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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禁止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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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禁止侍奉

林卻意究竟說了什麽, 謝寶因雖然沒有能夠聽清楚,但是喧嘩鼎沸過後,不覺憶起她們剛剛隨口所言的那些樂府詩。

她眨了眨眼, 雙手交疊落在屈折的腿上, 指腹若有所思的摸著交窬裙的卷草花紋,望著門口紛紛揚揚的夜雪。

倏忽之間,整座建鄴城都開始鐘鼓齊鳴,慶賀又一年新歲。

家中的奴仆紛紛屈膝,雙手環成圓形落在地上, 額頭緊貼手背,身體也伏倒下去, 稽首祝願主人:“伏惟女君福延新日,慶壽無疆。”

跽坐著的袁慈航、林妙意與林卻意也撐著案面從坐席站起,微微側身朝向北面,雙臂擡起, 腦袋低垂,身軀前傾,齊聲慶賀:“元正啟祚, 萬物惟新, 祝願女君尊體安康。”

謝寶因被這一聲聲的祝願喚回神志,看向身前案上的三足青銅燈架, 熊熊的火苗就像是強有力的心跳,不僅勃勃陽陽, 還萬物蕃昌, 再看到室內今在的繁華, 她嗟嘆一聲, 嘆自己怎麽也成為杞國那位憂慮天地會崩墜的黎庶。

隨即, 她身體微傾,雙手撐在案前,臀股離開坐具,剛跪直身體,左右腿便先後站起伸直,穿著足衣的雙腳踩在席面上,五尺長的絹裾罩住雙足,餘下部分堆在席上,腰間的用玉玦聯綴成片的雜佩也隨著站起的動作重新垂至足腕,而發髻中所斜插的幾根雙股白玉扁釵,在室內燈火中,散出潤人的光澤。

然後,謝寶因稍彎腰身,朝向南面,揖手行肅拜禮:“新歲之初,祝母親延期以永壽。”

郗氏頷首,跽坐在坐榻上,回以揖禮。

楊氏與王氏也都隨著回以揖禮。

孝道與尊君的禮數都被周全。

謝寶因放下手臂,覆又再次屈膝跽坐,於西面站立的袁慈航也正身,跪坐在她旁邊侍奉的侍女也已伸出雙手扶她手臂,把漆木坐具放過去。

林妙意、林卻意也先後列席。

眾人也從建鄴的世家一直談論到天下各郡的士族,因為建鄴是中央國都,所有政令都從這裏發出,牽動天下時勢,很多時候朝堂事勢都是雲譎波詭,要想氏族權勢長久,便必須隨風而動,所以分布各郡的士族都一直以操權柄的渭城謝氏、郁夷王氏的舉動來斷定。

現在王宣帶著郁夷王氏的子弟明哲保身,渭城謝氏的謝賢卻依舊嵬然不動,以至於天下士族開始涇以渭濁。

同時還有少部分南北士族選擇起勢的博陵林氏。

雖然天下權柄的變化還並不明顯,但歲末的饋送就是一次時勢動蕩之下所顯示出來的消息。

未來天下士族的一時之冠未必就還是鄭、王、謝。

談論到最後,盆盎裏的炭火也在竭力焚燒,從散發暖意的鮮紅,再到逐漸黯淡,寒意侵襲。

擺在室內北側一隅的漏刻也露出八十三刻,郗氏、楊氏與王氏都從僅供一人跪坐的坐榻起身,要先回住處去休息。

尊長離去後,謝寶因、袁慈航、林妙意接連以手撐著案面,先後跪直身體要站起,回自己所居住的地方。

林妙意先一步從席上站起,要去穿布履的時候,突然喚了一聲:“阿妹?”

謝寶因也循聲看向和自己對面而坐的人,發覺林卻意依舊還跽坐在南面的坐席上,安於磐石,頭顱一直低著,露出秀項,衣裾上面還有遺跡。

她在涕淚。

袁慈航出言相問:“發生了何事?”

於是林卻意開始陳說:“阿姊就要嫁去吳郡陸氏,我心也不覺憂傷,只想家人再多同處幾時。”

家中這兩位娘子可謂親密無間,不久就要分別,各在一方,必然難以承受。

因為自己在渭城謝氏也有姊妹,所以謝寶因有所感觸,她跪直的身體慢慢再度往後坐下,臀股落在坐具上,雙腿彎折而跽,莞爾而笑:“那不若談笑至黎明?”

袁慈航也一手扶著腹部,一手撐著案面,重新跽坐。

林妙意則早就已經先兩位嫂婦屈身,雙膝跪在阿妹身旁席面,伸手去握著她交疊置於腿上的手:“不論我以後是誰妻誰母,我們永遠都是姊妹。”

林卻意擡頭,破涕為笑。

隨後,她們舉觴對膝,飲酒歡樂起來。

謝寶因與袁慈航則開始漫談陳説其餘世家。

在侍女跪坐在盆盎旁用竹箸往裏面加生炭的時候,乳媼從室外低頭進來,來到謝寶因身邊侍立,十分恭敬:“女君。”

謝寶因微擡眼,側目而視,然後淡言:“何事。”

乳媼的頭顱更往下垂去,急切稟道:“女郎在哭,還一直要找女君,不願意臥寐。”

因為林圓韞已經在學語,又十分依戀母親,所以家中奴仆很容易就可以知道這位女郎想要做什麽。

謝寶因凝思片刻,內心不忍,命道:“把女郎送來。”

當淚眼汪汪的林圓韞被抱著進來室內時,剛去到母親身邊就立馬抱住不松手,用臉一直蹭母親身體。

謝寶因看著長女眷戀自己的情態,粲然而笑,然後輕聲詢問:“阿兕要在阿娘身旁待著?”

林圓韞聲音糯糯的嗯了一聲。

跪坐旁邊隨時侍奉的侍女也笑著給這位女郎脫下布履,又拿來憑幾置在女君身後。

隨即,只見幼童和母親踞坐在同張坐席。

陳說良久以後,侍女低頭進來為口燥唇幹的主人奉上熱湯。

眾人也漸漸困乏起來,開始靠著憑幾欠伸,可林卻意還是不想離去,於是便商量博戲馳逐。

妊娠六月的袁慈航把全身力量都放在身後的憑幾上,率先建議:“共玩樗蒱如何,聽說還是源於老子。”

林卻意放下酒樽:“竟然還跟老子有關?”

家學從母的袁慈航少時常看,笑道:“前漢馬融的《樗蒱賦》中記載‘昔有玄通先生游於京都,道德既備,好此樗蒲,伯陽入戎,以斯消憂’。”

在她們說話的時候,謝寶因已經命令侍女去把擲具取來。

當看到案面所擺的一堆器械,常居山中的林卻意又新奇問對面的長嫂:“這該要如何博?”

謝寶因擡臂飲完湯,望了眼枕在自己膝上的林圓韞,小小身軀側臥在坐席上,已經熟寐過去,炭火的熱意驅散寒夜的冷。

她掌心撫摩著,平靜開口解釋:“主要分為枰、杯、矢、馬、五木,這棋盤之上也可容納一百二十枚棋子,其子又要在盤中擺出溝壑、戰陣、軍隊等來,然後再用五木擲出采數去進攻對方的戰陣,而己方也要用矢來防禦,博起來與行軍兵戈無異。”

因此樗蒱起初都是郎君所博,用以磨礪治軍才能,後來天下結束大亂,志氣不再,既有圍棊樗蒱而廢政務者,或有田獵游飲而忘庶事者,輸掉數萬錢,士族紛紛開始禁止族中子弟博此戲,而子弟未曾為此荒廢心志的士族還依舊用博戲來磨礪子弟,所謂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比如渭城謝氏、郁夷王氏,其家主以為荒廢志氣是人之過,與物無關。

謝寶因少時就曾在謝賢註視之下,和謝晉渠博過,最後以這場博戲,各自賦文論用兵之道,而袁慈航能夠建議博此戲,想來陳留袁氏的家主也是。

她與林業綏也曾博過。

在漏刻滴完一百二十刻,又重新回到一刻,開始新的一晝夜的時候,家中奴仆在庭院中懸起祈福的彩幡。

室內幾人也終於博完,彼此望著相樂,因為不博錢財,所以每輸一次,都會在對方頰上用赫赤描以斜紅,或繪卷草花紋。

謝寶因命乳媼抱走還在熟寐的林圓韞,隨之手撐幾案站起,雖然有坐具佐助,但雙足屈坐整夜,不免無力,在短暫靜立緩過來後,她穿好坐席旁的翹頭履。

隨後,一一離去。

白雪所覆蓋的庭院裏,奴仆在滌場。

居室的門戶之外,為防備度朔山中的萬鬼前來作梗,於是要立大桃人,在上面畫主閲領萬鬼的兩位神人鬱壘、神荼,再懸索葦以禦兇魅。[1]

侍女看見雪中走來的女子,低頭行禮:“女君。”

謝寶因上階後,直入居室。

隨侍而去的四個侍女,兩個去皰屋預備盥洗之水,兩個跟著進去侍奉女君更衣。

室內東壁的漆架前,謝寶因擡足,由侍女脫履,穿木屐。一路而行,曳地的三重衣裾被雪所汙,然後又張臂易衣,系好腰間長衣帶,再留有三尺長,任由其在腰身左側垂落。

在侍女捧著器皿與巾帕進來後,謝寶因邁步到幾案北面跽坐,盥洗完便命人取來翰墨與縑帛,伏案寫下要饋遺給建鄴各世家的絲帛與金銀奇寶。

其餘各郡士族與建鄴的往來在歲末,而居於建鄴的各士族往來在元日。

很快,玉藻端著盛滿炭火的盆盎來到室內,放置在距女子五指的地方後,又走去南面,伸手推窗牗。

否則,閉則熱而悶。

寫完要饋遺給渭城謝氏的,謝寶因用毫尖舐墨,開口命令下去:“家中奴仆都賜錢一百。”

玉藻在領命後,立即去辦。

當漏刻滴到第八刻的時候,庭院裏突然傳來奔走急行的踩雪聲。

隨即侍女也急速低頭進來相稟:“女君,家主身邊的仆從求見。”

剛把帛書寫好的謝寶因像是內心有所感般,聞言屏息,放下手中筆墨,緩緩擡眼,她所席坐的地方正對南壁窗牗,能夠遠望素白的蘭庭,旁側的炭火又殷紅到像血一樣在熊熊燃燒。

把右掌置於隆起的腹上後,她頷首。

仆從疾走幾步,徑自在女子前面伏地而言:“家主在蘭臺宮染血,歸家後便一直在書齋,禁止侍奉,惟恐身體有損傷,還望女君前去勸導。”

謝寶因在幾案之下的左手也隨著仆從的每一字慢慢緊握,氣色泛白。

【作者有話說】

[1]王充《論衡·訂鬼》引《山海經》:“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裏,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主閲領萬鬼。善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神荼、鬱壘與虎,懸葦索以禦兇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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