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不做皇後【修】

關燈
第132章 不做皇後【修】

幽暗的夜裏, 漏刻的滴水聲不止。

堂上東西兩面的青銅連枝樹燈亦在熊熊而燒,照亮其室。

而在其北面,林業綏踞坐在熊席上, 沐浴以後所披散的墨發已經結髻於頂, 戴黑色長冠,黑色絳緣襟袖的棕銅綠直裾袍之下是中單,而玉帶鉤束衣。

幾案之上,簡牘放置在右,而中央有黑白二子在棋盤縱橫。

他兩指間輕夾著一枚黑字, 眼皮微微耷拉下去,神情肅然的在望著面前這盤棋局。

而後有一身穿鎧甲之人從中庭來到堂上, 又因為其奴隸的身份而跪在男子面前,雙膝落下的時候,鎧甲碰撞發出沈悶之聲:“家主。”

林業綏聞聲,緩緩擡眼, 淡看一眼。

部曲迅速拱手低頭,將如今局勢悉數報給男子:“李毓在長生殿前被太子所射殺,而王將軍對昭國鄭氏的誅戮也順利完成, 但望仙門如今被南軍所奪取, 南北兩軍的卒士都已經開始趕往蘭臺宮,其餘宮門也即將難以完成圍守, 四郎的肩胛更是為長槍所刺穿,然後從馬身摔下, 太子又遇光祿勳的禁衛武官。”

聽著部曲所稟的消息, 林業綏不置一言。

光祿勳所統率的諸郎官將侍直禁中, 護衛君主, 與南北兩軍所不同的是其皆為豪門士族子弟, 相貌及文武皆卓爾不群,而南北兩軍的卒士為兵,乃服役的庶民。

但李毓與鄭彧皆已被誅殺,於他而言,勝算就掌握五分,只要將李毓的死訊公布天下,其同盟為利益也會納降。

而剩下的就要看太子是否能夠等到王烹與王家大郎。

隨即,嗒的一聲。

林業綏將手中的黑子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線之上,指腹摁著溫潤的黑玉,而豆形木燈內的火光也因此輕輕晃動:“此事皆不需回稟,待分出勝負再來,如今你們最緊急的事情是深入蘭臺宮,找到鄭太後捕之,保護好三郎。”

部曲唯唯對答,從地上站起以後,正立行了一禮,果斷轉身又重新走入黑夜,前去與其他部曲侍從護衛還尚在繈褓之中的三郎林真琰。

然後,再無任何消息。

雞鳴時分,獨坐手談到天明的林業綏落下最後一子在棋盤以南,而後從容起身,踱步至堂前,望著蘭臺宮久默須臾。

他眸底幽邃,情緒難抑。

難道敗了...

清晨,林業綏跽在案後,提筆在帛書上書以小篆,為自己預備身後諸事,在欲命令侍從、部曲驅車迅速將妻與子女送往博陵郡的時候。

堂外有疾行的腳步聲,鎧甲相撞的。

一名部曲拱手單膝跪下,然後盡其所能詳盡:“家主,太子在雞鳴時分成功掌控蘭臺宮,王將軍與四郎也成功控制國都局勢。”

“雞未鳴時,王將軍及時率領剩餘的卒士徒步至望仙門,在援助四郎將宮門奪取以後,王大郎也率領北軍倒戈向太子,其餘禁衛武官及南軍在知道李毓已被太子射殺後,在雞鳴時分納降,如今宮侍與卒士在清掃蘭臺宮甬道及各殿,太子也召見家主去蘭臺宮商量後事。”

林業綏聞言,緩慢垂下眼簾,望著案上所書的帛書,看著那些與妻子訣別之言,他忽然低笑出聲。

此局,還是勝了。

宮室以北的居室內,隨侍二人跪侍在榻邊。

林業綏邁入其間,下意識向室內四周看去。

見妻子未曾出現在面前,他眉骨直跳,嗓子澀道:“出了何事。”

玉藻聞見家主的詢問,迅疾以膝為支點,將身體轉過方向,面朝西方低頭行禮:“雞初鳴,女君忽然發疾不醒,因為不知國都時勢如何,所以未敢去請醫師。”

身為豪門夫人的隨侍,對於天下局勢必然也十分明白。

而榻上女子心中依然對三郎,鄭太後母子掌握著三郎的生死,勝利或戰敗,三郎都將是九死無一生。

林業綏擰眉,既有不悅也有憂慮,當下就開口命令:“速去遣人將醫師帶來家中,再命人送熱湯。”

玉藻與另一名隨侍,聞言互相對視一眼,隨即行禮而諾諾,起身退步離開。

室內只剩他一人時。

林業綏走過去,屈身坐在榻邊,擡眼望向女子的眸光深長。

發髻與鹽汗交纏的謝寶因躺在榻上,。

他伸手過去,將那些發絲弄開。

醫師診治以後,謝寶因終於醒寤,而後在夢中所攢的情緒讓她寡言,似乎還在努力將現實與夢幻分離。

林業綏安靜在旁邊相伴,像昔時那樣輕揉其耳珠安撫。

感受到熟悉的動作,謝寶因才發覺男子已經歸來,下意識開口:“情況如何?”

林業綏右手繞過妻子的後頸,然後稍用力將她扶持起坐,隨後把佩巾在盆盎的熱湯中浸濕,再專心致志的為她擦去身體所流鹽汗,簡答一句:“太子成功。”

謝寶因下眼瞼耷著,想起與往昔有異的夢,昔日她所夢都是鬼神,然此次所夢是鄭太後命令宮侍以白絹將阿瞻謀殺。

她瞬息擡起眼睛,無助又小心翼翼,聲音裏還帶著懇求與堅決:“那我們的孩子呢,不要瞞我。”

林業綏眼底忽變得幽邃,而後沈著將手收回:“我夜半已遣三百部曲深入蘭臺宮尋找,尚未有消息傳來。”

很快,侍從行禮來報:“家主,太子已經三遣魏舍人前來。”

在家中費時過久,在蘭臺宮迎候九刻的李乙多次遣舍人魏集來請,雖然是禮請,但似乎說是催促才更為合適。

男子將濕掉的佩巾放下,欲要起身離開。

謝寶因泛白的手指抓住他寬袖:“我也要去。”

林業綏左右權衡過後,對她頷首。

侍從驅著牛車從國都街道朝北方而去。

駛入蘭臺宮,甬道之中的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在闕門下車以後,謝寶因難受到咳嗽出聲,見甬道所鋪的石磚都好像有鮮血灑在上面,但其實十分明凈。

而她知道,此處在昨夜曾被鮮血所染紅,兵戈在此交戰。

想去扶甬道石壁躬身嘔的時候,一只指節削瘦,青筋微突的手遞來佩巾。

昔年就已經習慣血氣的林業綏面色如常道:“蘭臺宮或許還有李毓同盟藏身,光祿勳還在率領禁衛武官搜尋,跟著我,不要亂走。”

謝寶因拿佩巾捂在鼻下,輕輕頷首。

走過甬道,再徒步數百步,即是朝臣議政所用的含元殿,已更衣穿直裾皂袍與戴黑色長冠的李乙就站在殿前命令光祿勳郎官——郁夷王氏子弟。

見到男子前來,下階親迎,然後擡手行禮:“令公。”

二月,他被李毓母子以計謀騙出國都,在前往隋郡的途中突然被士族所豢養的部曲攻擊,無奈躲進深林才茍活。

在知道孝和帝崩逝不久以後,李毓又在國都即位,大殺宗族,自己的妻子被幽禁,他也曾試圖殺回建鄴,但四周都是昭國鄭氏所遣來誅殺他的人,每一步都艱難。

隨著天下士族對李毓即位的異議日漸消散,他本來也已經摒棄自己,是這位林令公命令博陵林氏的部曲尋找,始終不放棄他,然後又為他籌謀奪回帝位。

如今成事,他必然心懷感激。

林業綏拱手行君臣禮:“殿下。”

謝寶因隨之擡臂,雙掌在身前合攏成圈,而後推出,低頭不視君容。

隨侍在太子左右的王大郎也果斷拱手行禮,他統領的禁衛武官都是豪門子弟,本來應該直侍禁中,護衛君王,但昨夜已然失職。

然經此一事,他們郁夷王氏又將在新朝崛起,而這都是因為面前男子在四月從隋郡來書告知他阿翁王宣,兩人相謀,而後才有李毓從他阿翁口中得到“為天下而想”之言。

在盛怒之下,李毓必然會接受宣城郡的主動調兵。

他不得不敬佩男子所謀之遠。

“令公。”

林業綏朝其頷首致意。

王大郎又轉身對太子恭敬行禮:“殿下,鄭氏與太子妃尚未找到,我始終不放心,還是親自去找為好,殿下也能安心即位。”

李乙當下同意,然後擡手回禮。

見君臣二人要為天下未來的局勢而商量,謝寶因主動開口:“你與殿下先行商議,我去殿檐下等你。”

林業綏眉頭擰起,擡眼往遠處看去,見四周有操幹戈的卒士才頷首,但心中依然也不放心:“不要離我太遠。”

鄭氏還未曾找到,以她的心思必然會將所有事情都歸咎在女子身上,倘若知道女子在蘭臺宮,也必會拼死一搏。

謝寶因莞爾而笑,答應男子所言以後,轉身離開。

林業綏也很快就命部曲去尋宮人隨侍在妻子左右。

李乙見到此況,對羊元君的憂慮與內疚就深一分,他嚴令衛尉再率兵去尋,然後才與男子說起正事:“今日我雖然成功奪取蘭臺宮,但惟恐會有誓死跟隨李毓的頑固之輩,詆毀我為亂子賊臣,不知令公有何計謀。”

即使他此舉是正義,可其中屈折難以言明,有道是三人言而成虎。

林業綏神色淡然,他既敢籌謀此事,也必然將每一步都已布置好:“殿下不用為此擔憂,這些事情有裴爽解決,在殿下即位之前,他會先親書一篇征伐李毓弒父篡位的檄文,布告天下。”

裴爽的聲譽,天下眾人皆知。

李乙終於能夠放心,隨即又言:“我已預備在六月朔即位。”

“殿下是君,這些殿下都不必與臣商榷。”林業綏望著依然人心惶惶的蘭臺宮,說出心中所真正擔憂的,“但殿下在即位以後,最為緊急的政事就是要解決突厥之患,這將是殿下以後為君在史官筆下垂名的政績。”

昔日李毓篡奪帝位,他為回國都以謀事,不得已與突厥求和,今日既然已經事成,突厥也必須有所措置,否則以後將成後人的災禍。

雖然兩國協定二十載互不侵犯,但突厥同意求和,是因為他們已經難以抵禦王桓的攻勢,待休整好,待擁有再次侵略的能力,突厥又豈會再遵守。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

李乙背過手,坦然笑道:“此事我也已經想到,為避免戰事拉長,拖累百姓國政,所以只求速戰速決,我六月就會將林將軍與王將軍共同遣去隋君援助征虜將軍,在七月以前就要主動攻擊,讓突厥手足無措。”

“殿下。”

林業綏循聲擡眼。

禁衛武官就拱手站在不遠處:“太子妃與鄭氏皆已找到。”

李乙知道男子的仲子被鄭氏奪走,當下先追問:“是否有見到一稚兒?”

禁衛武官搖頭。

同時,博陵林氏的部曲得知男子在此,也迅速前來:“家主,我們將蘭臺宮搜尋數次,依然未找到三郎。”

林業綏聞言,漫不經心的朝女子看去。

謝寶因察覺到男子的視線,與其遙遙對視,頃刻間就不言而喻。

林業綏不動聲色的將目光收回,冷聲詰問:“鄭氏在何處?”

禁衛武官惶恐對答:“幽禁在蓬萊殿。”

林業綏看向旁邊的儲君,拱手請求:“臣想親自審問。”

李乙對鄭氏已經不願浪費口舌,心中也想好要如何處置,連見都懶得見,聽男子如此說,頷首笑道:“令公隨意,我也要去見元君。”

君臣辭別以後,林業綏走到女子面前,溫聲寬慰:“慶幸還未見到屍骸,我先去訊問鄭氏,幼福是否要隨我同去。”

謝寶因果斷頷首。

在去往蓬萊殿的路上,她思慮很久,心中也明白鄭氏所怨恨的是自己,於是在即將到殿門的時候,她主動開口:“我想獨自去與她會面。”

林業綏聞後,沈默看她。

謝寶因知道他心中對鄭氏依舊不放心,於是以手去握他大掌,淺笑道:“信我就是。”

林業綏無奈之下,最終松口答應:“我在此等你。”

謝寶因同意,然後獨自走進蓬萊殿。

殿內,臥榻兩側的帷幔束起,婦人頹靡的坐在中央,眼中空洞的望著前方,紋繡精美的深衣也難以再讓她恢覆神采,與昔年端陽宴的美婦相比,她已衰老。

高髻上也都有白發。

見女子單獨前來,她下意識就出言譏笑:“謝夫人已然否終則泰,居然還願意來看我。”

謝寶因聞言一笑,緩步走過去,然後在臥榻前方止步,在幾案西面的坐席屈膝跪坐,與婦人對視:“你為何會如此怨恨於我?”

親子已經被李乙射殺,大約知道自己壽命也不會很長。

婦人笑道:“我產南康的時候很艱難,一個晝夜才成功產下,倘若是其他夫人,必然不會喜歡一個讓自己受罪的孩子,但我對她視若珍寶。因為是我使她人生剛開始就如此痛苦,但慶幸孝和帝也寵愛,她性情也因此過於肆意,孝昭皇帝崩逝之前的宴席,她本來不能去,然孝和帝十分寵溺她。”

“最後...在十幾載以後,她還是喪命於昔年那次端陽宴。”

她喃喃,隨後言語忽然變得激烈起來:“怨恨你?難道我不應該嗎?!你將南康的夫妻恩愛,父義母慈全部都給奪取!”

謝寶因從容擡眼,望著憤怒的婦人,猶如神明看眾生,無動於衷:“依你所言,我還應感恩戴義,懷欲報之心。但你卻遺忘一事,天下惟有王謝才堪稱豪門巨室,而我出身渭城謝氏,江東士族就曾欲以百萬錢聘娶,而那些士族以數十萬錢帛也未必能迎我歸家。我為何要羨慕南康公主,再去奪取她的東西。”

“即使不來博陵林氏,我亦能過得更好。”

“‘博陵林氏豈能與我愛女匹配’,這才是你昔年所想,孝和帝利用我阿翁對他的感情而逼我出適,你所想的或許也是南康公主終於能羽化。”

“你所怨恨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因為你開始看見博陵林氏起勢,林從安從昔年仕宦艱難到如今位居廟堂之高,執掌相權,所以才會想若是南康公主昔年下嫁來享用這些,最後豈會孤獨的死在蜀郡,父母姊弟皆不在身側。”

“可倘若今日他林從安依然不能仕宦,博陵林氏依然衰頹,為天下所欺侮,我在博陵林氏也終日郁郁憂思,林從安既納側室,又對我薄情寡愛,你還會怨恨我嗎?你心中又是否會因此內疚?”

她與婦人對視,目光堅定,一字一句猶如判決。

“你不會。”

“我所享用的與你與南康公主皆無關系。”

“但我所受苦難都與皇室有關。”

“我不會感恩,也不會怨恨。”

“因為我不想成為你。”

鄭氏眼睛發紅的看著女子,她心中那些無法見人的所思所想就如此被曝露,想要駁斥,但又無從辯起。

於是謝寶因接著逼問:“我孩子在何處。”

前面因女子所言而湧出的那點內疚,讓鄭氏好言:“為何不去問你小妹,她夜半突然來蓬萊殿把孩子抱走,我命宮人去追才知道居然是李乙逼宮射殺我兒。”

知道林真琰安然無恙,謝寶因終於安心。

少頃又疑惑不解,謝珍果夜半為何會在蘭臺宮。

鄭氏看出女子的茫然,忽然大笑:“她好像是從長生殿跑出來的,聽到殿外兵戈之聲,所想居然還是你。”

而婦人言語依然不止。

最後,謝寶因聽得睫羽微顫,手指用力握著幾案,在望向前方的婦人時,眼中是滔天恨意。

在蘭臺宮的某處宮殿。

羊元君端正跽坐在席上,身上所穿是素娟直裾,上無任何文彩所飾,為庶民所穿,而自三月以來,因為飽受淩虐,十指的血肉開裂。

李乙見到殿內的妻子,幾乎不敢相認,只敢輕聲喚道:“元君。”

羊元君被驚醒,擡頭看著男子,然後破涕為笑:“未曾想到我與殿下此生還能再有相見之日,但..但文兒死了。”

而李乙心中只有妻子,小心翼翼握其雙手,焦急詢問:“你如何,身體是否還有損傷?”

羊元君驚愕到不知所以,於是再次重覆:“殿下,文兒死了。”

李乙將面前的女子簡單看過,發現並無其他損傷,只是比之前羸弱,眉眼舒展:“只要你無恙就好。”

羊元君望著男子許久,希冀能見到他為此傷心難過的神情,但她找不到,於是她出聲質問:“你何時變得如此寡情鮮愛?李文的親母被迫難產而亡,喪母已經可憐,如今他也因你們兄弟奪權而死,為何你能毫無動容。”

聽見被迫二字,李乙就知道她洞若觀火。

他嘆息:“我只求你無虞。”

羊元君欲言又止,又忽然覺得昭然若發矇。

她才是災難的根源。

因為皇後無嗣,所以被天子欺辱之事在史書上有無數,還有因此被廢的皇後,或是成為皇太後,又被非親生的天子苛待,讓其親母淩駕。

她心中很明白,男子是為讓她以後順遂,所以才殺母留子。

李文親母被男子嚴令誅殺以後,她晝夜不能安寢,只能盡力說服自己接受,告訴自己事情已經發生,多言已無益。

而往後男子也從不再做此事,但李文與他相處四載,更是他親子,竟然能薄情寡幸至此。

昔年的李乙不會如此,皆因她。

“殿下此言,讓元君豁然開朗,倘若無我,許多事情都不會發生。”羊元君神色萎頓的喃喃,“從此以後,元君不會再撫養殿下與其他夫人的孩子,元君難以撫育。若不然,我四個孩子豈會全都幼年殤夭,如今文兒也是,我養不好他,我若能養好,他豈會被活活餓死..望殿下不要再讓你的孩子失去親母。”

李乙驚恐望她,自己最深愛的妻子居然字字都說著他與別人的孩子,但他們也曾有過四個孩子,那才是他的孩子。

他倔強道:“你會是皇後,我崩逝以後的天子也只能是你所出。”

“我可以不做皇後。”

羊元君與其爭辯,而後語氣平和的諫言:“十五而結發,我們相伴已經十幾載,你對我如何,我心中明白。而你要成為帝王,膝下就絕不能無子嗣,所以昔年我才會勸諫你廣納淑女,此事是我心甘情願。你我為君是庶民之率,又豈能因私欲隨意毀壞社稷,以致宗社危殆?何況她們為你孕育子女,護你社稷安定,你更應該善待她們。”

李乙將眉宇擰成山川:“你果真希望我日日都去寵愛她們?”

羊元君笑著讚同他,言行莊敬:“這是皇後的責任,也是君王的責任。”

李乙負氣的拂袖而去。

謝寶因從蓬萊殿出來以後,已經涕泗滂沱,氣不屬聲。

宮侍見狀,迅速前去扶持。

在遠處與林衛罹談話的林業綏邁步而來,從宮侍那裏將哭到無力的妻子樓到懷中,沈聲輕喚:“幼福?”

跟隨而來的林衛罹迅速將前面與長兄所言重覆一遍:“長嫂不必傷心,三郎被女官白姮抱走,隱匿宮殿不出,在知道是我與太子以後,前面已經主動送還。”

林業綏見女子還未好轉,動氣命令:“去將女官帶來此地。”

林衛罹揚手喚來一名卒士,遣其前去找人。

少頃,白姮就抱著繈褓走來,不疾不徐的低頭行禮:“謝夫人,孩子無恙。”

謝寶因的身體被男子所擁,聽見聲音才擡頭,見是昔年她親自給小妹謝珍果所找的老師,欲與其單獨談話。

而鄭大郎也前來找男子有事。

林業綏拿佩巾將妻子,指腹愛憐撫摸她鬢發幾下才舍得動身離開。

還在負傷的林衛罹也被醫工給抓了回去。

宮侍則已經退避。

四周無人以後,謝寶因伸手抱過孩子,用食指輕輕碰了碰還在睡覺的林真琰,啞著聲音:“她..”

白姮想起謝珍果離宮所言,躬身一拜:“她已歸家,謝夫人請不要再悲戚,她最為憂心的就是夫人。”

再多言一字都是她們難以承受的哀痛。

故謝寶因不再問,不再說。

白姮也行禮離去。

宮侍也前來遵從林業綏的命令將女子引導至另一處宮殿休息。

林業綏與其餘士族議完政事,疾步來到殿中,然後他上前撫過妻子哭腫的雙眼:“我們歸家。”

對蘭臺宮避之若浼的謝寶因以最快的速度頷首。

出了殿室,又走過甬道,兩人帶著孩子登車離宮。

在驅車歸家的途中,謝寶因突然想起那名前來抓林衛隺回去的醫工,她憂慮看向男子:“衛罹的傷勢如何?”

林業綏見妻子久抱孩子,伸手過去將林真琰從妻子手中抱過,不經心答道:“因為他在肩胛被刺穿以後還堅持殺敵,所以傷勢較之嚴重,如今被太子留在蘭臺宮醫治,見他四處亂跑,引太子命醫工與卒士來抓,而有此精力,幼福就應該知道他並無大事。”

謝寶因輕笑出聲,林衛罹比他們還健行。

隨即,她又問:“鄭氏會死嗎?”

林業綏好奇看她。

面對男子的無聲詢問,謝寶因將心中所想曝露於野:“我想要她死。”

林業綏斂眸,他的語氣亦也是毫無憐憫:“太子不欲留她性命,所以在太子即位以前就會被誅殺,死後鞭屍,再綁縛青銅鼎沈入陵江,永世不可立陵、立墳、立廟祭祀。”

謝寶因聞後也並未有喜悅之色。

她只是從四周帷裳望了眼身後巍峨的蘭臺宮。

不想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