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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風雨不歇,戴罪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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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不歇,戴罪為民

是夜,卻總不寧靜,一場小雨連綿不絕下了幾日仍未停歇,又轉成暴雨,來者騎馬飛奔於大雨泥濘之間,來到總督府門前大聲喊道:

“河道監管,急見蕭總督,江河決堤了!”

大雨連幕下著,從總督府檐下的燈籠光裏可以影影綽綽看到這裏已經站滿了親兵隊,每人身邊都牽著馬。

大門敞開,蕭鈺和以世有披著油衣疾步走出,頭上的閃電照徹整個夜空,閃電消失後,接著是一聲巨雷,響徹人心。

緊接著一連扯的閃電,將總督府大坪暴雨中那些親兵,戰馬照的慘白。

蘇折離舉著一把油布傘走到蕭鈺身後。

雷雨交加將周圍的聲響都掩蓋住,蕭鈺將傘推向以世有的方向大聲對著河道監管問道: “險情怎麽樣了”

河道監管大聲答道: “四個縣的堰口閘門都裂了口子,玄明臺也被淹毀,沙包扔下去就沖走了,根本堵不住!”

眾人聞言心中巨驚,緊接著一道閃電將眾人照的渾身慘白。

“天地不仁吶···”以世有這句話很快就被接踵而來的雷聲吞沒了。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雷聲中雨似乎下的更大了,蕭鈺牽過馬翻身上去大聲對蘇折離吩咐道: “你立刻去提督府,叫易安平領一千兵即刻趕到大堤,派兵分駐個個堰口搶險,然後叫他趕赴江岸堰口見我。”

蘇折離大聲答道: “是。”他將手中的傘遞給以世友,接著翻上馬,馬頭一擺朝雨幕中馳去。

緊接著,蕭鈺兩腿一夾,率先向雨幕中馳去。

眾親衛見狀忙上馬跟上,以世有將手中油傘丟落在地也騎馬趕上。

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而洪水往往漲於暴雨之後。暴雨鋪天蓋地的下了一天,在半夜時分終於停止。可接下來幾天,上游千山萬壑的山洪都將傾入江河中,水位將不斷上漲。

映著濤聲,轟鳴的洪浪聲從堰口閘門發出。洪浪川流不息,以奔騰之勢從堰口,閘門那道六尺來寬的決口奔湧而出,如猛獸般似要將人吞噬,洪流洶湧的沖過決口撲向大堤下方的道臺和農田,

驟雨停歇,濤聲不斷。天還是黑沈沈的,無數的火把在江岸大堤上閃灼,在濤聲的怒吼中明滅不定,那樣的弱小,那樣的無力。無數的士兵百姓扛著沙包,擡著沙包朝著巨大洪浪方向疾跑。

幾支火把下,眾人站在決口邊上。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孫嘉帶著幾名衙役飛馳而來,道臺被淹,河堤被毀,身為參工者,他不可能不聞不問。

孫嘉下馬,穿過眾人站在決口邊上驚恐看著眼前洪濤一片。

沙包在決口邊的大堤上已經壘成了一道墻。

一排士兵站到壘成墻的沙包邊上,還有一些年輕力壯的百姓也自願站到沙包墻邊上,所有目光都向易安平看去。

易安平道: “準備下包。”

士兵用長槍同時插入了最底下的沙包堤面,用肩抗住了槍桿。

一些青壯的百姓也用竹杠插到沙包底下,用肩扛住了竹杠的上部。

易安平一聲令下: “下包!”

沙包如墻倒塌般,同時傾入決口。

無數目光望去,那麽多沙包無異於杯水車薪,立刻隨激流湧去,被沖的無影無蹤。

無數雙目再次黯淡。

以世有搖搖頭嘆氣道: “事先毫無準備,堵不住是意料之中的事,四個縣,四個堰口,我們這裏堵不住,那三個更堵不住,淹個四個縣,不如淹一個縣,到時候賑災的糧食也好籌備,分洪吧。”

易安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看以世有,又看看蕭鈺,他無奈垂頭長嘆,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了。

蕭鈺思忖良久問道: “百姓疏散了吧”

易安平道: “已經疏散了,好在周圍是山,疏散很快。”

蕭鈺沈聲道: “去吧,按師爺說的做。”

天色漸亮,照亮洪水一片,農田萬畝,已被大水覆蓋,幾十萬百姓流離失所,分洪只淹毀了一個縣,卻有更大的罪責等著人去背負。

“同樣的江河,同樣的大雨,鄰省的呈河,申辰江和我們都是去年修的堤,我們這裏的一條江花了他們兩條江的修堤款,他們那裏平安無事,我們這到出了這麽大的水災,這要如何交代”總督府前堂,孫嘉來回踱步焦急道。

這條江河修工,他到後期也有接手參與,當時由尚進,蔣英為主修,輔司衙門負責監工,總督府負責監查,如今三人以鋃鐺九泉,罪責自然落在蕭鈺和孫嘉頭上。

這時,門房衙役匆忙進來稟報道: “總督,王斌說有要事請見。”

蕭鈺坐在案旁舒緩眉頭道: “宣。”

只見王斌滿身泥濘匆忙跑進,見到蕭鈺忙扣禮道: “蕭總督,小人有一事相報。”說完他俯起身環顧在場的人並未繼續做聲。

蕭鈺見狀道: “說吧,無礙。”

王斌這才放心道: “昨天夜裏,小人看到巡撫衙門的兵隊,在河堤上徘徊,後來小人看見他們炸開了河堤。”

眾人大驚,一陣唏噓,以世有同蕭鈺對視一眼似乎早有所料。

孫嘉忙問道: “你半夜跑到河堤上做什麽你確定沒有看錯”

王斌道: “回大人,這人有三急,小人在道臺監工,當時外面電閃雷鳴下著暴雨,小人時實在憋不住,道臺離河邊又近,就想去圖個方便,正好看到巡撫衙門的人炸河堤,他們身著巡撫衛衣,脖帶綠巾,小人絕對不可能看錯。”

為了區別各個衙門辦事的兵類,巡撫帶綠巾,總督府帶黃巾,提督府帶藍巾等等。

易安平怒斥道: “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他們也敢做!”

孫嘉激憤的跺了下腳: “四個縣,幾十萬百姓,決口河堤,翻遍史書,亙古未見,此乃千秋之罪!”

蕭鈺皺眉沈思對王斌吩咐道: “你先下去吧,這件事不要聲張。”

王斌擡起頭看向蕭鈺回道: “是。”便起身離去。

以世有縷著胡須,看向蕭鈺: “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辦”

蕭鈺扶額淡淡道: “上奏疏報災情,請朝廷撥糧賑災。”

以世有面帶不悅的問道: “撥什麽糧報什麽災”

蕭鈺道: “義倉的糧不足四萬石,受災的百姓卻有三十萬之多,將這些糧食全賑了,也只夠他們吃上十天半月,藩庫存銀不多,要立刻給朝廷上奏疏報災情,至於災禍···”他頓了頓繼續道: “去年河堤沒修好釀成的天災。”

眾人皆驚,光和十九年便有人因貪墨修河公款造成水災的事,他這種做法分明是在變相認罪。

果然如以世有所料,蕭鈺又打算隱瞞此事,他恨鐵不成鋼的看著蕭鈺,氣的胡子都在抽動。

孫嘉指責蕭鈺怒問道: “是天災嗎!”他實在想不明白蕭鈺為何要包庇這等國之敗類,繼而滿臉鄙夷不屑道: “我原以為蕭總督你剛正不阿,權為民所用,情為民所系,利為民所謀,未曾想你和那群懷祿貪勢的巨蠹沒什麽兩樣,算我孫某看錯了人!古人說洪洞縣裏沒好人,今天我要再加上一句湊成一聯:冀國上下無好官!”

“你!”易安平怒目圓睜看向孫嘉竟無言以對,蕭鈺如此做法,雖令易安平也不解,但他聽不得有人如此辱罵蕭鈺。

蕭鈺對孫嘉的言辭不為所動,他閉目緩緩道: “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孫司丞請回吧。”

孫嘉並非貪生怕死之人,但蕭鈺如此做法實在讓他不明白,他看著蕭鈺甩袖憤憤道: “你聽參吧!”說完便大步離去。

看著孫嘉離去的背影,易安平急得火都出來了,此事迫在眉睫,看著蕭鈺不為所動模樣,他大聲責問道: “蕭鈺!你到底想做什麽!”

只見他依舊閉目不慌不忙淡淡道: “朝廷水深。”

一旁的以世有一臉陰沈,聽到這句話,他看著蕭鈺長嘆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就壞在這裏,他們拿這麽多百姓的身家來換你的命,你還得費盡心力的保護他們,還要說是為了朝廷,可你自己呢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蕭鈺並未回答,他話鋒一轉睜開眼道: “師爺,幫我草擬份奏疏。”

以世有心裏慪火,看著蕭鈺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最後對著地面怒罵一聲“混賬。”便轉身離去。

看著以世有憤憤離去的背影,易安平剛想開口斥責蕭鈺,便聽蕭鈺緩緩道: “成悅,如果我出了事,替我照顧好師爺。”

此話入耳,易安平登時氣的不輕,他看著蕭鈺憤憤道: “老子才不管!”

見他嘴硬,蕭鈺微微笑道: “我的俸祿足夠師爺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也省得他同我風裏來雨裏去,年紀也大了,經不起折騰。”

見這沒心沒肺的說的如此從容,竟然還笑的出來,易安平瞬時在忿怒中紅了眼眶,兇神惡煞的氣勢也弱了下來,話語間中夾雜著濃重的鼻音: “誰活誰死關你什麽事。”隨之兩行淚也不知不覺的流出。

蕭鈺看著易安平無奈笑道: “我死了又不關你事,你哭個什麽。”

易安平用力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大聲道: “你放屁!”

看著平日吹胡子瞪眼的人擦著眼淚,蕭鈺揶揄道: “你什麽時候和雲兮學起流眼淚了。”

易安平見蕭鈺事不關己的模樣叱責道: “還不都是讓你氣的!”生氣之餘他擦擦眼角的餘淚繼續道: “值麽你說你這麽做為了什麽”

沈默良久,蕭鈺淡淡道: “值,我也累了。”

沒有易建榮的教誨,也不會有蕭鈺的今天,上有民情,下有恩情,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沒有盡到一個官員應有的職責,就算賠了這條命也不足抵罪。

易安平看著蕭鈺一時間竟啞口無言,只見他低頭深嘆垂頭喪氣的罵道: “懦夫。”

想了想擡起頭看著蕭鈺又道: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你···”

蕭鈺打斷道: “啰嗦,有時間好好孝敬你爹,取個媳婦給他省點心。”

半斤八兩,反倒教育起他來了,不容他反駁,蕭鈺緩緩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走吧,人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個對錯。”

而他不想繼續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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