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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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唐今雨的手瞬間松了刀柄,她低頭,擡起手看著那人為自己綁得很漂亮的繃帶,又俯身用馬克筆在上面寫下“好好工作”四個字,當時自己吃了藥,睡得昏昏沈沈的,對那時的記憶也不甚清晰。

而且,她怎麽會對自己作偽標記?

挪爾裏希看著唐今雨表情覆雜,根本無法判斷對方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但她起碼已經被轉移了註意力,剛才的敵意也瞬間消失了。

“……反正這個是最合理的解釋啦,那個,你有機會的話親自去問問她?”

挪爾裏希並不確定自己說的推斷絕對正確,所謂的偽標記是她剛才喝奶茶的時候才想到的。

她搞不懂身為beta的唐今雨身上為什麽會有低頭族小姐的信息素,後來她猛然想起當初萬穆言給她上課時提了一嘴有關偽標記的事,挪爾裏希連忙拿出手機搜索,詞條上是這麽解釋的。

偽標記:指omage或者alpha對同性或者beta進行的標記。就像是貓用額頭上的氣味腺不斷蹭人類的各種部位留下自己的痕跡,但偽標記一段時間後會消失,只能讓自己的信息素在對方身上停留片刻,而真正的標記是會保留一生的。

挪爾裏希心想,這下就說得通了。

唐今雨現在是沒有敵意了,但她也不講話了,手一翻,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變出的一根煙叼在嘴裏,又拿出打火機,這回一下就打出了火,她利索地點燃了煙,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煙就這樣飄向了雨後潮濕的空氣中,漸漸消失不見。

本來沈默還要持續,但唐今雨往一旁瞥了下發現挪爾裏希一臉好奇盯著她手裏的煙,她默默拿出一根新的遞給她,倆人也不說話,挪爾裏希照貓畫虎,有些笨拙地咬著煙。唐今雨給她點煙,然後指了指自己嘴裏那根,給她示意怎麽吸,怎麽吐氣。

挪爾裏希是照做了:她猛地一吸瞬間被嗆到,這下比剛才喝可樂的時候咳嗽得都厲害,她很嫌棄地把煙吐了出來,用手抓的時候又忘記煙還燃著,這下她叫起來:“燙,燙燙燙燙!”

唐今雨一臉無奈,她看著那根煙在挪爾裏希手裏跟顛勺似的,趕緊伸出手指迅速把煙夾在手裏,摁滅,準確地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般完成,而挪爾裏希還在那咳嗽,抹著眼淚:“清潔工小姐,你——你喜歡的東西怎麽都這麽刺激啊!”

“是你太誇張了。”

唐今雨搖頭嘆氣,她怎麽會知道這家夥從來沒喝過奶茶可樂也沒抽過煙,雖說有演戲的嫌疑,但做到這個份兒上也沒什麽必要,她趨向於這女人腦子出了問題。

可她偏偏又在某些時候聰明得過分,就比如指出偽標記的事,跟著信息素追蹤到這裏的事,唐今雨現在是徹底看不透她了。

“所以呢,你就是想來和我聊聊天,以小挪的身份,而不是司徒以冬的身份?”

唐今雨還是有認真聽挪爾裏希的話,她試探著這麽問,挪爾裏希連忙點頭:“對!我有好多事想咨詢咨詢你。”

“咨詢我?”

反正現在走也遲了,唐今雨幹脆抱起手臂,打算聽聽挪爾裏希到底要問她什麽,以至於費盡千辛萬苦跑到這裏來找她。

“對,我想問清潔工小姐——”

唐今雨突然說:“叫我唐今雨。”

挪爾裏希楞住,只見唐今雨聳聳肩:“五個字太長了。”

“而且清潔工只是我那次任務的代號,是暫時的。既然你要以新的身份和我交談,那我也要換一個身份,不然的話,太別扭。”

挪爾裏希聽了很高興,她認為這是唐今雨正在接受她的跡象,她一直都知道唐今雨對她很警惕,直到現在,她才覺得自己真的能把事情都說給她聽。

當然,要說的話還是需要二次加工一番的。

“我想問你,如果,如果你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誰也分不清,但她因為意外去世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你必須要代替她活在這個世界上。”

挪爾裏希編到一半又開始胡說八道,她果然很不擅長說謊。

唐今雨只是默默聽著。

“然後你遇見了妹妹過去的愛人,她也以為你是妹妹。雖然她看起來很討厭你,但其實還是很在乎你——不對,是還在乎你妹妹。她非常想知道你的妹妹為什麽和她分手,而你恰好知道原因,但這個原因只會讓妹妹的愛人更加痛苦。”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選擇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呢?”

一上來就問這麽奇怪的問題嗎?

唐今雨揉揉眉心,她反反覆覆咀嚼了一遍挪爾裏希的問題,哪怕聽起來很荒唐,但她的性子總是過於認真,以至於需要謹慎思考半天,連煙都抽完了,她才慢慢開口:

“……我想,這和我沒有關系。”

挪爾裏希眨眨眼:“可所有人都認為你就是你妹妹。”

“那又怎樣?從我的角度來說,我和我妹妹是兩個人,愛人是她的,分手是她做的,直到死前也選擇不說的還是她。我沒有資格替她做決定,告訴她的愛人真相。”

唐今雨又想到什麽:“除非她去世前非常後悔這件事,那我大概會幫她吧。可惜,死人不會說話。”

這一句話點醒了挪爾裏希,她心裏的堵塞瞬間化開,挪爾裏希知道自己要怎麽做了。

——死人不會說話,可死者的記憶不就在她腦袋裏嗎?

雖然不知道要怎麽觸發,但只要活下去,一定會全都想起來的。

到了那個時候,她再來決定到底要不要告訴林鶯真相吧。

挪爾裏希堅定下來,隨即她說:“那我還有個問題。”

“還有?”

已經放棄揣測挪爾裏希想法的唐今雨很想抽第二根煙,但她的規矩是一天最多一根,當下只好忍著。

挪爾裏希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小聲說:“……我想賺錢。”

唐今雨:“……?”

挪爾裏希鼓起勇氣:“我、我現在一分錢也沒有!”

唐今雨傻眼,她抓了把頭發很無語:“是,我看得出來。”

挪爾裏希:“我現在還暫住在別人家裏!”

唐今雨:“……略有耳聞。”

她確實知道挪爾裏希現在住在林鶯家,他們之間的情報是共享的。

“所以,我想問你,你知不知道有什麽工作可以讓我做!我、我想掙到吃飯的錢,還有住宿的錢。”

挪爾裏希見唐今雨眼神不對就趕緊說:“能填飽肚子能暖和睡覺就行!我沒有其他要求的!”

光是和挪爾裏希站在這交談就已經是唐今雨的極限了,誰知道老大之後會怎麽處置她?唐今雨剛要表示愛莫能助,忽然,一個想法閃過。

——萬一這一切真的是老大的考驗呢?

如果她就這麽讓挪爾裏希走了,誰知道這個滿腦子古怪想法的小挪之後會做出什麽不可控的行為來,再讓老大傷腦筋。

她完全可以借這個機會讓挪爾裏希成為甕中之鱉。

於是她說:“小挪,我雖然不知道有什麽工作適合你,但我手裏正好有一間閑置的房子,我可以讓你住,房租在你掙到錢之前也可以先不給,就是住房條件不是很好——”

“我住!!我要住!”

挪爾裏希興奮地張開手臂幾乎要抱過來,唐今雨下意識躲開,挪爾裏希差點摔到地上,可她還是高興得咧嘴笑個不停。

“謝謝你,清潔工——不對,是唐今雨。唐今雨,謝謝你。”

挪爾裏希是真心高興,她終於可以不用寄人籬下,辛苦扮演原主了。

而另有目的的唐今雨只好移開視線,她手裏不停玩著打火機,這時她才想起來一件事。

“……糟糕。”

唐今雨忙拿出手機,果然那上面有幾條未讀短信,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誰,她點開看對方發來的最後一條是:

小白:五分鐘內再不回覆,我會去找你。

短信發來的時候大概是十五分鐘前。

下一秒巷口傳來輪胎摩擦,濺起水窪的聲音,一輛白色吉普車就這樣停在巷口,直接堵住了路。

門一開,和吉普車車身尺寸極度不匹配的嬌小女孩下了車,她背著光,那張冷漠的臉上眉頭緊鎖。

唐今雨跟犯了錯的小孩似的站在那不敢擡頭,而挪爾裏希伸手對著女孩喊:

“你好啊——低頭族小姐!”



“理解。是合理的選擇。”

唐今雨坐在副駕駛座上,表情灰溜溜的,她和低頭族解釋了來龍去脈,又用手機發短信告訴她自己為什麽要給挪爾裏希提供住處。

用手機交流是因為她們知道挪爾裏希耳朵很靈,而她就坐在寬敞的後座,感嘆這輛車怎麽這麽大,而且好穩,其實住在這裏也不是不行!

低頭族只是瞟了一眼手機就繼續專註開車,她這麽回覆,沒什麽反應的樣子,但唐今雨卻覺得莫名不安。

可能是因為知道了她給自己作偽標記的事,導致唐今雨現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就在這時後頭的挪爾裏希突然問:“低頭族小姐的名字是什麽呢?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低頭族突然從後視鏡裏看了眼格外心虛的唐今雨:“你把名字告訴她了?真名?”

唐今雨默默把胸口的名牌摘掉:“我不是故意的。”

她聽見低頭族嘆氣,語氣終於有了點變化:“……你是笨蛋嗎。”

不過,饒是如此她也回答了挪爾裏希的話:

“——黎白,你可以直接叫我小白。”

挪爾裏希更開心:“小白!好可愛的名字啊,小白,小白……”

黎白面無表情:“再吵就不準你叫。”

挪爾裏希瞬間閉嘴,但她嘴角仍然上揚。

她想真是太好了,不管是清潔工小姐還是低頭族小姐都願意和她來往,沒有拒絕她,逃掉,躲她。

挪爾裏希今天來咖啡廳的路上其實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她甚至打起來都有可能,畢竟自己讓她們陷入了一次危機。

所以,現在能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真是萬幸。

唐今雨有些吃驚,黎白則發短信給她:“因為S救過我一次,給名字,比較禮貌。”

用短信交流的時候她們還是會習慣管挪爾裏希叫S,唐今雨心想看來她們都認為挪爾裏希是值得以真名相待的。

不過她還是打字問:“為什麽要給全名?小白應該就夠了。”

過了好一會黎白才回覆:

“因為你給了全名。我不給,不公平。既然是共犯,我們也要擔當同樣的風險。”

共犯。

這個詞讓唐今雨心跳突然加快。她想起一些事,一些只有自己記得,而身邊這個黎白一無所知的事。

這些回憶如今只剩下自己擁有,偶爾觸碰了關鍵詞,關鍵場景就會跳出來,一如在七道口的那個晚上,她眼睜睜看著黎白被人襲擊,差一點,再一次碎掉。

她平覆著呼吸,車子慢慢停下,是紅燈。

趁這個時候她開口問挪爾裏希:“小挪,你現在就搬過來麽?”

已經是下午了,唐今雨剛才離開時跟經理請了假,經理看起來不想她走,她正好趁這機會直接辭職,也不管經理那邊怎麽說轉身就走,正好也騰出了時間來安排挪爾裏希的事。

本以為挪爾裏希會很快應下,沒想到她那邊卻安靜了許久,直到唐今雨催問:“小挪?”

挪爾裏希這才回過神,她小聲說:“現在還不行。我還……我還沒有說再見。”

她不能就這樣偷偷走掉,不告而別。因為答應妹妹愛人的事沒有辦到,扮演妹妹的她還得說一句,對不起。



傍晚林鶯回到家裏時看見挪爾裏希背著個破包,一如她來時那樣,站在別墅的鐵門前,仰頭呆呆看著天空。

晚霞的橙色讓天空看起來那麽夢幻,落日餘暉靜靜籠罩大地,這片別墅區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一切像是凝固了。

這幾天來的一切像是從未發生過。

“林鶯,很抱歉……我還是什麽都沒有想起來。所以就這樣吧,我只能試著開啟新的生活,我——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我也不能一直賴在這裏。”

當挪爾裏希對她說出這話的時候,林鶯感到一陣強烈的既視感。

她想起離婚後,司徒以冬搬出這裏的那一天,那天也是這麽漂亮的晚霞,司徒以冬就站在這,她猛地吸了口煙,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蹶不振的模樣。

她說,就這樣吧。

一股情緒湧上,林鶯忽然無法接受這一切。不僅是過去那一幕,還有此時此刻這一幕。

她紅著眼睛把手裏的手機扔在挪爾裏希身上,把包也摔在她身上,她嘶啞著聲音喊:

“好啊,那就這樣,你走,你走吧——你走啊!不要……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這是她過去沒能做到的。那時她只是默默看著司徒以冬離開,上車,一聲不吭地看著車子消失在視線裏,只有指甲陷進了掌心。

她的刺就是從那時生出來,然後慢慢地往心口紮去。

可如今她卻能目睹挪爾裏希離開,而後一直哭,一直哭,她不掩飾了,雙肩劇烈顫抖吧,眼淚越流越多也罷,哭到幾乎幹嘔也好。

她只是不停說:“為什麽要給我希望?為什麽要突然出現,又擅自走掉……”

挪爾裏希愈走愈遠,她很少會這麽想:為什麽我的耳朵要這麽靈,靈到就算走出這麽遠,哪怕回頭已經看不見林鶯,可她還是能聽見讓人心碎的哭聲隨著風兒飄來,鉆進她的耳朵裏,用力捶打她的心。

如果她是司徒以冬,她會對林鶯說一萬句對不起。

可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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