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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殺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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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一殺達成

建鄴內城, 謂之皇城,中央官署皆位於此,以西則是蘭臺宮、東宮與掖庭宮, 中間隔有宮墻、宮門與寬闊道路。

黃昏時, 身為宿直郎的扶風韓家二郎處置完今日的公務,深感四肢酸痛,便閑步解乏,在與左右驍衛、司農寺的宿直郎交談完後,又走回尚書省, 發覺一省長官用以處理全國政事的宮室光明,好奇入內。

見男子仍坐於堂上, 韓二郎笑言:“即將日入,林仆射為何還未歸家,可是與謝夫人不和?”

回想起白日的事,林業綏擡眼, 目光清冷,瞬息又垂下眼簾,繼續閱看從各郡飛遞而來的公文。

韓二郎年逾四十, 性情溫和, 喜好談論,最諱一人孤寂, 故而繼續百折不撓的陳說:“夫妻不和,不過兩類狀況, 一有爭辯, 二不相愛。”

林業綏再未擡頭, 眉眼平靜的處理政務, 絲毫不受堂上呼噪的影響, 任這人在面前闊步高談。

韓二郎其人,有名士之風,卻不入名士之流,少年時就常在竹林清流間舉行流觴曲水,大談玄學,眾人皆以為他將不問朝堂,拒不任職,游樂人間,但又忽然於弱冠選擇仕官,自居為以富利為隆的俗人,不做誑時惑眾之人,以譏名士口是心非。

而其妻腿有舊疾,年歲漸長,在二十五歲那年,右足就已行不正,又不喜用木杖,恐被他人取笑,每逢外出游玩或遠行,必告假相伴左右,十幾載如一日的躬身為杖,這曾是一樁堪比前朝張敞畫眉之暇的美談,但也如張敞一般,始終未得天子與王謝的重用。

往昔有曹植八鬥之才且最得昔日郁夷王公賞識的少年郎君,宦途已終止在尚書省的都令史,可數載以來此人從來都是怡然自得。

因此扶風韓氏的子弟也多親近於他,同竂相親。

平常最愛解衣推食[1]的韓二郎又問:“不知林仆射是占其一,或是二者皆占?”

林業綏動作微停滯,隨即冷笑一聲:“韓令史的話很多,既如此,夜夜宿直尚書省如何?”

韓二郎聞言緘口,最後又仰頭嘆笑,面朝尊位拜手一揖:“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2]。若是仇,則無解,林仆射何必自苦。”

“下官先退。”

隨即轉身退去,體有超逸之才。

林業綏視線微移,落在簡牘以外,然而唇畔微勾,那雙曾運籌於帷幄之中的長眸裏盡是失意與自嘲。

及至入夜,他放下文書,想起韓二郎所言,垂眸深思幾瞬,便從案後起身,緩步走出尚書省官署。

侍從在旁的童官將手中黑裘氅披在男子寬肩之上,然後迅速低頭揖禮:“家主,我去命人備車駕。”

他還以為家主在與女君有過爭辯後,置氣來了官署,今夜應不會歸家。

林業綏立於黑夜中,微微頷首,寬袖之下的長指來回撫摩著,冷眸漸漸染上勢在必得的淡然與淩厲。

若是無解,那便強行解。

他可以算計一生。

自苦?

呵,他從來就不怕苦。

在天上星鬥的照耀下,兩馬齊驅的車駕疾馳入長樂巷,於寬廣巷道停下後,林業綏彎身從車輿出來,踏木階而下。

待走到家中西面的房舍群,他徑直走進浴室沐浴更衣。

童官則跪坐在廊廡,親自熬煮湯藥,心中疑惑的朝融於黑暗的屋宇看去,不解家主既歸家,為何又不過去。

聽到室內的木屐聲,他恢覆敬重謹慎貌,用雲紋漆碗盛好熱湯,低頭入內,走到男子身旁,雙手奉上:“家主。”

林業綏穿著中衣從浴室回到居室,而後走去衣架前,拿來玄衣披好,隨即側首,望見泛苦味的湯藥,單手端起食案上的漆碗直接一飲而盡,然後履地過柱,彎腰拾過幾案上那卷《道德經》的同時,屈膝踞坐。

他滿慢條斯理的展開書簡,聲音微沈:“那邊情況如何?”

童官捧著空無一物的漆碗,恭敬相隨在旁:“東面居室未見燈火。”

林業綏眉頭擰起,她最懼黑,即使是夜間寢寐,青銅三足燈架的燈燭也從不熄,意識到什麽後,只聽竹簡啪地一聲被摔在漆木案上,他當即起身,大步流星的朝那處房室邁去,但只見門戶緊閉。

他伸手推開,直接往臥榻、幾案尋去,又將室內掃視了一圈。

沒有絲毫的吐息聲。

她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跟隨而來的童官迅速跪在幾案旁,將陶燈點燃,一眼便看見案上的縑帛與竹片,他趕緊遞給男子看:“家主,女君留有帛書與簡牘。”

林業綏低低咳了兩聲,氣息不穩的接過簡牘,光滑的竹片上只寫有一個“可”字。

他漆眸瞇起,眉目半斂,最後怒極而笑。

謝幼福,你可什麽。

待穩定好翻湧的氣血,他才去看疊起來的帛書,然後垂手背在身後,漸漸握緊,聲音冷到足以冰凍三尺:“命所有奴僕全都跪在中庭,我要訊問。”

童官拜手稟令,旋即飛步離開。

數刻後,中庭已經跪滿人。

男子緩步從居室走出,:“今日有何人來過這裏?”

身為女子隨侍的紅鳶與幾名媵婢率先被推出,其中一人驚恐的即刻拜伏在地:“除去我等婢子侍在左右,並無外人進出,雖有奴僕送來天臺觀上清法師寫給女君的尺牘,但也未入室內,後女君見我阻攔,親自出來接見。”

林業綏低下眼皮,又淡淡吐出兩字:“書齋。”

自陵江草場的事情過去以後,提前寫好的帛書便被他放在了書齋。

一男奴膝行上前,頭顱貼地,屏息回想著近來是否有異樣,可書齋關乎到的事情多是士族利益來往與天下局勢,沒有家主的命令,為奴為婢之人皆不敢擅自入內。

在男子居高臨下的威壓下,男奴終於想到一事:“三月以前,女君送給郗家女郎那只安息國的白貓丟失,女君遂命家中眾人一起尋找,後郗女郎與其隨侍尋至書齋,我不敢懈怠,本想獨自入內檢察,再行出來告知,但郗女郎說那貓性烈,只認她為主,執意要與我一起。”

林業綏聞言,緩慢擡眼,如此低劣且沒腦子的手段。

更深夜闌時,滿室燈燭的光輝如流星。

郗雀枝跪坐在幾案旁,時而望向門口,時而望向柱旁的花樹燈架,靜候著消息,在久等不至後,她喚來兩婢,先行更衣。

剛張開雙臂,室外便有聲響。

菡萏入內,遣散女子左右的侍婢,然後走去衣架前,摘下其腰帶上的玉飾後,低聲開口:“女郎,林仆射從郗夫人那裏離開以後,依然如舊去了謝夫人處,但不過三刻,便拂袖而去,黃昏才歸家。”

郗雀枝沈吟少頃:“她去了何處。”

菡萏小心伸手脫下女子最外層的衣裾:“謝夫人今日離家後,其車駕從春明門離開了建鄴城,至今未歸。”

郗雀枝舒心而笑,至少到如今為止,局勢都還在朝著自己所預想的方向而行。

更好衣,她徐步走去居室東壁,脫下木屐,在躺臥在榻上之後,便摒退隨侍,安心合眼寢寐。

見女郎不再需要自己,菡萏低頭退去。

在回居所的途中,卻又偶遇一人,貌相有兇,開口即是:“家主有事要詢問你,請隨我前去。”

惟恐與那位謝夫人有關,菡萏當即急中生智,謙卑行禮:“我家女郎今日身體有恙,左右不能離人,需侍坐在臥榻邊,不知可否明日清晨再前去?”

身為男子的扈從,此人只知要嚴格完成家主的命令,不近人情:“自是有所要事,況如今既客居建鄴林家,便需聽從主人[3]的安排,你一婢子也敢違背命令?”

菡萏只能跟隨。

庭階前,男子在檐下負手而立,披著禦風的玄色寬衣,散著墨發,一言不發,自上而下的睥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菡萏頃刻就明白過來,這是要審問她。

扈從將她往前一推,簡單幾下,就使其伏跪在磚石之上。

比磚石更涼的是男子沒有半分溫意的聲音:“你主人都從我書齋中拿了何物。”

菡萏相隨郗雀枝多載,其心智亦非尋常,既不掙紮,也不驚恐,恭順將上半身伏在地上:“婢不明白林仆射所言,女郎自季夏染疾,便不出居室,平常也只去郗夫人那裏,且品行清白,還請林仆射勿辱及女郎聲譽。”

林業綏淡擡眼皮,審視與厭惡的目光不加掩飾,連多餘的一句話都懶得再與她說:“證據皆在,詭辯等同服罪。”

突逢巨變,菡萏不知所措的擡頭,只見男子那雙眸子更幽沈了幾分,她只能鋌而走險,重重叩頭:“林仆射雖手掌權柄,高平郗氏也遠不及博陵林氏的權勢與聲望,但若林仆射執意要侮女郎,婢只能以死來證,讓天下士族來評公理。”

幸有扈從在旁制止,而扈從此舉也絕非是愛惜,單純是因為男子還未曾下令要她死。

無令,他就不能讓這人死。

竟敢威脅他..林業綏漠然的半闔眼眸,背在身後的長指上下摩挲著那封放妻書:“不是想死?那你就好好看著她是如何氣絕的。”

菡萏的鎮定已經只能支撐她到此為止,當聽到眼前之人輕飄飄就決定了自己生死,絲毫不畏懼士族輿論時,畏懼叩拜,請求饒恕。

見男子露出不悅,扈從用力將其弄暈,把人帶走。

雞鳴時分,晨曦從東方露出。

郗雀枝於夢中痛苦的掙紮了幾下,睜眼醒來,擡手撫上額角,在休息幾瞬後,發覺帷幔外有婢在跪侍,她命人扶持自己起身,隨即又警備望去:“怎會是你?”

左右之人,她從來都不放心別人,在建鄴的時日,只命自己所能完全信任的家奴隨侍。

侍婢膝行著倒退幾步,對人一拜:“菡萏於昨夜被家主的扈從帶走詢問,婢憂心女郎,所以擅自入內。”

聞言,郗雀枝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往四周渙散:“為何?”

侍婢不卑不亢的如實應答:“具體緣由,婢也不知,只是聽聞與家主的書齋遭遇賊人有關。”

郗雀枝驚惶到瞳孔驟縮。

帛書!

菡萏一夜未歸,必然已經出事。

穿好衣履,臨匜盥洗後,郗雀枝步履不休的去向郗氏請求即日就歸家。

然而婦人也問出與她前面相同的話:“為何?”

未入席的郗雀枝站在堂上,背向日光,行揖禮時,頭顱幾乎垂在雙臂所環成的圈內,十分畏慎:“我已來國都數月,阿母也於三月前便回到高平郡,若我再不歸家,只恐清譽全無,以後再難適人。”

郗氏出言寬慰:“你只需安心,衛罹的正室必會是你。”

郗雀枝屏住吐息,為成功脫身獨去,有意引導:“三姑竭力挽留,我本應知足,但..昨夜外兄忽命人帶走我的隨侍,至今未歸,且謝夫人也在昨日離家,惟恐有‘婢適兄,主適弟’的妄言流出,為保氏族名譽,我只得請離。”

郗氏語氣忽然加重:“謝氏為此離家?”

郗雀枝心中明白謝寶因離開的理由不在此,顧左右而言他:“三姑,此事真假暫時不論,但流言可謂,三人成虎,博陵林氏、高平郗氏將被天下士族所指摘,又遑論建鄴這些世家夫人,恐日後高平郗氏想遷居來建鄴又是一大阻礙。”

事關家族聲譽,郗氏權衡過後,最後沈重頷首。

鐘鼓剛響,坊門才開啟,便有一穿著官袍的人騎馬直入長樂坊,馬鬃一側還掛著個革囊,裏面沈甸甸的。

棗紅馬從喧鬧處跑到僻靜處以後,因有韁繩牽制著,速度開始漸慢,上面所騎乘的人見已到長樂巷,直接側身跳下。

等在門庭的童官見此情狀,疾行上前,低聲與他說了幾句話後,轉身入內,而穿官袍的人牽著馬,等在原地。

輾轉回到館舍樓宇後。

童官站在居室內,面朝男子叉手回稟:“敦煌郡的部曲傳來消息,那人已經找到,並且伏罪。”

過去三月以來,在尋訪完坊裏街巷的百姓後,命世家畫者根據將幾人形貌制成畫像,有商販賈人認出幾人是隨商隊來建鄴的,又到東西兩市再次訪問,當即就知道姓氏且是來往西域的商隊,最後去官署查驗戶版,再到建鄴外郭的幾大城門查入驗人口。

不日就全部悉知。

但因他們並非來自同一商隊,故路線有所差異,所經郡縣亦不相同,就連返程西域的路線也未必會與來時一樣,所以月餘前,特遣了氏族所養的甲士豪奴先循著幾條主要的走商路線逐一找去,最後得知其中兩人已經成功出關,離開本國疆域。

只剩下一人。

他們家主在得知後,沈默良久,屈指輕敲著案面,然已經動怒,隨即就命部曲快馬飛遞給敦煌郡守送去簡牘,最終在那人進出陽關時被俘獲。

今日消息剛傳來建鄴。

林業綏一夜未眠,精神困頓的從案前起身,踱步至盥洗處,而後雙手沒入漆盤的水中,不急不慌的澆洗著:“把她們的畫像送去給他認,郗夫人與楊夫人的也一並帶去。”

童貫見男子濯完手,遞上拭手的巾帕:“女君未回謝氏,而是親自前往了天臺觀,不知可要遣人去接?”

林業綏思及昨日女子的泣訴,喉結滾了滾。

“不必。”

【作者有話說】

韓二郎:急了急了他急了,看來是兩樣都占啊(望天)

[1]解衣推食:脫下衣服給別人穿,讓出食物給別人吃。形容慷慨地給人以關心和幫助。《陳書·荀郎傳》:“郎更招致部曲;解衣推食;以相賑贍;眾至數萬人。”

[2]《左傳·桓公二年》:“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耦即偶。

[3]這裏的“主人”是相對賓客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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