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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乖乖等我【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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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乖乖等我【大修】

及至寒冬十二月。

雪滿群山。

巍峨宮闕與天下王道皆是縞素。

條狼氏在清除積雪, 而士族庶民都已在慶賀歲暮。

天下各郡駛入國都的車馬,絡繹不絕。

長樂、長極兩巷門庭若市。

長極巷貴戚室第的家門終日開放,以宴賓客。

惟有博陵林氏不同。

青皂直裾袍的倌人站在家門前, 望向這些士族所遣來的家臣, 雙手合攏,被寬大的袖子掩住,而後擡手恭敬行禮:“五郎君的喪期未過,家中不宜會見賓客與鼓瑟吹笙,我家男君與女君故以此禮請諸位。”

青色繞襟袍的侍婢提著漆案的雙耳出去。

漆案之上, 有鹿形玉佩。

所謂鹿鳴思嘉賓。

出自不同士族的家臣伸手拿起,收入寬袖之中, 最後笑著離去,踏上歸郡的路。

他們為臣的士族其實並不赫赫,非豪門非巨室,只是小族。

而此為豪門饋贈, 有此物在,家主必然高興,

然林衛隺非嫡長子, 氏族在這天下生存, 需要牟利,需要與其他士族結成聯盟, 博陵林氏也不可能為子弟之喪而斷絕與天下的所有往來。

所以在家中堂上,其實已經設席。

太原王氏、河東裴氏的人皆席地而坐。

林業綏與謝寶因一同跽坐在北面的長案之後, 躬身會客。

王烹及妻郭夫人也列席堂上西面, 同案而食。

鰥居的裴爽則獨身一人在東面。

王烹夜歸建鄴, 清晨就乘車來到長樂巷, 爽快飲下一樽酒後, 不解而問:“我剛回國都,尚不知時勢如何,究竟如何?”

裴爽的河東裴氏乃清流,少時的家學讓他跽坐的端正,用幾字就將形勢說清:“天子扶病,天下恐有異。”

十一月,天子取消大小朝會,開始極少出現在人前,僅寵信之臣能夠見到他。

十二月,太子、三大王與七大王頻頻進出蘭臺宮,而賢淑妃常常待在長生殿內,士族之間已有流言。

天下縞素,或許不止是雪。

還有國喪。

王烹聞後,大驚望向尊位的男子:“那從安兄是否還能見到天子?”

若是不能見,太子未來危矣。

林業綏執犀箸從食案上的漆盤中夾起,習慣的放至女子的食盤中,然後慢條斯理的將箸放在案上,對下頷了頷首:“此次與你們會面就是要商量此事,需做好所有準備。”

謝寶因默默跪坐在男子身邊,與其同跽一張熊席,聽著他們毫不避諱的談論天下時勢。

而當有人出聲的時候,即停止進食。

聽到最後四字,裴爽下意識一問:“若形勢最不利於太子之際,要如何。”

林業綏的情緒毫無波動,垂眸淡言:“執幹戈以衛社稷。”

男子在天下這盤棋局中已博弈數載,最明白能使他喪命之人以身側為先,所以在其身邊與所居屋舍的人皆是奴隸或豢養的部曲豪奴,生命歸於博陵林氏。

博陵林氏死,他們死。

所以並不憂慮會被外人知道今日所議。

但裴爽神色變得肅然。

王烹身為武將,少時就跟隨阿翁握戈征戰,也並不覺得男子所說的言語有如何嚴重,似乎酒只是朝食夕食那麽日常,當下就對裴爽大笑道:“那這是我該做的事情,裴兄你要在我後面了。”

聞言,謝寶因與西面的郭夫人相視而笑。

談至興起之處,王烹舉樽要與眾人對飲。

謝寶因也執起酒樽陪飲。

林業綏望了一眼,笑著並不言語,飲完酒以後,又與堂上二人繼續交談。

會客畢,二人起身站在堂前送王烹夫妻離去。

隨即,謝寶因出聲留住裴爽,猶豫少頃後,開口詢問:“靈筠..”

欲要離開的裴爽轉身正立在庭階前:“謝夫人放心,她在家中很安靜,服喪三載是禮,不應違背,何況她從來都最愛君子,歸家就已與我和她父兄言明,她嫁過清正君子,待她服喪三載後,如果家中要她再嫁,也只嫁人品貴重的貞士,否則絕不從命。用三載來祭奠五郎君更是她所求。”

謝寶因放心頷首。

最後,裴爽朝男子行禮辭別。

林業綏對其點頭致意後,轉身回到堂上。

謝寶因在後進去,入內就見已在案後坐下的男子忽然伸手拿起她所用的酒樽在手中把玩。

他臉上的神色從慍怒漸漸變成隱忍的笑意。

隨即眉宇微微挑起:“以樽盛湯?”

謝寶因走過去,從他手中奪過酒樽,將其中剩餘的熱湯飲完:“天下豈有會客飲熱湯的主人。”

林業綏笑笑:“他們皆是至友,並不在意虛禮。”

謝寶因嗔目:“你就一定要與我爭個輸贏?”

林業綏聞言一頓,然後漆眸變亮,如可憐的犬獸,誠懇與她致歉:“我錯了。”

“以後我也以樽飲湯,或以漆碗飲酒。

“嗯?”

謝寶因還未應答,堂外再來人。

“耶耶!”

“阿娘!”

林圓韞、林真愨一人喊一聲的奔走到堂上。

林真愨看著食案上的精美酒樽,憤憤道:“阿娘與耶耶居然背著我和阿姊在吃好吃的。”

林業綏直接將自己所用的酒樽遞去:“那阿慧可要一嘗?”

林真愨聞到酒味,躲去阿娘身邊,搖了搖頭。

林圓韞比之阿弟膽大有勇,走到案前,興奮開口:“耶耶,我要喝。”

林業綏頷首,笑著同意。

謝寶因在男子身邊跪坐下去,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

雖然時下技藝不精,但酒與清水亦有別。

林業綏在案下捉住女子的手,漫不經心的用指腹揉捏其軟肉,笑而不言。

林圓韞兩只小手拿著酒樽,然後小心翼翼的仰頭飲用,但是過了很久也沒有嘗到,她意識到什麽,直接將酒樽倒扣過來,終於察覺到掘滴水未有,傷心的大聲怨道:“耶耶騙我。”

林業綏將酒樽拿回,暢懷而笑:“等阿兕長至七歲再喝。”

林圓韞在心中默默籌算著,她在十二月庚辰就已經四歲,還差三載。

男子已醉。

謝寶因命傅母將孩子帶離,然後欲跪直身體,為他按揉緩解。

林業綏察覺到妻子的意圖,握著的手力道加大,將人禁錮在身邊,而後以肘撐案,好整以暇的笑望著她:“我未醉,只是忽然也想如庶民家中那般,過過父母子女的生活。”

謝寶因低頭莞爾,而苦意也醞釀其中,她知道是林衛隺所致。

林業綏坐直身體,恢覆以往:“我今日會遣人驅車去將肅文接來,但他年歲尚小,衛隺長逝,裴夫人也已歸家,家中雖有我們這些尊長在,但終究不是其父母,我們又有各自子女,再如何寵愛也難以比之親生,何況與親母生離也會使他內心留下難以治愈的傷痕,所以在他十歲以後才會在此定居。”

林衛隺的繼嗣在十二月朔日就已祭家廟,改名“肅文”。

謝寶因與他同意,在案下的手默默回握,以作回應。

隨後,男子乘車去蘭臺宮。

黃昏時分,貴戚士族的室廬內已經在飲酒游戲以歡樂。

而博陵林氏的奴僕也驅車去接林衛隺的繼嗣,來與家中尊長會面。

畢竟日後,他將要在長樂巷居住一生。

謝寶因與袁慈航跽坐在堂上。

王氏聽聞那個孩子要來也來到此處。

在堂上兩側的樹燈漸次燃起以後,深色直裾的年輕婦人與一名四五歲的孩子緩緩來到堂上。

“謝夫人。”

“王夫人。”

“袁夫人。”

隨即她低頭與孩子言道:“堂上三位夫人就是二郎的從母與祖母。”

林肅文儀表偉麗,將手從婦人手中抽出,遵禮在身前合攏雙手,往前一推,再微微躬身。

“大伯母。”

“二伯母。”

“王祖母。”

謝寶因溫和一笑,是對其親母與林肅文言行的滿意。

然後出聲命侍女在堂上設席。

昔年看著林衛隺長大的王氏恍然感傷起來:“雖然五郎不應天命,但終於不會再絕嗣。”

林肅文在倉皇之下,開口寬慰:“孟子有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阿..”

他擡頭看了看親母,改了對親父的稱謂:“伯父曾與我說阿翁雖然生在豪門巨室,但能為民而死,足見品性之清正,肅文能為阿翁繼嗣是大幸。王祖母勿要憂傷,待肅文日後長大,絕不負阿翁遺志,替阿翁盡孝。”

王氏聞之,心中喜嘆皆有,最後悠悠談起林衛隺的少時。

謝寶因見已入席的婦人驚奇又欣慰,再見林肅文目中澄澈,放心愈益。

並非是有所預謀。

談說用食以後,林肅文被家僕帶去館舍休息。

他身為子弟,要在新歲朔日前去祭家廟。

王氏也起身歸家。

因為家中的人妾已在上月產下郎君,如今承歡在她膝下。

袁慈航離開後。

未幾就有侍婢哽咽著伏拜。

“女君”。

“女郎再次嘔血,還不願飲用湯藥。”

才一月餘,已數不清是第幾次。

謝寶因知道她始終都未曾從兄長的死亡中走出來,嘆息一聲後,起身從案後走出,親自去看望。

室內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林卻意穿著中衣坐在發涼的杉木地板上,眼睫閃著淚,身體已經異常羸瘦,而四周樸素,幾案之上亦只有粗糧白水,在為兄服喪的她只願食用這些。

即使是湯藥也拒絕入口。

見到如此狀況,謝寶因的語氣開始嚴厲:“不食湯藥是想要隨你五兄同去?”

林卻意反應呆滯的看向女子,眼睛紅腫,聲音也嘶啞:“長嫂還記得昔年我歸家時嗎。”

謝寶因輕輕頷首。

林卻意突然彎起嘴角:“倘若我不歸就好了。”

她心間懷著難以消逝的內疚與自責,喉嚨裏似乎都帶著血,緩慢道:“如此五兄就不會死。”

謝寶因命隨侍將人扶持而起,然後在原地設席:“其實衛隺最寵愛你,雖時時與你爭執,但在去雲陽郡以前,還憂心你身體,此時他已經往西王母那裏而去,你非但不能使他安心,竟還在為寫虛無之事而抱罪懷瑕,你覺得如此就可以改變往昔嗎。”

她逐字告知:“你改變不了任何。”

林卻意終於不再逼迫自己去笑,而是哀痛大哭。

然國都眾人都已在慶賀,舞樂之聲震響駭四方。

而林卻意自從知道五兄是如何喪命以後,已經不能再聽響遏行雲的聲音。

她此時聞之,當下就驚恐的躲在長嫂懷中。

人也戰戰栗栗。

夜半大雪。

林業綏乘車歸家。

他將哭鬧要找阿娘的林圓韞姊弟哄睡以後,濯洗著手上糖漬。

謝寶因從外歸來,見男子安安靜靜的箕踞在席上,身側是火盆,身上僅披著件黑底金繡雲紋的大裘。

她去看了眼在熟寐的兩個孩子,然後走向他,低聲問道:“為何回來?”

林業綏擡眼,見她手掌泛紅,身體也開始重起來,不經心的將人攬到自己身邊:“天子再扶病,未辦宮宴。”

謝寶因想起今日堂上所談,有所試探的一問:“天子身體如何。”

林業綏拿木箸將焚燒的薪炭翻弄幾下,漆黑的眸子裏映著猩紅:“也未曾見到。”

隨後他笑問:“見到肅文了,你覺得如何。”

追憶起黃昏時的事情,謝寶因由心讚賞:“你為衛隺所選的繼嗣很好。”

從林肅文所言就能看出他心中對林衛隺有敬重,並願意承君子之家門,亦能看到其家風的清朗平正。

始終都在憂心自己未能給家弟選好繼嗣的林業綏也終於放心。

謝寶因看著案上孩子今日所閱的竹簡,心中依然在躊躇:“阿兕已經四歲,我想親自教導。”

在此之前,林圓韞就曾跟著父母開始涉獵詩賦,而亂世當道,太學被毀,士族子弟都是繼承家學,並視為是家族才能的象征,即使如今亦未變,但女郎少有,即使教也是班昭的《女誡》一類。

班昭或許很好,但她不願女兒在幾十載的壽命之中都只能看見班昭。

林業綏的視線在不經意間落在女子孕六月的腹部,語氣難測:“你身體如何能負擔,我..”

謝寶因十分平靜地應答:“你不願意。”

被打斷的林業綏無奈笑開,整理著被孩子弄到散亂的竹簡,舉止矜貴:“我為何會不願,但若你覺得累,我來教亦是一樣,阿兕學什麽,阿慧就學什麽,你腹中這個如是。”

他是在說,女郎與兒郎教育相同。

而林真愨是嫡長子,所學必然是經世致用之學,涉獵頗多。

謝寶因望向室內那一樹燈燭:“你不怕我教她大逆無道,有損博陵林氏的家學。”

林業綏伸手撫上妻子的臉,逼其轉過來,看著自己:“何為大逆無道,在我這裏..妻理;天之經也;地之義也[1]。”

久視火光,謝寶因的眼中隱隱有淚:“但我懼。”

兩人對視一眼。

林業綏頃刻就明白女子心中所擔憂的:“愚昧無知從來都不是生存之道。”

他緩聲道:“教人育人,讓她閱遍文集,讀盡史書,是願她處世更加聰慧,而非粗魯與不懂禮數,傷人傷己,難以在世間存活。大隱隱於世,若想要反叛現有不公,並非是與這個世道背道而馳,大肆宣揚自己如何不同,而是要融入進去,悄無聲息的改變。”

謝寶因向前俯身,抱著男子脖頸,下顎在其肩上一蹭,不由喟嘆:“會很辛苦。”

林業綏順勢擁住女子腰身,覆在上面的大掌是溫熱的:“所以她很幸運,有你做阿娘。”

“她阿娘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還有我護她。”

翌日雞鳴,林業綏去祭家廟。

在歸來途中,於大道之上忽然有人攔停車駕,而後迅即走到帷裳旁,竊竊低語。

而後繼續驅車前進。

男子下車以後,神色晦暗的回到居室盥洗更衣。

謝寶因危坐在案前,翻看用青竹新制的竹簡,聞見男子歸來的聲音,察覺到他的沈默不言後,回頭望去:“是不是有何事。”

林業綏神情肅穆,沈默良久:“天子命太子、三大王與七大王共同代為接受元日朝賀。”

謝寶因聞言,指腹被新簡的竹刺紮出血珠。

朝賀是國之大事,各地方官及羈縻府州、附屬國皆要前來國都,謂重關九譯,四裔來朝,依天子性情,絕對不可能拱手相讓此事,從而使天子威嚴被消弱,或被他人奪去。

除非是不得已而為之。

但即使如此,唯一有資格接受四裔朝賀的是東宮,在國有儲君的情況下,為何還要讓另外兩位大王一起。

時至如今,天子居然還在動搖儲君人選。

林業綏眉目微斂,拿出隨身所攜的佩巾擦凈她指尖的血珠,然後再裹覆止血:“我要謁見天子,恐有幾日不能歸家。”

天子多疑燥怒,東宮數次想廢,但無奈於士族權勢交錯,李乙為儲君是昭國鄭氏以為,各方勢力都滿足之人,故今日舉動才叫人分不清虛實。

然思及近日都是賢淑妃和七大王在侍疾,他心中隱隱不安,怕會生出什麽難以掌控的變數。

林業綏眼瞼半垂,天子之前突然下詔絕非好心,而是另有所圖。

這次進宮,既是搏也是賭。

他笑道:“在家中乖乖等我。”

謝寶因輕應一聲。

“好。”

【作者有話說】

林圓韞、林真愨:為什麽不讓我們也乖乖等qwq

[1]先秦《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夫理;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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