓，少爺跟小少爺也住二樓，並且你的房間，跟管理者的不一樣。”蘇樾思索道：“不過也不排除你是女孩子的緣故，那廚師呢？廚師的房間，也跟你一樣嗎？”
“我不知道。”女仆搖搖頭。
“你能努力記起自己的名字嗎？”
女仆再次搖搖頭，很懵懂看著他。
蘇樾掃一眼她的女仆裙，頓覺她站在這個精致華美的房間裏，現出一種詭異的美感。
窗外風聲像鬼魅般呼氣而過，蘇樾身子一抖，頭皮開始發麻，“好冷。”
“我這就去給你拿紙筆。”女仆轉身走到一面小書架前。
蘇樾心裏在想，女仆說不定是這莊園主人的私生女，主人的話，那就是少爺的父親？不如回去宴會廳的時候，把那些照片看一遍好了。
女仆拿著一支鋼筆，跟一個看起來是筆記本之類的冊子走向他，“我沒找到紙，我給你撕一張吧。”
蘇樾問：“這個是你的日記本嗎？”
女仆點頭：“是的。”
“你生前——你變成鬼之前，經常寫日記嗎？那這上面，會不會有你的名字？”
女仆搖頭：“屋裏所有的日記本，都是空白的呀。”她翻了半天，索性把本子遞給蘇樾，“給你吧，不撕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蘇樾接下：“謝謝，那我先出去了，你房間裏好冷。”
女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你到底要寫什麽呀？”
“就。”蘇樾頓了頓，“像你一樣，隨便寫點日記什麽的。”
女仆沖他笑得甜美：“既然是日記的話，我就不打聽啦。”
蘇樾回到宴會廳的時候，管家剛好拖完地，蘇樾竟然會覺得不好意思，道：“辛苦了。”
“應該做的，畢竟清潔工還在門上掛著。”管家笑瞇瞇地提著拖把經過他身邊。
蘇樾轉頭去看展示櫃，卻發現那些照片都不見了，便問：“管家先生，那些照片呢？”
管家回眸，眼光很是犀利：“蘇先生，你是要看那些照片？”
蘇樾小心翼翼一笑：“只是我跟女仆，還沒完全把它們打掃幹凈。”
“它們不見了。”管家只是說。
“去哪兒了？”
管家微笑：“我也不知道。”
蘇樾皺眉，奇怪了，管家會不知道嗎？剛才他經過宴會廳的時候，還看見管家在展示櫃前站著，那時，櫃子裏的照片還是在的。
“蘇先生。”管家微笑看著他，“這個莊園裏，本來就會發生一些很奇怪的，無法言說的事情。”
不像是一種告訴，倒像是一種勸誡，蘇樾點頭：“我知道了。”
蘇樾抽開一張椅子坐下，把筆跟粉色日記本擱在酒紅色餐桌上，他一擡眼，恍惚般的，似乎看見莊園裏的其他人都坐在桌邊，而正對面，是少爺。
蘇樾心慌慌的，他要在廚師做好晚飯前，把所謂的情書給寫完。
擰開筆帽，發出輕響，蘇樾陡然意識到，這莊園裏似乎有一些已經被忘卻的記憶。
筆尖落在紙上，寫出兩個字，蘇樾覺得這樣簡單的稱呼，並不能騙過少爺的眼睛。
於是加上“親愛的”三個字。
【親愛的少爺，感情就像是一只成了風箏的飛鳥……】
蘇樾當著少爺的面念完第一句話，少爺便發問：“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蘇樾擡眼。
此時，他坐在床沿，如坐針氈，擡眼便是近在咫尺的少爺，少爺的腿緊緊抵著他，叫他輕易無法起身，他低聲道：“少爺，有點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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