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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失去孩子【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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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失去孩子【大修】

春三月庚辰[1]。

謝寶因在家中產子的當日。

天子李毓命衛戍國都以北的其中七百北軍精兵圍守家室。

為眾奴、婢之長的倌人頭戴長冠, 身穿黑色曲裾袍,雙手自然垂落貼於身側,交疊在兩股之間, 寬大的垂胡袖也與身上裾袍混為一體, 而後從家門走出。

遵循家中女君命令來候望的他看著門庭前所站立的精兵,皆是以最好金屬與皮革所制的兩襠鎧在身,胸背處則是魚鱗甲片以便行動,手裏還操著幹跟戈兩種武器。

隨即,遠處車駕的輕縵所制的帷裳被一把, 所乘之人彎腰下車,而結於發頂的髻上居然是諸侯才能戴的遠游冠。

黑袍倌人從容行了一禮:“請問陛下何故要圍守我林氏。”

來者極其輕蔑的看了一眼:“你一個小臣也敢與我言語?你們謝夫人也不過勉強能與我談話, 還是因南康公主之故。”

南康公主..

南康郡。

這是李毓成為天子以後,賜封五公主李月的封邑之地。

因為李月修道之際尚幼,孝和帝未曾分封食邑,於是也未曾有封號, 所以在三日前將南康郡封為其食邑。

但最終大約還是流入國都,天子的宮殿。

畢竟南康公主李月已然長逝,又無繼嗣子孫能夠食其封邑。

既已言明態度, 倌人也不再與其糾纏, 面向其恭敬行禮後,退步離開。

館舍樓宇相連的甬道之中, 兩媵婢將地掃凈,然後鋪設莞席, 又在坐席左側放置有與腋脅同高的漆憑幾。

中庭所載的松柏高樹於太陽的普照之下, 在甬道投下斑駁的光影。

從清晨開始, 謝寶因就跽坐在此。

清風和惠, 輕輕吹動從高髻落下的垂髫。

玉藻望著案上盛有熱湯肉糜的漆碗, 剛欲勸諫女子進食少許,中庭走來一人。

從家門歸來的倌人:“女君。”

謝寶因擡頭看去一眼,左手指腹緩緩摸著漆木憑幾上的雲紋,開口詢問:“天子為何要遣兵圍守?”

命令未能履行的倌人內疚搖頭:“來者不願告知,自言只有女君才能勉強與他談話,而且我見那人所穿戴的是諸侯的遠游冠,但我從未見過天下有此諸侯王,還突然提及了南康公主。”

謝寶因敏銳察覺其中“突然”二字,而後啞然失笑,家中小臣都知道有異,她緩緩出聲:“與南康公主有何關系?”

倌人如實見告:“因為南康公主之故,所以才願與女君談話。”

謝寶因聞言,淺淺笑之。

昔年端陽宴,鄭太後見到她的態度就已經不甘,因為婦人覺得她所享用的一切都本應該是南康公主的。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2]。

鄭太後的心中就是如此想的。

沈默少頃,手掌用力撐著身側的漆木憑幾起身,氣勢果斷:“見見又何妨。”

侍坐右側的玉藻迅速隨之站起,伸手去扶持。

王氏聽聞有七百北軍在長樂巷,即時乘車至博陵林氏的家門前,欲要斥候此時是何情況,然北軍將室第四周全部圍守,已然是幽囚之勢。

楊氏坐著牛車從宮闕歸來,見到此況,伸手敲擊了三下車壁,命馭夫停止驅車,隨侍車駕的侍從也將前方遮蔽車內的帷裳往旁邊舉起。

婦人望向對面車中的夫人,當下就出言譏笑:“王夫人是否為昔日攀附謝氏而悔恨其愚蠢,他們真的因為謀反而被誅,倘若而你下車面朝我叩頭伏拜,或會救你性命。”

昔年楊氏離開博陵林氏,其夫林益也日漸減少與他們的往來,並追隨被孝和帝所寵愛的七大王李毓。

在其即位後,林益任戶部侍郎。

王氏伸手撫著懷中小兒的發頂,有子的她態度比之以往愈益平和:“楊夫人此言何來,我與林令公與謝夫人同出其宗,我居心也凈如明鏡,所以他們才待我好,在楊夫人心中居然是攀附,那二兄與夫人能從蜀地歸國都皆因林令公,而‘落其實者思其樹,飲其流者懷其源[3]’,楊夫人前面所言猶如披發左衽的夷狄人,在我心中則‘無父無君,是禽獸也[4]’。”

楊氏中心如噎,聲音漸漸失力:“等他們及至黃泉,我會盡力哭的。”

見牛車駛離,王氏嗤笑以視。

而北軍也忽然有所動作,是謝寶因信步走出家門。

她妊娠的身體被一件淺茶色的直裾袍所包裹,既深藏不露,又雍容典雅,衣上以棕紅藍三色的乘雲繡紋飾之,衣緣則用的是五彩錦布。

直裾以內,白絹、棕紅兩件中單的衣襟也露在外,形成三重衣。

高髻之上是金與白玉的裝飾,極為溫和簡約。

即使孕已九月,然她脊背挺直,以氣節立身立骨。

兵卒發現狀況,朝車駕奔走而去。

隨即,車上之人掀帷裳,從以輕縵圍之的四面中的其一下來。

見到她人安全無恙,王氏也終於安心,望了眼車內的孩童後,開口命令奴僕驅車先行離開。

謝寶因佇立家門前,遠望著大道上的人,心中也逐漸認出來者是何人。

昭國鄭氏的子弟,齒序最年長的一人,與李毓交情甚篤,居然讓他穿戴諸侯王的衣服與發冠。

但此事與自己無關。

她平靜問之:“陛下命七百精兵操幹戈來圍守,博陵林氏何罪之有?”

鄭大郎詐巧虛偽的拱手行見面禮:“陛下夜半從黃門侍郎處得知林令公有倒戈之疑,欲與逃匿在外的李乙謀反,為守國都安定,所以命我率精兵前來,但謝夫人不必為此憂慮,陛下和太後已命令於我,言明謝夫人是因南康公主之故才嫁到博陵林氏,此事林令公也在隋郡平戰亂,殺傷之事需謹慎,因此先圍守,一切都待事實出來再論處。”

謝寶因褐眸微亮。

他在隋郡。

從三月伊始,男子就失去蹤跡,逃離國都的那名部曲也無消息傳來。

因為二月,太子離開國都,自後再無消息,而在國有儲君的情況之下,李毓又以孝和帝崩前曾有廢立而突然即位,所以不能服眾,依然有士族、朝臣在追問李乙離開國都以後的行蹤,以及為何會突然離開國都。

是否因為他弒父弒兄,以亂臣賊子的身份即位。

諸如此類的言論漸多,天下必然不穩,僅僅依靠殺人來震懾已然無用,還會引起天下眾人的激憤。

於是最後,李毓對天下發詔文,自稱李乙在春二月離開國都並未前往隋郡監軍,而是得知孝和帝廢立太子之心堅定,自知再無生機,所以欲在孝和帝親書廢立詔書以前,率先謀害親父。

隨後逃出國都,因終究是家人,他不願毀壞其名聲,始終都是獨自承受天下惡名,但天下非議太多,國基開始被動搖,所以才不得已說出真相,並在孝和帝棺槨前號啕自己不孝。

他自言為平天下之憤,以謀反論李乙是無奈之舉,而讓其誅殺謝罪是以避再有諸類愧對先祖之事,而後昔年與李乙親近之人也被因此獲罪,並長期在用刑罰逼問羊元君。

博陵林氏則因昔日從未公開宣稱與太子,李毓想治罪也無可奈何。

但國都的統治也日漸嚴苛。

得知家中眾人的性命無恙,身體不便的謝寶因不欲再與其糾纏,淡淡說出兩字:“隨意。”

然後轉身進去。

家門緩緩合上的時候,鄭大郎忽然如財狼從目,拊掌大笑:“謝夫人腹中有南康公主的繼嗣,望珍重。”

謝寶因聞言,舉止微頓。

少頃,惶恐回首。

而隋郡之遠,一場戰爭才剛剛停息。

魁岸戰馬從原野疾馳而過,最終進入王桓駐軍設於距隋郡城郭三十裏外的軍營種,而腳蹬脛甲的王桓下馬後,將手中所操浸滿突厥人鮮血的長矛扔給卒士,然後朝最大的帷帳大步邁去,穿戴著護臂的胳膊一揚,白布帳門也被掀起。

男子穿著玄色直裾常服,佇立在縛有羊皮輿圖的木架前面,身與背皆似松柏,但也沈默不語。

剛從戰場歸來的王桓端起漆碗大口飲水,水入喉中的咕嚕咕嚕聲在帳中清晰響起。

林業綏撩起眼皮,循聲看向儀容不整的老翁,情緒淡薄,嗓音也混合著上位者的寒意與淩厲:“此戰如何?”

雖然是尊長,但王桓聞之也戰栗,然後想起男子是在國都長大,與太原王氏只需在隋郡與外敵交戰不同。

天下權勢,士族皆欲分之。

國都是權力中心,比之更甚。

其後男子還在隋郡這種地方待了六年,以見血戰爭鍛煉其見識心魄。

隨後又回國都的風雲之中浸潤七載,謀算威勢皆非常人,毫無波瀾的一眼就有威壓,何況男子不再是他的隋相,他還是男子的部下,需聽命於人。

一碗水飲盡還不解渴,王桓又飲下一碗,而後走去輿圖前,與男子談話:“不必憂心,有你的謀策在,勝利是必然的,但我聽聞你欲和突厥人息兵求和,你意欲何為?”

老翁以手為杖,指向輿圖幾處,用數在與突厥作戰的經歷出策:“此戰雖然艱難,但突厥在我們手中也是死傷無數,再堅決奮戰幾月,必然能夠再將他們驅逐回突厥,甚至是奪取其單於的頭顱。”

林業綏望向幄帳外,見侍從童官出現在門口,於頷首以後再無聲隱匿。

他覆又垂眼,踱步至幾案後的坐席,神色自若的屈膝跽坐,從器皿中取水,然後是水緩慢倒流的聲音,如用石擊打水面:“王將軍應該對國都傳來的消息有所耳聞,李毓自稱是太子謀害和帝,千餘所官舍已經開始收到從國都而來的文書,上面是對太子的誅殺令,我或許也在其中。”

男子放下取水的工具,舉止從容的飲水:“我自然能夠讓突厥退回天山以北,不過是時日多少,但王將軍又何曾想過,突厥此次來勢絕非小鬧,其中兵馬鐵騎更勝以往,此戰我們已然艱辛,損傷卒士以萬計。”

“戰爭會有多久,你我皆不知,或一載,或三四載,或漫長無期。”

“而那時,天子是誰?”

“天下眾人只知道是李毓。”

“太子也喪命與野,是非明與明都無關重要。”

一生都在隋郡駐守國土的王桓果斷拒絕:“那也絕不能求和!一旦息兵求和,我們就是突厥的屬臣,百姓將會置於何地?你我皆出身士族,倘若是往昔,王朝覆滅以後,天下士族還可以再扶持寒門皇室起來,而後士族挾天子,再繼續掌握權勢,但此時情勢斷然不同,如今是外敵。”

老翁暮年喟嘆:“若喪國土,你我又何以為家。”

林業綏默默聽完,眸光漸斂,隨即笑了聲:“息兵求和一事,我已在數刻前與突厥談完,雙方很快就會始收兵,某也決意與李乙割席。”

他舉起一捆夜半所寫的竹簡,喊來侍從命令:“送回國都。”

王桓本來以為男子是忠於太子,欲早日從戰爭之中抽身出去找太子,所以才有此求和之策,而聽聞後言,又目眥盡裂,怒吼一聲:“林從安!”

林業綏平靜的擡眼看去。

王桓心負憤恨的高聲責罵:“昔日廉公向我舉薦你,曾讚你非池中之物,但從此事來看,廉公亦有愚蠢之時,也是我以管窺天,所以才會賞識你。”

林業綏對此皆一笑置之,不徐不疾開口:“自漢代豪門巨室開始與皇權分掌天下始,幾任帝王都是士族所謀害,士族眼中有過君嗎?而因權門兼並,天下田地雖有數萬頃,但士族占九分,百姓流離,不得保其產業[5],士族眼中又何曾看見過天下庶民?我以往所做皆為博陵林氏,我身為家主與大宗,只需對氏族負有責任,既然李乙已經無用,再如何為其謀策都無勝算,我為何還要勞而無功。”

他淡言:“王烹已與我共同向天子承認李乙謀反,我勸諫王將軍也早日割席,不要將太原王氏引入深淵。”

太原王氏的族訓:[不弒君,不妄言。]

王桓憤怒氣盛的大罵:“豎子何死!”

林業綏漠然放下漆碗,碗觸案面發出沈悶一聲的同時。

男子出聲:“為王將軍卸甲。”

從與鄭大郎談話歸來以後,謝寶因就變得寡言,在室內倚著雲紋大漆木憑幾踞坐的她望著前方,常常精神恍惚。

有時喚其“女君”“女郎”也皆是聽而不聞。

及至黃昏之期,才從她口中聞到一聲下意識的“啊”。

跪坐在左右的玉藻迅速明白是為何,命侍在左側的媵婢出去預備所需之物,而後雙手撐席,從地上爬起,急切地將女子扶持而起。

隨即,媵婢歸來。

把室內比人高的樹燈油脂悉數焚燒。

奴僕也奉匜奉巾魚貫而入產室內。

在滿室都被燭光照耀以後,腹部的疼痛也讓謝寶因開始有所認知,為緩解身體的痛感,她下意識用力握著被塞入手心的子安貝。

玉藻見器皿熱湯皆已預備,然醫師、穩婆都未曾來,想起外面有卒士在圍守的她躬身前去。

謝寶因痛苦的望向漏刻。

從晝漏八十刻,到晝漏九十刻。

穩婆、醫師終於來了。

玉藻也慢吞吞的跟在其後。

醫師見女子氣虛,憤而厲聲的催促:“命皰屋熬煮湯藥。”

一日未食的謝寶因在被餵入湯藥以後,隨著陣痛用力,痛感散去的時候就休息,幾次以後,產戶被撐大。

而玉藻已經無心於此,望著室外的眼裏皆是憂慮之色。

其實不止室內的這兩人。

中庭裏還候有醫師十人,穩婆五人。

他們皆是為救女子而來。

但鄭大郎也在,還有那些操著幹戈的士卒,其實都是為孩子來的,根本無人在意女子的生死。

很快,室內就有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響起。

玉藻不再去註意中庭的其餘人,當下欣喜而泣。

只要女君無恙就好。

失去力氣的謝寶因則一直望著繈褓,隨後有眼淚滑入雲鬢之中,她知道鄭太後所出必行,所以竭力伸手,只是想要見一見孩子。

但穩婆視而不見,直接就轉身出去:“我先去給郎君洗身,再給謝夫人看。”

謝寶因聞言,舉起的手遽然垂下。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她耳畔只剩玉藻的聲音。

“你們要抱郎君去哪裏!”

“把孩子給我!”

“這是博陵林氏的郎君!”

聞言,鄭大郎停下前進的步伐,好笑的看向身後那婢:“此為南康公主的繼嗣,送還給其外大母鄭太後在情理之中。”

玉藻奮不顧身的要去奪,隨即被北軍以手中戈逼近其頸。

對峙之際,留守室內的媵婢出來,大聲號啕:“女君情況危急。”

少焉,玉藻便哭著往室內奔去。

【作者有話說】

[1]即三月二十五。古代都是天幹地支紀年法。包括先秦。在先秦所著的史書中也可窺見。其他書中寫到也會再次註明的。

[2]《詩經·召南·鵲巢》。

[3]南北朝·庾信《征調曲》。

[4]《孟子·滕文公下》:“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5]《南史·宋紀上·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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