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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用力咬下【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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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用力咬下【大修】

夏五月, 國都開始炎熱火流。

宮室、室第與庶民屋舍旁所種的桑梓高樹之上。

夏蟲蟄伏,蜩沸,而斯螽動股。

然在黎明, 滿室燈燭的照耀中, 謝寶因汗流浹背的從夢中驚醒,因病弱而異常白皙的肌膚也有水痕。

榻邊設席侍坐的玉藻見狀,迅速跪直身體,伸手進帷幔將女子扶持而起,輕輕把人喚回:“女君。”

謝寶因寡言望著與她相伴數載的隨侍, 然後赤足下榻,平履過平滑無塵的杉木地板, 啞聲命媵婢為自己沐浴更衣。

隨即雞鳴,皰屋的奴僕送來湯藥。

發髻已插白玉釵與玉篦的謝寶因也在北壁而立,兩婢侍在其左後,將棕紅中單穿在女子中衣之外, 最後是一襲以五彩乘雲紋為飾的藍色直裾。

其中一婢又取來兩組雜佩系於腰間絲帶,再覆以雜色裝飾的大帶。

在更衣畢以後,玉藻從案上端起黑漆紅紋的漆碗, 欲去給女子:“女君, 先嘗湯藥吧。”

謝寶因望了一眼,而後不再正視, 緩步從居室出去:“請巫祝來。”

見女子執意要再問鬼神,玉藻默默放下湯藥, 起身去遣人。

而堂上的青銅鑑內也已然放置有堅冰。

奴僕在掃地設席。

謝寶因直走到北面, 先後屈下左右足, 然後在席上跽坐, 雙手自然垂落放在大股之上。

黑色繞襟袍的婦人從中庭疾步而來, 面北敬重一拜:“謝夫人。”

謝寶因看向堂上巫祝,目光始終都在註視著其白絹衣緣上所飾的華蓋立鳥、羊角怪獸、赤蛇與兩只交纏在一起的海底大魚鯨鯢,那是鬼神之象征。

她想起夢中翻滾的大水,巨大的交纏鯨倪就在其中。

“我要你再為我孩子占蔔。”

巫祝無措擡頭,自從林令公歸來,這位夫人雖然依舊還會每日召見她,但已經很少再冀望於鬼神之說,不再興占蔔之事。

但望著女子眼中的沈寂,比鬼神所居之所都還要幽靜。

最終婦人諾諾稟命:“喏。我去取龜甲。”

晝漏浮出十五刻時,林業綏乘車歸家。

在下車以後,童官亦步亦趨的恭敬侍從左右,但逐漸難以隨從。

男子步行過快,其神色也陰晦難明。

行至屋舍,將要到居室的時候。

林業綏緩步停下,凜然命令:“不準多言。”

童官迅速低頭,惶恐唯唯。

昨日天子李毓突然召見,隨即設席宴請,最後又命家主夜宿宮中,其用意必然詭詐,他想到席上所發生之事,心中依然還在因此而憎惡。

然林業綏進入居室,不見妻子。

他轉身出去,詢問家中奴僕:“夫人在何處。”

侍立在庭中的奴僕也即時躬身:“廳堂。”

林業綏往北面望去,而後眉宇皺起,大步履過甬道,聞見錫鈴之響,速度漸快,但徒步到堂前,聲音消散,恍若所有皆是夢幻。

隨即,青色繞襟袍的媵婢手提雙耳漆案從堂上退出,案上有漆碗,而碗中是盛有八分滿的黑色湯藥,分毫未減。

察覺到男子所散的寒氣,媵婢小心翼翼地往右側退步,然後不敢移動,低頭侍在旁邊:“女君不願嘗湯藥。”

歸家一月,林業綏也終於見到這位從荊地而來的巫祝。

寬敞的堂上,在東西兩面分別放置陶熏爐,堂中央還有一盆在熊熊燃燒的烈火,婦人跪在地板上,將龜甲扔於火中。

頃刻又取水澆之。

婦人擦凈龜甲以後,敬獻給北面的女子。

謝寶因伸出手,掌心在上,但她已然毫無氣力來承受一片龜甲的重量,而後就聞見其砸在地上的聲音。

巫祝迅速躬身去撿,低頭看著龜甲裂紋,再笑著出聲安撫:“小郎君無恙,謝夫人安心。”

謝寶因沈默看她,終不再似往昔那樣,在聽到此言後會淺笑著頷首慶幸。

巫祝也怔松不動,這位豪門[1]夫人就像是原野上被陽光所灼傷的淩霄花,即使自己分引黃河之水來援助也不能救活。

玉藻則忽然覺得脊背發冷,下意識去看前方,待看見堂前所站之人,跪正身體,拱手行禮:“家主。”

謝寶因聞聲,有些緩滯的擡頭,與他對視。

男子一雙黑眸淡淡望著跽在莞席上的女子,在占蔔以問鬼神以後,一月以來郁勃的精神居然比往昔還要恍惚。

他隱忍著心中怒氣,淡淡說出兩字:“出去。”

巫祝唯唯,寒戰著疾行退步離開。

玉藻見男子神色依然凜冽,在原地巋然不動,當下就明白為何,她右掌撐地起身,也低頭離去。

林業綏端著漆碗走進廳堂,然後走至幾案後的莞席旁,屈膝跽坐的同時,湯藥也被順手放在岸上。

謝寶因昂著長頸,看著男子在對面跽坐。

林業綏再次單手拿起漆碗遞過去,出聲勸導:“先嘗湯藥。”

謝寶因接過,取走陶匕,放在身前的幾案上。

見她飲盡湯藥,林業綏才聲音淡薄的告知自己所決定之事:“黃昏以前,我會命人把巫祝遣送回荊地。”

謝寶因愕然,為其辯論:“她無罪,也無過。”

林業綏看著神采慘淡的妻子,語氣堅決:“讓你變成這樣就是她之罪。”

謝寶因聞言囅然而笑:“她一婦人,只是庶民而已,有什麽能力可以使我如此,你為何要去責怨無辜,倘若你對我的舉止不悅,此時就能說。”

林業綏盡力減輕言語中的重音,而後緩聲解釋:“我對你並未有所不悅,但占蔔以問鬼神不過是虛妄之舉,你又為何要如此篤信和倚賴?”

謝寶因望向堂上的陶熏爐:“因為那是我的孩子,而我連他是生還是死都不知道,我不問鬼神,你想要我如何?在黃泉的湯湯大水中,上有赤蛇,下有鯨鯢,阿瞻就被交纏在兩只鯨霓的中央,而我只能親眼看著他被溺死,我想閉眼,我想逃,我不想面對,但最後又無處可逃。”

她安靜質問:“我清晨驚醒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林真琰,是他為孩子所取的訓名。

瞻,即小字。

林業綏黑眸微顫,有驚惶,有受傷,也有無措。

他朝女子伸手,喃喃兩字:“抱歉。”

謝寶因見男子含淚舉手,神色哀痛,她以為兩人之間會有爭辯,她也預備以此來宣洩數日隱忍之痛,但男子卻停下,而自己的心中憤懣與痛苦就突然無處可洩,所以她直接用兩手抓住他伸過來的寬厚手掌,再用力咬下。

突然的刺痛,使得林業綏悶哼一聲,然後他默默承受著妻子的洩憤,似乎希望她能夠咬得再重一點,以此來減輕自己心中的內疚。

及至舌尖被血腥味所縈繞,謝寶因松開嘴,而在發洩以後,內心只剩空虛,所有痛楚、憤怒、怨恨、恐懼都變成水從眼裏流出。

林業綏又舉起右手,幫她擦淚,嗓音變得暗啞:“我不會再遣散巫祝,阿瞻也很快就會歸來,倘若未歸,我以性命來償好不好。”

謝寶因雙手握著男子的大掌,低頭拿自己的佩巾給他包覆著傷處,聲音因在哭而悶悶的:“不好。我知道非你之過,而且我們還有阿兕、阿慧。”

林業綏喉結輕滾,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片柔嫩的肌膚。

“阿娘怎麽哭了。”

“耶耶是不是欺負阿娘了。”

先長姊進食完的林真愨站在堂上,皺著臉責問。

謝寶因欲搖頭,但最終還是嗯了聲。

林業綏驚愕地望向妻子,隨即劍眉微挑。

林真愨聞言,很快就跑到兩人之間:“壞耶耶。”

林業綏好整以暇地的看了眼女子,而後撫摸著長子發頂,低聲笑了笑:“嗯我壞,那阿慧長大以後要好好保護你阿娘,不要讓耶耶傷你阿娘的心。”

林真愨轉身用兩只小手抱著阿娘,語氣堅定:“有我在,耶耶都不準。”

林業綏撐案起身,耷著眼皮,居高不下的望著作壁上觀的妻子以及與他為敵的長子,這似乎就是自己所想要的父母子女。

他啞然笑道:“既然阿慧要護阿娘,那我就先去教你長姊誦讀《書》。”

林真愨見耶耶真的邁步離開了,急切的想要出聲。

謝寶因伸手輕輕揉了揉阿慧毛茸茸的腦袋,給與激勵:“不會責難阿慧的,放心去即是。”

最後為受教育,林真愨迅速奔走而去,亦步亦趨的跟在耶耶身後。

男子離開,玉藻重新回來侍坐左右。

在盥洗進食後,忽有奴僕來到堂上:“女君,謝夫人請見。”

謝寶因遲疑地頷了頷首,能稱之為夫人的皆是渭城謝氏,但三姊遠在外郡,大姊又不喜她。

惟有..小妹。

少頃,高髻直裾、穿戴花樹金步搖的女子從西階上堂。

“阿姊。”

謝珍果擡臂推手行禮以後,入席西面:“兄長要我來告知阿姊一事,阿翁其實在長逝以前曾給阿姊留有遺言,家中北面的館舍只能是阿姊來居住。”

熱湯未飲,謝寶因已然被驚。

廟堂之上,或士族、庶民宮室之堂,皆是主人坐北朝南,臣、客及奴僕俱面北朝拜。

昔年,阿翁見孝和帝對李毓寵愛異常,已經在為以後而憂慮,在一次族中子弟參與的林間流觴曲水之中,忽笑問:“帝崩,太子與愛子爭,臣要如何?”

酒樽中放有五石散,她誤飲後,興奮的起身對答:“君臣謹守朝綱,國祚才能綿長,宮殿以北必然是太子所跽,而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其愛子,為殺子。”

阿翁也未責怪,只是大笑。

但此事,謝晉渠也知道,必然能明白其中含義,為何此時要讓家中小妹來告知她。

謝寶因放下盛有熱湯的黑漆碗:“阿翁還有何異常。”

謝珍果遞出從謝氏帶來的帛書:“阿翁命兄長誦讀一張帛書,但原書已陪葬在阿翁棺槨之中,這是阿弟所默寫的。”

跪侍在左的媵婢站起去取,然後奉給女子。

謝寶因低眉閱看。

「覺」是孝和帝的字。

帛上所書皆是推心置腹之言,孝和帝以燕雀自比,而阿翁謝賢是跟隨其身後的鴻鵠,鴻鵠把燕雀視為知己,燕雀則自言從無至交。

阿翁為權勢,孝和帝護皇權。

孝和帝還直言所有皆是對其利用,從無悔恨。

大病崩前,他曾站在蘭臺宮,頻頻遙望長極巷,於是才裁書寫信,以表此心。

然那日既已經召見,帛書就是為蛇添足。

幽思之下,謝寶因恍然明白,那日阿翁未曾見到孝和帝,那人召見阿翁只是要告知天下眾人孝和帝還活著。

其實孝和帝早已崩逝,或許在太子離開國都以前。

此帛書大約也是孝和帝的舍人所給。

為了渭城謝氏,阿翁才不曾說出,最後大限才留有一言。

謝寶因望著帛書,輕輕一笑。

昔日最憎惡權術的謝晉渠如今也明白為家族所謀。

李毓的母族是昭國鄭氏,他即位以後,鄭氏就是最大得利者,其子弟已然打壓其他士族,就從王謝開始。

謝晉渠今日之舉就是希望借她告知男子,即使以後時勢再變,渭城謝氏依然能守,畢竟太子若已死,李毓必然會宣揚,然此時國都還未有流言,或許太子並未死。

而懷憂憂之心的謝珍果在數次望向北面的阿姊以後,開口命隨侍退去,然後:“我昨日在殿中聽聞鄭太後欲讓衡陽公主下嫁於姊夫,阿姊你..倘若你不願留在博陵林氏,長兄會驅車來接你歸家的。”

她已經難以去分明自己往後會如何,能為阿姊所做之事也日漸稀少。

此就為一件。

或也是最後一件。

謝寶因沈寂數刻,而後淺笑著頷首,最終察覺到小妹言語中的異樣:“喪期已經結束,你為何還入蓬萊殿?”

謝珍果身體突然僵硬,不敢與阿姊對視。

謝寶因看著她下意識所做出的動作,輕緩出聲:“你有事不與我說。”

謝珍果自知難以遮蔽,遂笑著直言:“天子之喪以後,三月而已,居然已經恍如隔世,而我也長大適人,不能永遠都受家人的庇護,阿姊若真的寵愛我就不要再問。”

謝寶因欲再說時。

林圓韞雀躍而來:“從母[2]。”

謝珍果張開雙臂接住,十分寵愛,也借此時機躲避了阿姊的追問。

黃昏時,居室青銅鑑內的冰第三次消融。

奴僕又重新放入堅冰。

跽在中央幾案北面的林業綏舀起湯藥,親手餵至妻子唇邊。

謝寶因不肯張口,望著他手掌的咬傷:“為何不跟我說。”

林業綏斂眉,面帶厲色:“誰又與你妄下雌黃?”

聽他語氣就知道是真的,謝寶因正視對面的男子,也避而不答:“衡陽公主要下嫁於你,天下居室已然如此,倘若尚公主能為博陵林氏取得最大利益,你不必顧及我,我會同意,畢竟博陵林氏起勢,阿慧與阿兕以後才能不受他人侮辱。”

昔年端陽宴,曾有一位憤而質問她的公主,她就是鄭太後的小女,李毓在即位以後,其食邑衡陽郡。

已然十而有五,可以適人。

衡陽公主下嫁博陵林氏,那些還在與李毓對立的士族也會偃旗息鼓。

林業綏神情變得淡薄,一字一句道:“我不會同意。”

而後,男子又溫聲誘勸:“先乖乖把藥飲下。”

謝寶因對其視而不見。

林業綏放下漆碗,無可奈何地舉手嘆息,手背無意拂過她鬢發:“既然同意,那幼福又為何要哭。”

謝寶因默然不説。

見妻子安然寢寐,林業綏起身出去。

被他遣去外郡的侍從也在夜色中歸來。

“家主。”

林業綏聞言,往居室的方向淡淡一瞥,隨即走遠。

童官隨從在後,將近日所收尺牘內容悉數告之:“廣陵郡、北地與楚地等各地,他們,但僅能月,倘若一月以後國都還未成功,他們會保全氏族而誅殺。”

林業綏在堂上跽坐,若有所思。

雖然以後皇權與士族必然割席,但是如今李毓即位不正,為安定天下,只有舅氏可駕馭,昭國鄭氏亦能以此來迅速穩固權勢,而幾載之後,李毓也未必就能與昭國鄭氏分席而坐。

這對其他士族而言,非好事。

當下就有時機能改變局勢,以利為先的他們不會錯過,即使潰敗,亦不會對氏族有所損害。

他微低頭,半垂眼皮,拿起一卷竹簡觀覽,不經心的開口:“給宣城郡去書,黎明從國都四周開始,王烹等人也要隨時做好入城。”

憶起今日之事,男子的嗓音裏多了冷冽:“五月必須成事。”

童官低頭稟命。

夜半,大風忽從西北而起。

素縞喪服的男子雙腿夾著馬肚,手拽韁繩,疾馳奔往宣城郡。

翻身下馬以後,看見站在大道樹旁的身影,他悄聲卸下馬鬃一側的長刀,拇指摁在刀柄上,蓄勢待發。

但黑影也並非廢物,耳尖聽見身後刀劍離鞘之聲,防心四起,視線稍斜,對方有隨身攜帶的刀,而自己空手赤拳,唯有在對手出手前,率先攻擊,方有一線生機。

默數一二三後,他果斷轉身。

而身後之人卻突然詫異的大笑:“王兄。”

“衛罹。”王烹也卸下戰場軍營中的冷肅之氣,見他一身喪服才想起林衛隺的孝期未過,“你不是應該在南海郡,怎會來此?”

林衛罹松開手,將刀配在左側:“我博陵林氏的部曲奉長兄之命,讓我隱匿行蹤,快馬來此地待命,王兄不是駐守在廣陵郡,又為何在這裏。”

王烹從行道樹蔭下走出,行數百裏後,人與馬都疲倦不休:“我也是不日才接到從安兄的密令,要我聽命於一人,我在此迎候。”

頃刻,大道旁的灌木中異變俱起。

出身軍營的兩人迅速警戒,望向行道樹。

【作者有話說】

[1]豪門:指有錢有勢的人家。南北朝.範曄《後漢書·皇甫規傳》:“吏託報將之怨,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搆豪門。”

[2]從母:母親的姐妹。《爾雅·釋親》:“母之姊妹為從母。”

衡陽公主出場在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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