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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只要真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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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只要真心【修】

清晨, 雪色與晨光內照居室。

林業綏自甬道走來,進到室內就妻子站在筐篋前,兩頰還泛著淡淡的粉紅, 脖頸似還有一層薄汗覆著。

他掃了圈四周堆著的筐篋, 冷下聲音:“出去。”

奴僕惶恐低頭,欲合起三個筐篋。

謝寶因皺眉。

隨後她看向男子,朝其走去:“第一個筐篋內所放的是衣服,春日所穿的衣服也皆在裏面,第二個是兩件鹿裘, 第三個筐篋是布帛、書簡。”

林業綏垂下眼皮,拿佩巾為妻子拭去頸間與額角的汗, 對她只有無可奈何:“何時能聽勸。”

從雞鳴時分起,女子就開始命人在收拾他要帶去汝陽郡的筐篋,事事都如此周全。

謝寶因擡眼見男子板著臉,似乎是有所不悅, 她淺淺一笑:“三個筐篋都是你自己在昨夜就已收拾好的,我未曾辛勞,只是憂心你不知氣候變化, 所以放了幾件春衣。”

等奴僕將筐篋全部擡出去, 室內再無外人的時候,林業綏帶著人在席上踞坐。

火盆就在幾步以外。

謝寶因也主動膝行疾步, 跪跽到男子敞開的雙膝間,用發熱的手心去貼他。

林業綏看著她的舉止, 輕笑一聲, 他原有的慍怒早在聽到前面那些眷顧之言時, 就已消散。

聽到男子低沈清朗的笑聲, 謝寶因眼睛微亮:“何時出發?”

林業綏將人拉到懷中, 擡手撚著女子耳珠:“兩刻前。”

謝寶因怔了怔,當下就要撐著他寬肩站起,眼中盡是內疚之色:“我不應該再收拾筐篋的。”

林業綏用了力道禁錮住她,撚耳的手繼續往下,落在隆起的肚子上,手掌下意識的小幅度撫摸了幾下,視線卻上仰望著女子:“不妨事,是我想要與幼福再多待待。”

謝寶因不受控的俯下身,輕輕吻了吻他。

而後,林業綏落在其腰間的大掌徹底失控,吞下女子的所有。

二人剛有所深入,林圓韞與林真愨來了。

謝寶因生怕被孩子看見,嚇得立馬從男子懷裏離開。

林業綏笑了笑,起身與兩個孩子告別。

男子才離開不久。

家中的侍婢便來此請見,憂心的叩頭伏地:“女君,女郎已經知道那件事,此時該如何。”

謝寶因聞後,一言不發。

在十二月,陸六郎就已聘娶新婦,但博陵林氏驅車將女郎從他家接回還未六月,崔夫人為了吳郡陸氏的聲譽,不敢宣揚。

她因憂心林妙意聞之傷心,所以始終都未曾告知。

她輕嘆,然也只能說:“既是隨侍,那就常常侍在女郎左後,防止出事。”

隨侍諾諾而退。

而謝寶因望向趴在熊席上嬉戲的姊弟二人,莞爾一笑。

距建鄴城十三裏外的楊柳亭中,原來的柳青被一片白給覆蓋,看過去了無生機,只有四匹棕馬齊立雪中。

駕車的馭夫遠遠看見,高聲告知車輿內的男子:“家主,亭子旁邊停著駟馬所拉的車。”

林業綏眸光稍頓,擱下手裏的竹簡,嗓音清冽:“在他們車旁停下。”

馭夫迅速稟命,很快就驅車停靠過去。

駟車裏也忽然有了動靜,只見有舍人立在車旁,恭敬道:“我家主人請林令公下車一敘。”

林業綏長指挑開車帷,朝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望過去,想著有些話還需要再告誡,隨即彎腰下車。

扈從拿著大裘,為男子披上。

知道知昨日所發生的事情,李乙目光黯淡,帶著對那人的怨恨,而在看到男子的時候,又頃刻變得溫和:“是我連累了林仆..”

停頓一下後,他無奈改口:“令公。”

林業綏付之一笑:“此事無關殿下,某不敢受。”

李毓被攻擊是多方湊成的結果,太子想要為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報仇,他則要明確的告知天子,今國有儲君,輪不到親王來接受朝賀。

李乙還是說道:“終究是因我之故。”

林業綏也不再為此而推拒,擡眼望向漫天白色的一點黑,語調緩慢:“臣有事相問,還請殿下勿要隱瞞。”

李乙頷首致意:“盡可問。”

想到叛亂,林業綏的神色漸冷下來:“殿下可曾命東宮屬官前往汝陽郡為哀獻皇後修建宗廟。”

李乙不知所以的嗤了聲,駁道:“哀獻皇後乃元配,日後必要共附太廟,留名國史,我為何還要另外修建廟宇,此舉名不正言不順,好像哀獻皇後生前有罪,死後靈魂都只能到他處安魂,那我豈非不孝?”

那就證明確實有人想要在天子彌留之際鳩占鵲巢。

尚未弄清全部的林業綏目光凜冽,當務之急是先解決叛亂,倘若不去,只怕那人就真的要趁勢謀反。

在登車離開前,他最後一次告訴面前的這位儲君。

“殿下絕不能離開國都。”

林業綏被貶斥國都,以懲其不軌之心的的消息無脛而行,一月乙亥的在天子寢殿之中的君臣爭執亦流言於都。

隨即,裴爽等人也遭天子貶謫。

冬一月中旬,天子再次有疾,常常臥榻不能起。

由長生殿舍人告知尚書、門下、中書三省,天子需養疾,不議國政,而國都的高官及諸位大王也開始輪流侍疾。

在孟春二月,李璋大病。

庚午黃昏,內侍忽然奔走在國都。

直言天子病篤。

東宮聞之,迅速乘車來至長生殿,但剛走到殿階之下就看見李風與李毓在爭執不下,賢淑妃在飲泣。

源由是李毓命宮中禁衛看守殿門,為天子安心養疾,嚴令禁止任何人進出,並怒斥長生殿的內侍假傳帝命,天子身體無事,毫無病篤之兆,欲以大不敬之名問罪。

李風則暗譏李毓是要逼宮。

李乙看向數日來都侍奉在天子身邊的內侍,皺起眉頭,自有儲君威嚴:“究竟是否假傳,進去一看就知,七大王這是在做什麽?”

賢淑妃止住眼淚,像是受到何人的驚嚇,當下哽咽:“我今日一直在長生殿侍疾,陛下從未說過要見誰,三大王夜裏突然闖宮,意欲何為。”

李乙冷笑著接了話:“陛下不說見誰,我們為兒為臣就不能見自己的君父?”

賢淑妃還記著太子少時咬自己手掌的疼,不禁結舌:“不、不是。”

李毓見生母被如此對待,站過來拱手行禮:“阿姨雖然只是一介婦人,但心系陛下安危,所以才有剛剛之言,若有冒犯,長兄勿怪。”

李風不顧太子勸阻,直接一言戳破這對母子的心思:“她心系陛下安危,你李毓心系的又是什麽?”

最後是病榻上的人開口為他們解圍:“讓太子進來,其餘人不見。”

來到殿內,四周的青銅樹燈都已被點燃,天子平靜的躺在臥榻之上,再不見往昔的帝王氣勢,但氣色紅潤,相貌恢覆最初,並非是內侍所傳的病篤。

賢淑妃所言非謊言。

李乙松了口氣,謹守君臣禮數:“臣拜見陛下。”

燭火跳躍帶起響脆聲,李璋低聲喘息著,開口喃喃數語,然後才問榻邊站立的親子,像是真的已經忘記:“你阿娘是哪年離開的。”

聽到阿娘二字,李乙額角直跳:“臣,忘記了。”

怎麽會忘記呢?

直到魂魄歸入黃泉的那日,他都能記得阿娘死於自己五歲那年十月的夜半,好黑好黑的夜與賢淑妃逆耳的笑。

李璋知道太子是在負氣,他努力維持著心平氣和,但依然還是抑制不住的帶了些重音:“你我父子數載,自從你阿娘離開以後,我們就成了仇人,每次同處都欲使對方體無完膚,難道今夜也要如此?”

李乙垂首,好不容易控制的情緒,被擊破了一角:“我們不是父子,只是君臣,這是陛下告訴臣的。”

李璋不解的在追念往昔,最後終於想起是這個兒子入住東宮以後在家宴上遲到,他一氣之下,曾怒言非父子是君臣的。

天子笑了聲:“你果真像我,如此記仇。”

李乙也笑了聲,卻充滿諷刺:“那日是哀獻皇後的生忌日。”

父子二人都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李乙再次開口:“陛下難道一點都不曾愛過哀獻皇後?”

他知道一個帝王願意袒露心扉的時日很少。

李璋合上眼,被帶回到往事中,恍如隔世道:“你阿娘是世上最好的女郎,我一介俗人,怎會不傾心。”

李乙平靜道:“後來陛下就不愛了,隨她在衰敗。”

李璋內心開始波濤洶湧起來,為自己辯解:“孝昭皇帝死後,我要想坐上帝位,必須依靠昭國鄭氏,你阿娘知道也理解。”

但言至此,天子不敢再繼續出聲,因為數載以來,他早就已經忘記如何去分辨真假,昔年對哀獻皇後的愛是真的,為安穩做好帝位而寵愛賢淑妃也是真的。

哀獻已死多載,但賢淑妃卻始終陪伴在自己身邊。

他習慣了。

然賢淑妃一旦滋生任何想要成為皇後的言行舉止,他又會瞬間醒悟,因為皇後、正室的位置是他能證明自己對哀獻感情的最後證據。

誰也不能夠碰。

遐想很久,天子似乎也終於從這二十幾載的夢中醒悟,不再是一個隱忍的帝王,亦不再是眾人眼前那個眷愛賢淑妃和李毓的丈夫、父親。

他重新做回很久之前的那個李璋:“我以前最疼的就是你,你是我第一個孩子,又是你阿娘所生..你最親近的其實也是我,因此還常常惹得你阿娘與我生氣。”

“如今思來,那是她最鮮活的模樣。”

“臣承受不起陛下的疼愛。”

李乙垂落在身側的手掌握成拳:“陛下從前處處縱容李毓,與賢淑妃母子才是一家人,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

他苦笑:“陛下可知,臣從五歲開始就只能躲在遠處,不敢靠近陛下半分,因為在我咬傷賢淑妃時,你曾與我說‘豎子,何必再活至雞鳴’,所以我怕你嫌惡,時時都會夜半驚醒,惟恐雞鳴就會喪命,十歲之前,我最怕的就是雞鳴。”

“陛下大約也不會知道,臣是如何長大的。”

“臣看著陛下開心迎接李毓降生,費盡心力為他想名,他會走路說話,陛下高興要賜,會寫字識字,陛下高興要賜。”

“他犯錯,陛下不懲,只問疼不疼。”

“臣常常會想,倘若哀獻皇後還活著,我們是否也會成為這樣的一家三口,但後來又想,陛下大概是不喜歡哀獻皇後的,她活著才最痛苦,還是早逝好。”

“安福姑母沒了,孝昭皇帝沒了,大父沒了,臣的親人只剩三弟一人,但因為陛下的縱容,三弟此生都被賢淑妃母子給毀了。”

最後,太子又嘲又笑道:“臣不過打了他,還未曾下死手,陛下就連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林仆射都舍得貶離國都。”

李璋睜眼,雙目像極鷹,回到帝王的位置上,自稱為朕:“你居然還不明白朕的用心?林從安確實是個可用之人,他的謀算心機,天下無人能比,但你性情雖然隨我躁怒,然待人過於熱忱,只要旁人待你好,你就要付出全部相待,竭力去護,對太子妃是這樣,對你三弟也是這樣。但你要明白,有朝一日你將成為天下之主,該想的應該是要如何駕馭他們,這就是成為天子的代價。”

“身邊都是臣,再無親人。”

天子重重吐出一口氣:“那些人都是你未來所能用的良臣,我今日貶謫林從安等人,來日你繼位再任用他們,即使林從安不感恩,然裴爽那樣的赤子也必然會對你死忠,倘若你不願再用,我也算是為你提前解決禍患。”

李乙聽到這樣的話,眼眶瞬間濕潤起來,在心中只覺得阿娘的死、三弟的腿傷以及自己多年來的痛苦,在這位天子眼裏看來都是可以被犧牲的,甚至還試圖要他也成為這樣的人,拋棄正室,利用僅剩的親情、友情。

作為未來的帝王,他一字一句的告知:“臣只知道帝王亦是人,旁人待我以真心,我就要還以真心,這世上沒有易如反掌可得的真心,而謝仆射以一片真心待陛下,陛下又對他做了什麽。”

“臣絕不做孤家寡人。”

李璋被氣得又想大罵豎子,但最後還是忍了回去,半翻起身,手肘撐在榻上,五指緊緊攥著胸間衣物,擠出一句:“就你這樣的倔脾氣,叫我如何放心把天下交予你。”

大約因為天子渾身都是病弱之氣,李乙已經沒有往昔的畏懼,只是繼續言道:“陛下知道哀獻皇後是如何薨的。”

這是陳述,而非問句。

李璋怔住,連呼吸都忘記,等明白過來,身子重重落在臥榻之上,無奈吐出一句:“我走之後,她們母子,你想殺便殺吧。”

殿內燭火長明,蠟淚順著燈架流落。

李乙也紅著眼從裏面出來,冷看一眼賢淑妃母子,徑直離開。

東宮裏的羊元君一直不曾睡下,不耐其煩的在教一個三四歲的稚童習《尚書》,這是昔年抱養到她膝下的那個孩子。

隨即,見稚童開心的跑向殿門:“耶耶!”

羊元君看見夫君歸來,粲然一笑。

李乙直接忽視了眼前這個他費盡心機才重新和妻子擁有的親子,轉而伸手將妻子擁入懷中,緊緊抱著。

次日西北的文書抵達尚書臺,突厥趁國內有叛亂之際,主動發起攻擊,廿十又有羽書,西北隋郡征虜將軍王桓不敵突厥,丟失一座城池。

天子發出詔令,命太子前往西北監軍。

李乙得知後,在東宮靜默半日,蘭臺宮連遣數人催促其盡快動身,最終於廿一黃昏,出發去往隋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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