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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只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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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只是疼的

日沈時分過去, 寒意變得越來越濃烈。

這幾天的融雪凍寒,白天還好,但是一到夜裏就更加難熬, 所以往常三月早就熄滅的地龍也還在繼續燒著。

炭火也不斷。

用過晚食後, 心神不寧的謝寶因跽坐在席上,因為熱氣聚攏,又剛哺乳過,所以只穿著白絹中衣,散披著黑色鶴氅裘, 頭發半挽半散,散下的烏發柔順的貼在背後, 被發帶捆束,挽的那半成髻,白玉篦也不再是正插,而是斜插兩柄在髻邊。

林圓韞已經被乳媼帶了出去。

她嘆了口氣, 要伸手去拿書案的竹簡時,忽然頓住不動,雙眸一直看著眼前的銅燈, 像是被抽走靈魂, 一副若有所思的相貌。

沒有半刻,女子眉頭就緊鎖起來, 突然感到胸間翻湧,那股感覺直沖向喉嚨, 她匆匆擱下手裏剛拿起來的竹簡, 還在努力忍耐著這陣嘔吐, 最後見實在忍不住, 她雙手撐著書案, 膝蓋離開坐席,顧不上滑落的鶴氅裘,連忙去到居室外面,走到稍遠的地方嘔著。

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家中奴仆因為不需要再侍奉主子,所以大多都回到自己住處去了。

除了整晚都還在擔憂著的玉藻。

坐在不遠處拿熱水洗女子貼身衣物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放下袖子,起身走過去,嘆息一聲後,遞了自己的帕子過去:“女君你風寒昨日剛病愈,怎麽能夠這麽快就吃油膩葷腥的飯食,家主明明都已經令皰屋做了淡口素食。”

嘔完脾胃裏面的最後一點,謝寶因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她接過帕子,擦去唇邊臟漬,聽著旁邊人的話,沒有開口回應。

玉藻也沒有再急著說話,看見女君還是不舒服,想要再吐,便趕緊回居室去拿來那件鶴氅裘,只是剛走進室內,身子滯住片刻,然後趕緊低頭行禮。

等到再出來的時候,謝寶因剛好吐完。

玉藻快步上前,把鶴氅裘披在女君身上,又看了眼遠處的居室,攬著人往庭院裏多走了幾步,壓低聲音說道:“女君是博陵林氏的宗婦,不再是渭城謝氏的女郎,就算是從前和十娘情義再好,還能親過女君自己生的女郎。”

家主歸家後,女君雖然是去親自幫著寬衣,但是前面用晚食的時候,她也分明看見二人沒有說過半句話。

謝寶因見玉藻這麽小心翼翼的說話,應該林業綏已經沐浴完,從湢室出來了。

她拿手帕抵著唇,低聲咳了幾下,把嗓子裏那股異感咳走後,虛聲道:“怎麽就突然說到阿兕身上去了。”

玉藻知道女子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嘴上不依不饒:“女君一直都說只管自己的死活,我還真希望女君是這樣,這樣女君才會逍遙自在,不用為別人勞神。”

謝寶因緊攥著手裏的手帕,垂眼不語,她出身渭城謝氏,是謝賢之女,就是再怎麽無情,也很難去做到徹底絕情兩個字,而且還有十娘、六郎他們幾個,覆巢之下又豈有完卵,渭城謝氏現在不能垮,離十娘出嫁也至少還需要三四年,只要脫離謝氏,哪怕日後那個郎君為了自保而舍棄十娘,自己也有辦法保護,但是她也明白,洪水滔滔,不是人能夠抵抗的。

天子這次突然對三省官吏動手,就是誰都預料不到的。

家中相處了十幾年的兄弟姊妹,但是都免不了要各自走各自的路,眼睜睜看著高樓坍塌,她又怎麽可能逍遙自在。

見女君在沈思,以為是聽進去了,玉藻一鼓作氣:“女君千萬不要因為謝家而冷落了家主,那就是‘得不酬失,功不半勞’了,就算怎麽樣,女君也要想想大娘子。”

雖然玉藻遇到關於女子的事情,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但是真要到女子心神被擾的時候,她腦子又能清清楚楚的。

謝寶因擡頭望向屋檐下面那只從謝家來的鸚鵡,自己怎麽會不明白這麽簡單的道理,而且也未必就是謝賢的尚書仆射被動了,只是想到謝氏將來的結局,心裏就難免會生幾分惋嘆。

“這裏好冷。”她終是說笑道。

聽到這句話,玉藻安心下來:“家主在居室,女君快回去。”

謝寶因吐口出氣,緩步走回居室。

室內,男子散著還帶濕意的墨發,踞坐在幾案北面的坐席上,重新看起了那卷論道的《坐忘論》。

她脫下披在身上的鶴氅裘,拿去東壁的橫桿處歸置好後,去到幾案旁的東面跽坐,然後拾起交刀,幹脆利落的吧燒完的燈芯頂端剪去,火苗閃了下,很快就燃得越來越亮。

眼前忽亮,林業綏擡眼,瞧著在安靜忙碌的女子,主動開口說道:“鄭彧調任為中書省長官,我到尚書省去填補他的空缺。”

謝寶因放下交刀,臀骨慢慢往後坐下去,並攏的雙腿被壓著,她重新拿起前面的竹簡,聽到男子說的話,直接便應:“陛下竟然讓鄭彧擔任了中書侍郎?”

她倒是不奇怪皇帝能夠這麽順心的就改變三省長官的任用,畢竟三族中的主心骨郁夷王氏已經罷手不管,她父親謝賢又是司徒,鄭彧心裏肯定有所不滿,現在他眼前就有一個大好的機會,怎麽會輕易放過,而當另外兩個都同意了,父親要是聰明就不會反對。

只是中書省是三省中權力最高的,為事實上的第一宰相,中書令雖然是中書省長官,卻不過是個空殼子,僅僅只在太.祖朝和高祖朝任用過,其餘時候都不常設,都以中書侍郎為長官。

自從前年中書侍郎病故,天子也不再置,政務都由幾位中書舍人共同商議。

林業綏看不進去竹簡上面的字,幹脆不再看,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女子,開口答她:“任為中書令。”

不管是中書令還是中書侍郎,在這三年間,中書省都已經早被天子實際掌握,否則怎麽還敢讓鄭彧去。

謝寶因剛把竹簡攤開,試探問道:“陛下是不是已經動了那種心思。”

林業綏伸手攬住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女子,手掌極其自然的落在腰上,然後抱人來懷中,聽到這樣的問話,肅然起來:“三大王和七大王都入了宮。”

謝寶因乖乖待在男子懷中,長睫垂下,竟然沒有太子。

三省官員突然調動,還齊詔兩位大王。

要是天子真的崩逝,又改了儲君人選...三省長官一直都是被托孤的人選,新帝如果沒有正當理由,難以下手,自然就會用盡手段解決。

被先帝親點進入三省的男子豈不是入了虎口。

她想著想著,便失了神,手往竹簡那邊去摸的時候,忽然嘶了一聲,食指被交刀紮出了血,不知是急的,還是痛的,往後擡頭看向男子的時候,眸中波光粼粼,但是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自從長生殿出來,心情便一直沈郁著的林業綏往下垂著眼簾,看到懷中女子這副樣子,反而變得輕松起來,擡手去碰她的下眼瞼,淚水即刻沾染上來。

“東宮已經快有子嗣誕下,太子也收斂了脾氣。”他安撫道,“而且還有我在,朝堂也不是鄭家獨大,天子想要輕易改儲君人選,也非易事。”

謝寶因抹去指腹上的血滴,輕輕點頭,轉瞬笑開:“我只是疼的。”

林業綏笑然,收回手。

謝寶因本來還想要說什麽,但是發覺箕踞著的男子又重新在看案上的竹簡,她也不再開口,看他那麽認真,不知道要看多久,自己總不能一直這麽窩在他胸膛裏,所以掙紮著想要從他懷裏離開,但是卻被橫在腰上的手臂又給重新帶回。

林業綏悶著笑了聲:“陪我看看書,你昨夜不是喜歡看這卷。”

謝寶因也就不再動,安心待著,

林業綏收回落在竹簡上的視線,看著女子烏黑的發頂,問道:“家中可有什麽事?”

謝寶因邊看,摸著竹片的指腹邊滑動,自然而然的答道:“家中有個奴仆惹出禍端,掀不起什麽大風浪,明日就能風平浪靜了。”

林業綏眉峰微挑,含笑道:“阿兕今日如何。”

謝寶因止住了指尖的動作,他身邊的奴仆日正時分回來過,看見郗氏身邊的侍女來這裏,又看見乳媼抱著林圓韞出去,肯定會跟他這個家主說的。

她擡頭與男子對視,眉眼柔和起來,莞爾笑道:“因為夫人想念她,所以我讓乳媼抱去夫人的屋舍待了會兒,其餘的時候還是吃了就睡,餓了就哭,偶爾睡著了,還會咧嘴笑,也不知道是夢到什麽。”

林業綏想說的話就這麽被女子堵在了喉間,他看見妻子在笑,手指忍不住的去摸她下頷,然後就低頭吻在眉眼處,再得寸進尺。

感到唇上濕濡,謝寶因眉眼笑開。

翌日平旦時分,謝寶因因為心裏裝著事情,所以很早就醒來。

躺著醒好昏沈的神思後,手撐著床榻半起身,越過男子正要下榻去,誰知被什麽給絆了下,剛好歪斜在男子身邊。

一只大手伸來,她被裹挾進了男子所睡的衾被裏:“去哪兒?”

謝寶因與林圓韞那種孩子自言自語多了,逗弄次數也多,連帶著平日說話也帶了些孩子氣:“有蟲咬爛了衛鉚要帶去袁家的納幣禮,我正準備去捉那條蟲。”

男子本就睡在外側,臥榻邊沿的位置已經沒剩下多少,她只能盡力窩在這人的懷裏。

“我今日休沐。”林業綏擡手,揉捏著女子耳珠,“可要我幫什麽忙?”

謝寶因眨眼點頭,趴在他胸膛,揶揄道:“郎君好好養神,然後努力擢升,讓我和阿兕也多沾些您的光。”

知道女子有事情要去辦,林業綏也不再阻攔她,松了手後,就真的合了雙目,養起神來。

謝寶因下榻,掖好帷帳,借著臥榻旁邊矮床上徹夜長明的豆形燈盞的昏光,走去東壁,穿了昨日的襦裙,隨後緩步走出居室。

現在時日還早,庭院裏才只有一兩個奴仆在,她也不想現在就鬧得人盡皆知,所以眼下只能誰可以用,就用誰。

一兩個也正好,多了容易惹人註意。

其中一個侍女看見女君站在居室外面,趕緊燃好炭火端來:“現在寒氣重著,女君還是進去烤火取暖吧,有什麽事情命我去辦。”

謝寶因看著這個侍女,只覺得很眼熟,但是沒有細想,望著她手裏所端的銅盆,裏面炭火鮮紅。

“你叫什麽名字。”

“紅鳶。”

“名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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