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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郗家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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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郗家女郎

堂上有火, 有鼎。

謝寶因脛臀緊並在一起,以正位凝命,望著北面主人之位的婦人, 情緒平淡的聽她繼續說著。

郗氏說到口幹, 便停下,不徐不疾的擡臂飲畢熱湯後,將木胎漆碗輕放在身前幾案上,右手揚了揚,重新落在因正坐而微斜的腿上:“你們舅母出身於扶風蕭氏, 並不算顯貴,屬士族之末, 從未踏足過京畿之地,去年阿父病重,我前往高平郡侍疾之時,與她閑談起建鄴景物與闤闠[1], 她對此心向往之,直言自身被困高平,不知此生可能否一睹國都之華。那時我許下來日親迎她入國都, 豈知她竟將寬慰之語當真, 在歲末高平郗氏的子弟前來奉禮時,送來帛書詢問。”

跪坐在謝寶因右側席位的林卻意微微皺眉, 先一步出聲:“那舅姊可也要一同前來?”

郗氏望見這位女郎面上所露出的神色,似是夾帶著嫌惡與不悅, 言辭變得嚴厲, 訓斥道:“怎可如此不敬?聖賢曰’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2], 你舅母與舅姊從高平郡而來, 是迢迢遠行客,你既未適人,便還是博陵林氏的女郎,身為主人,應拿豝以禦賓客,若被雀娘聽見,使得她內心感傷,便是無禮,你難道不知人而無禮,胡不遄死[3]?你如今也尚未病愈,為何還不去進食湯藥。“

林卻意聽到後面的話,雖有憤激,但還是諾諾道:“我會謹記阿母所言,只是我想要隨行長嫂身後離去,故未與阿母辭別。”

“我們有事相商,且你長嫂自有媵婢隨侍,何須你來擔憂。”郗氏的視線微斜,落在緘默不言的女子身上,“你先回屋舍用湯藥,也勿要再使得你長嫂勞神。”

被堂上的婦人有意提及,始終沈默著的謝寶因也適時出聲,對家中這位女郎微笑相勸。

林卻意也只好起身行揖禮離開。

望著堂外的謝寶因不由思量,剛剛婦人言辭如此激烈,便也說明林卻意口中所言的舅姊確實要與郗大夫人同來。

她重新看向婦人,從容微笑,事事都妥帖:“不知郗夫人與郗家舅女要來建鄴多少時日,我可命奴僕盡快收拾居室,取布制衣,若是夫人另有經略布置,我自當遵從。”

倘真是為看國都壯麗,郗家另外兩位夫人與其餘舅家姊妹也應前來,如此才算是顧全禮數。

見女子如此坦蕩,郗氏反而變得驚悸起來,又連忙把心聲言明:“還有一事,我也不想對你遮蔽,等從安與四郎他們從西南歸家,你那位舅母就會回高平郡,而雀娘此行來建鄴是長居。”

長居...

婦人此話意思深長,隱約明白什麽的謝寶因喜怒不形於色,繼續相問,言語之間盡是孝德:“夫人多年不歸母家,心中必然思念手足姊妹,只是如今夫人與舅家都理當頤養家中,不宜跋涉奔波,既有相貌肖似的舅女相伴,定也能得慰藉,但不知長舅與舅妻可願割舍,可要加蓋女君函章以與高平郡通尺牘。”

郗氏便也乘勢開宗明義:“四郎年齒十七,已經能夠相商婚姻之事,他長兄被皇室稽延到及冠才得以成婚,以致我心有遺癥,他必須盡快,雀娘也剛好年紀十五,婦德婦行婦言無一有錯,嘉名,性情亦也溫順,娶婦便當該娶如此,只是她在高平郡所生長,不及建鄴女郎莊嚴,有所怯弱,不過家中有你這位長婦與女君在,往後自可再攜她締交戚裏。”

謝寶因笑而不言,此舉是欲將她在建鄴所締交的世家關系,均要讓這個不曾會面的舅女據有,而要結交世家夫人與女郎,不外乎是幼年相識,或是隨母赴宴,而她靠的則是渭城謝氏。

天下士族無一不想與王、謝結交。

她亦知堂上婦人是想要乘風扶助父族,如今雖能以家中嫡母的地位為兩家籌謀婚姻,使之通婚,可等郗家舅女成為新婦,在建鄴不能安身,那這將會是世家取笑高平郗氏的憑據。

但倘若據有渭城謝氏的樞紐,又有謀略運籌,待林衛罹建功立事,聘其為正室,她所出身的高平郗氏便能成為淮南雞犬[4]。

發覺跽坐在西面的女子不讚一辭,郗氏不冷不淡的再次言道:“如今你是博陵林氏的宗婦,家中事務皆由你經營,你若不允,我自聽從。”

謝寶因的一抹視線微垂,掠過幾案之上逐漸冷卻的肉糜,湯面已漸漸凝了薄薄一層泛白的彘脂,不能再食用。

婦人這是在用尺蠖之屈,以求信也[5]。

她只能讚同其謀:“夫人覺得好便好。”

郗氏頓感適意,下垂的嘴角轉瞬高掛,目露稱許:“雀娘與你舅妻的居所便布置在東邊屋舍即可,不必過於糜費功夫。”

謝寶因端坐的上半身微微朝北面斜側,隨後擡臂,抱空圈,形成圓潤弧線,行揖禮,頷首應答。

侍立在她身後幾步之外的左右媵婢低頭上前,同時緩跪下去相扶。

站直雙膝後,謝寶因就地立在坐席上,朝著婦人所跽的方向,再次行禮:“不敢再煩擾夫人。”

正坐的郗氏也回以揖禮。

謝寶因這才向右邊轉身,微微擡足,穿好絲履,緩步從堂上往外而去,走過屋舍甬道,要從西面下階時,她擡眼頓足,看著蘭庭中在樹木周旁食草的鹿。

這只斑鹿由寶安寺的沙門在歲首饋遺的,據沙彌所言去歲某日,他們打開寺門便見這只野獸曲著四足,臥在階前,身有損傷,待為它醫治好後,本欲放歸山林,只是野獸有靈,不願離去。

郗氏聽聞,直言有緣有,深覺是牟尼的法身,有意供養,沙門不敢開罪於世家夫人,於是這鹿便被奉送到建鄴城內。

收回發散的思緒,她重拾步履而下。

早該離去的林卻意也還立在庭中,身後有侍女並立,待瞧見女子走來,立即迎上去,然後行禮:“長嫂。”

謝寶因雙手落在腹前,始終不曾偏移怠惰半分,周身都是知禮節的矜重,而後溫婉一笑:“你遘疾未愈,為何不去進服湯藥,反在此等我?”

隨即便併肩同行。

媵婢、侍女隨侍在她們身後。

林卻意在山林之地生長,行事放達又坦白直率,譬如此刻,她絲毫不掩藏自己的內心所想:“藥石之效,不會因遲享而減少,但夫人卻如司寒[6]。我實在是憂心長嫂以及高平郡那位舅姊要來建鄴之事,長嫂不知,去歲孟夏在外祖家中的時候,夫人便對那位舅姊屢屢稱譽,她以節操立名,資性端正,通女功技巧,婦德尚柔,夫人所說種種,皆是確實,可我就是難以與其欣慨交心。”

謝寶因徐步前行,聲音舒緩:“大約是眾人不信世上有聖賢,故以遇見完善之人,總是會先有所疑。”

畢竟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7]

林卻意搖頭而怡悅女子:“長嫂此言不然,我並非是因舅姊一無差錯而不喜,否則長嫂處事也如聖賢,緣何我便懽喜。”

如此揶揄,謝寶因無柰她何,淺淺一笑過後,往□□步。

回居室的途中,林卻意也終於明白為何。

因為不正。

回到房舍,謝寶因未入居室,徑直去往北面的廳堂,對堂上的家中奴僕命道:"郗家夫人與其女郎不久將要寓居建鄴,要以大賓之禮及大客之儀,將東邊屋舍收拾為二人住所。"

“是,女君。”

奴僕行禮,稟令而走。

媵婢也捧著炭盆進來,安放在坐席旁。

在烈火之下,謝寶因聽見庭中松柏枝葉的簌簌聲,目光遠眺。

如今還是仲春,天氣尚冷,朔風不消。

後月餘而逝。

郗家大夫人與郗家舅女乘坐牛車抵達國都建鄴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孟夏初,冬天的麑裘熊羆被歸置回西壁所堆放的箱籠裏。

落花依著高幰車,垂柳拂過行輪。

遠在建鄴的城郭之外,一輛由黑水牛所拉車轅的乘車緩緩駛過足有二十四丈寬的道路上。

在小車來到通化門的時候,從車帷裏伸出一只手,遞出此行的公驗,隨行的侍婢上前幾步,雙手捧著簡牘,再交給城下守衛。

一片寬的簡牘按插於木制底座中,上面用小篆寫有籍貫家業及貌相,在途徑各郡縣時,證明此乃良民,不得扣押,均要放行,並蓋公章。

隨著守衛蓋下最後一道印章,行輪再次滾動。

直往長樂坊而去。

小車內所乘的母女二人,比肩跪坐,一股清明風侵襲而來,車帷被掀起。

目視前方的郗雀枝得以乘勢望見國都壯麗,各裏坊同樣大小,猶如棋盤,道路縱橫,井然有序。

世家夫人出行所乘的牛車更是琉璃珠玉,香草之氣漫出,麗車服,使人焜昱錯眩,照燿煇煌。

她內心嘆羨的垂眸。

雖然自己出身於高平郗氏,但是氏族日漸消弭,子弟不興,急需用婚姻維系與其他士族的聯系,而天下最有權勢的世家都身在建鄴,或是據守在氏族郡望,使得普天之下,並非全是王土。

如今趁外嫁建鄴的這位三姑還康健,他們郗家必須乘勢攀附外戚博陵林氏,以爭權埶聲名。

接近長樂巷,便能窺見室家之麗。

昔日林氏家主所修室第圓館占據裏坊二分之一,母女瞻望,得觀重檐翹角,貴戚室廬相望,金帛殷積。

待小車停下。

婦女扶著面前幾案,站直雙腿,先後從車轅處下來。

郗家大夫人蕭氏的發絲尚青,雙目清明,帶著風霜的厲,年齒十五的郗家女郎站在阿母身旁,卻是天壤之較,她容則秀雅,自是閨房之秀[8]。

奴僕、侍婢等數十人在巷道一旁,看見客車,先拜手,而後俯首,舉至頂:“奴奉家中女君之命,在此迎候蕭夫人與女郎。”

蕭氏笑著酬謝主人所派賓者,隨即問道:“這裏宮室棟宇皆瑤琁致美,不知還有誰家室第建在此坊。”

擔任賓者的奴僕行在前,引客入主人家:“長樂巷及附近街巷都是博陵林氏的家主在最初北渡建鄴的時候,所措置的家業,坊以西所修建的是林氏家廟,供奉先祖,且靠近坊墻,為出行便利,家主直接在墻上開出三丈寬的大門,可供三駕車並行,遣甲士豪奴守衛,在大宗室第四周,還有其他房舍,為小宗住所。故此坊雖還有其他世家所住,亦非巨室。”

蕭氏步入大門,持著世家風範,步步端正,又問:“不知林四郎何時能歸家?”

賓者只答道:“四郎隨家主離家去往西南治亂,何時能歸,非婢僕可知,還請夫人詢問家中女君。”

郗雀枝擔憂婦人操之急矣,小聲勸阻:“阿母。”

雖不悅,蕭氏最終還是憤懣緘口。

【作者有話說】

[1]闤闠(huan2 hui4):街市,街道。《文選·左思<魏都賦>》:“班列肆以兼羅,設闤闠以襟帶。”

[2]“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論語》。

[3]詩經《國風·鄘風·相鼠》:“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譯:看那老鼠尚有肢體,作人反而不守禮儀。作人既然不守禮,為何還不趕快死】

[4]淮南雞犬:淮南王的雞和犬。——漢·王充《論衡·道虛》:“淮南王劉安坐反而死,天下並聞,當時並見,儒書尚有言其得道仙去,雞犬升天者。”

[5]《周易·系辭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尺蠖行動時身體上拱,屈伸而行,求的是能夠向前伸展。】

[6]司寒:冬神玄冥。——《左傳·昭公四年》:“以享司寒。”

[7]先秦《戰國策.蘇秦始將連橫說秦》:“人生世上,勢位富厚,蓋可忽乎哉?”【人活在世上,權勢地位和榮華富貴,難道是可以忽視的嗎?”】

[8]《世說新語》:“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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