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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誕生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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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誕生三月

三月初十, 瑟瑟寒風自北而來,這場雪雖然已經停了,但是堆在地上的積雪還沒有消融。

長樂巷道中, 道人和女冠接踵而至, 因為得道不同,所以穿得也各不相同,有初入道門的平冠黃鈹,有正一的芙蓉玄冠,黃裙絳褐。玄冠青褐為洞神, 黃褐玄冠為洞玄,蓮冠紫褐為洞真。

林家奴仆看見穿紫褐的, 立馬就知道這一位是得道真人,趕緊上前先請進去,隨後又折回來邀請剩下的道人、女冠,絲毫不敢怠慢禮數。

剛把道人請進去安置好, 長樂巷突然有一個胡僧不召而至,奴仆不敢越樽俎而代,立馬去找來家中老媼。

老媼認真看了好久, 心裏也不知道怎麽辦, 今天是娘子的滿月禮,她們女君特地請來天臺、玄都和其他各觀的道人前來賜福。

因為建鄴世家都是崇尚道教的, 所以沒有請僧尼,但是有僧人來了, 也不好趕走, 想來想去, 老嫗請胡僧暫留, 然後轉身進去, 直接往西邊屋舍走去。

兩只手相握著僅僅貼著腹部,去到居室門口後,只看見上襦為綠,外罩紗衣的女君跽坐在北面的席上,高髻上戴著頂鳥雀金冠,左右斜插白玉釵,懷中抱著孩子,面前的食案上擺有漆木盤,平盤上面有酒樽和箸。

老嫗放慢腳步,走到堂上,低頭行禮:“女君。”

謝寶因拿起箸,伸進酒樽裏面沾了沾,然後放進孩子嘴中含著:“道人都來了嗎。”

老嫗始終低著頭回稟:“全部都已經來了,但是還有一個胡僧也來了,形貌醜陋,兩只眼睛也有些怪異,不太像建鄴人士,所以特來問女君。”

謝寶因看著孩子使勁吮吸沾有濁酒的箸頭,命道:“請進來,把他另做安置。”

佛教本來就是從外域傳進來的,剛開始是胡人先在沙洲郡開壇說法,雖然在西北那些郡縣已經很常見,但因為建鄴是國都,天子、世家都明著拜謁道門,所以那些胡僧不怎麽會來這裏,大家也就少見,上個到建鄴的胡僧還是三十年前來的,在建鄴城待了有十年才離開。

今天是孩子的滿月禮,既然他來了,自然不能往外趕。

老嫗點頭,行禮離開:“是,女君。”

謝寶因把箸從孩子嘴中拿出,擱置在漆木平盤上,跪坐侍奉一旁的乳媼立馬伸手去抱過,侍女也上前端走漆木盤,然後她撐著面前的幾案從坐席上起身,姚黃暗紋的多折襇裙曳地,下擺寬松,腰間左側長至足腕的白玉雜佩也得以舒展,重新壓在裙上。

足上穿好翹頭履,就去了家中用以宴客的西堂,乳媼抱著繈褓一起前去。

堂上早已經鋪好坐席與食案,左右各置一頂燎爐,焚著興大光明、珠如甘露的大象藏香,道人與女冠分坐兩側,剛進食完的他們看見林家女君出來,全部從席上起身,低頭行禮,稱“福生無量天尊”。

謝寶因走去北面朝南的主位的坐席上跽坐下來:“今天小女已經誕生三月,還煩勞諸位法師和道人為她施福,好讓她在這塵寰盡興一活。”

站在一旁的乳媼趕緊彎腰把孩子遞給女君。

道人也逐一離席,去到北面坐席,為博陵林氏家主新得的這位女郎祈福,基本都是一些神仙保佑的祝禱。

所有道人祝禱完,已經是隅中時分,等他們都離開後,謝寶因看向老嫗:“去把僧人請來堂上。”

老嫗雙手立即緊貼腹部,領命前去。

等那名胡僧走到堂上,侍奉在這裏的奴仆全部好奇看過去。

謝寶因在家中的時候就讀過幾卷佛家的經典,上面有描寫過他們的相貌,所以心裏已經大約知道胡僧長什麽樣,現在看見也能夠從容以對,不失莊重:“禪師能夠前來,我心中讚喜,不知道齋食可用得好。”

胡僧雙手合十,口稱一聲“隨喜讚嘆”:“很好,聽聞今天是林夫人家中小女誕生三月的日子,我也想為女郎祈福。”

謝寶因笑著把孩子交給乳媼,讓她抱過去。

胡僧端詳了很久,然後胡須叢中的嘴彎起:“她能夠降生為林家主和林夫人的女郎已經是福,我便祝她智慧無量,身心自在。”

乳媼和侍女聽見,相覷而笑,雖然說這僧人不是本國人士,但是竟然知道怎麽說話讓主家高興,一句話同時把家主、女君還有娘子都給稱讚。

謝寶因依舊淡然。

胡僧看見堂上的侍女笑了,找準時機,說出自己的來意:“林夫人可知道一名玄度法師,他同我一樣是胡僧,三十年前從沙洲郡來建鄴開壇說法。”

謝寶因幫他仔細回想著,然後搖頭,帶了幾分歉意:“我只知道三十年前有一位僧人曾經來過建鄴說法,待了十年才離開。”

略顯失落的胡僧答謝過後,便離開去了自己在建鄴落腳的寺廟。

僧人剛走,家中奴仆便來稟高平郗家的三夫人已在長樂巷。

高平郗家...謝寶因愕然,郗氏就是出身高平郡的郗家,這位三夫人是郗氏同胞幼弟的妻子,她記得應該是出身吳郡陸氏,和孫氏的郡望相同。

正在想的時候,婦人已經來到堂外。

跽坐著的謝寶因不急不慢的扶憑幾起身,看著堂上的人,雙臂高舉,手掌交疊,上襦的兩只大袖連成一片,稍低頭,行肅拜禮:“舅母。”

陸氏這次來建鄴本來是要去天臺觀做法會的,剛好知道林氏剛得的這位女郎已經誕生三個月,所以特地前來賀喜。

兩家其實已經多年沒有過來往,林氏郎君、娘子她基本都沒有見過,而且又是在建鄴的世家,願不願意認郗家都不好說,現在聽到這一聲舅母,眼睛一熱:“謝娘有禮。”

謝寶因垂下雙手,請婦人入席。

陸氏頷首應禮,走去西面坐席跽坐,乳媼也抱著孩子過去給她看,她偏頭看著,從寬袖中拿出一副活扣竹節金手鐲放在繈褓中:“你和從安成婚的時候,因為高平郡離建鄴路途遙遠,沒有親自來觀禮,現在剛好碰到你們孩子誕生滿三月,所以略備薄禮,祝她福壽綿長。”

謝寶因緩緩屈膝落在坐席上:“我替她謝過舅母”

陸氏看向主席上的女子:“不知道她小字叫什麽。”

謝寶因往後坐去,壓著雙腿:“昨天剛取得‘阿兕’二字,訓名圓韞。”

孩子誕生三個月,沒有了夭折之憂,家中父親就要給她取小字供尊長稱呼,取訓名入家譜,等取好後,還要在把名告知族中諸婦和同姓父兄子弟。

“這個小字不錯,兕是上古瑞獸,又十分強壯,有這個小字壓著,她也能夠一直壯實。”陸氏擡臂擋臉,端起酒樽飲了一口,然後嘆了口氣,“不知道...你姑氏哪裏去了。”

尊長飲酒,謝寶因不敢不從,伸手拿著面前食案上的銅樽,寬袖遮住眉目以下的地方,只是淺飲,聽到婦人的話,一邊垂下手臂,一邊朝婦人看去,看著這位舅母的神情確實是絲毫不知情,心中不禁疑惑,高平郗氏那邊怎麽會對建鄴的事情一點都不知道。

放下酒樽,她不露辭色的答道:“母親誠心向佛,現在正在寶華寺中修行,等過幾天二郎行親迎禮的時候,應該會回來,舅母要是不急著回去,可以多留幾日觀禮。”

陸氏有些猶豫,最後略顯沈重的點頭。

話音剛落,家中奴仆前來稟告:“女君,謝夫人的車駕停到外面,因為她們夫人病了,不方便進來,所以請女君前去說話。”

謝寶因看了眼堂上的婦人,正在宴客,不好擅自離去。

陸氏知道是渭城謝氏的夫人前來,眼前這位女子更是出身這裏,渭城謝氏是天下士族都向往的世家,她不敢僭越,主動開口讓女子前去相迎,

謝寶因不再推辭,面向婦人愧懺頷首,隨後撐案起身,從食案後面走出,在堂上又再朝東面坐席行揖禮才離開。

在堂前階下,又遇到家中三娘。

林妙意停下行禮:“我從奴仆口中知道高平郡郗家的舅母來了家裏,今天又宴請了那麽多道人,所以前來為長嫂分憂。”

雖然心裏還有疑慮,但現在確實有些顧不上,謝寶因讓她進去會客。

長樂巷裏,範氏被家中仆婦從牛車攙扶下來,病容實在過重,不管林家的奴仆怎麽相邀,也不肯進去。

謝寶因出來看到婦人現在的相貌,心裏暗暗驚異:“聽說母親病了,為何不進家中去。”

範氏再次推拒:“只是一些往年舊疾,還是不進去了,因為想著五娘初次妊娠,為人母,所以才來看看,十娘本來也想要來的,但是她今年二月就已經十歲了,趁著我現在身體還好,就讓她留在家中學習治理家務,以後嫁去世家夫人也不會讓渭城謝氏蒙羞。”

這一場突然的大病,家中事務她交給誰都不放心,十娘又小,還不能獨自治理謝家事務,需要她在旁邊引導,現在竟然有些想念五娘還在家中的時候。

謝寶因淺笑迎合:“我這裏母親隨時都可以來,母親應當保重身體。”

範氏欣慰的拍著女子手背。

謝寶因心裏也忍不住的嘆息,婦人的舉止間竟然開始呈現出老態,剛才拍她手背的相貌就十分像已經離世的範老夫人。

片刻後,兩人登車閑話,乳媼也抱著林圓韞出來給這位外祖母看。

牛車裏面,範氏歡樂的一下說鼻子像謝寶因這個母親,一下又說眼睛像,總之就是哪裏都像,言語間已經不是渭城謝氏的夫人,更像是尋常百姓家的母親,後來又問了小字,送了小孩子戴的步搖冠。

歡樂過後就是悲哀,大約是身體出了問題,所以心神也跟著一起出問題,範氏這種最忌諱生死的人,也破天荒的嘆道:“你外祖母看不到你為人婦、為人母,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我們阿兕為人婦。”

謝寶因命乳媼把孩子抱回家中,然後寬慰婦人:“母親何故有這樣的哀嘆,只是氣候陰寒,所以身體才有微恙,等風變得和暖就好了。”

範氏笑著頷首:“希望如此。”

快到日正時分的時候,久病的婦人開始疲困起來,馭夫駕車往長極巷去。

謝寶因看著車駕離去,繼續回到堂上去宴客。

陸氏坐在西面,林妙意坐在東面,兩人面對而坐,不知道都說了什麽,婦人看起來很滿意這位娘子會客,但是林妙意看著怪異。

見到女子回來,婦人從席上起身,行揖禮:“時日不早,我不就再攪擾。”

謝寶因不敢受尊長的禮,回以肅拜禮,然後命奴仆送陸氏離去。

林妙意也從坐席站起,對婦人行禮。

黃昏時分,夜色開始昏暗,燈盞全部點起,寒風也更加肆意。

侍女在庭院裏面把炭火燃到鮮紅,趕緊端進居室。

謝寶因跽坐在席上,面前書案上擺著攤開的竹簡,頭頂所戴的鳥雀步搖金冠已經被拆卸下來,挽著居家[1]的墮馬髻,只有雲頭篦斜插兩側髻中,髻中還留出一縷頭發垂在外面,。

隨後玉藻也領著兩個侍女從外面進來侍奉女子盥洗,走到幾案旁邊的時候,銅盆與漆木盤一起放下,侍女也先後跪坐下來,奉水奉巾。

玉藻遞帕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女子冰冷刺骨的手指,驚愕失色,轉身把巾帕交給侍女的時候,勸道:“女君剛生下娘子,現在要是感染風寒,身體一定會受不住,旁邊就有炭火,怎麽不伸手烤烤。”

侍奉女君盥洗完,跪坐的兩名侍女沈穩安靜的端起銅盆、漆木盤,低頭後退,然後離開居室。

謝寶因把案上竹簡往旁邊拉了拉,又覺得眼前開始黯淡,隨手把豆形銅燈給拿近了一些,淡淡道:“不怎麽冷。”

玉藻走去拿來鶴氅裘披在繼續閱看竹簡的女子身上,把炭盆稍微挪過去,放置在女子伸手就可以取暖的位置,然後跪坐在旁邊侍奉著,小聲說起來:“要是家主回來,看到女君這樣,我們這些人又會被懲誡的,女君都已經當了母親,怎麽還不知道珍惜自己。”

在謝家的時候,這位娘子就常常會看這些竹簡看到忘我,所以才會被稱為諸生[2],現在竟然還沒有改過來。

聽著侍女的喃喃細語,看起來像是不敢讓自己聽見,但就是說給她聽的,謝寶因笑了笑,由侍女扶著側過身子而跽坐,雙手落在面前的炭盆上:“看來我也得給你找個郎婿了。”

玉藻立馬抗議:“我不要。”

謝寶因囅然而笑。

片刻後,侍奉在外面的侍女喊了一聲“家主”,玉藻看向門口,然後撐著地起身,雙手緊握著放在腹部,低下頭對著男子行禮,隨即離開。

林業綏走進居室,顧及著外衣有寒氣,先走去東壁,擡手解衣袍。

看著正在脫發冠的男子,謝寶因開口喊他:“從安。”

林業綏饒有興趣的看過去,他很少能夠聽見這位妻子換自己的表字,即便是喚,也是在帷帳中恩好的時候。

謝寶因本來躊躇著要把心裏想了很久的話跟他說,發現男子沒有任何反應,她開始方寸自亂,連忙改口,輕喊一聲:“郎君?”

林業綏劍眉微挑,調笑道:“改口還真快。”

或許是前面剛跟玉藻談笑完,現在謝寶因的聲音裏還含著笑意:“郎君不喜歡?”

林業綏撇開眼,答與不答,他在女子那裏都已經處於下風的位置。

謝寶因也不再烤火,跽坐的身體就在原地往左邊轉去,她面對著東壁,微微仰首,看著男子:“我想把夫人接回家中。”

【作者有話說】

嘿嘿小棉襖有名字啦!

乳名:阿兕(si,第四聲)

訓名[大名]:林圓韞。

[1]居家(在家的日常生活):《孝經·廣揚名》:“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 《後漢書·李通傳》:“父守 ,身長九尺,容貌絶異,為人嚴毅,居家如官廷。”

[2]諸生(眾有知識學問之士;眾儒生。)《漢書·叔孫通傳》:“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徵魯 諸生,與臣弟子共起朝儀。”

[3]兕:出現在《山海經》中的“海內南經”。原文是:“兕在舜葬東,湘水南。其狀如牛,蒼黑,一角。”,聽說老子的那個青牛就是兕。

[4]文中出現描寫道士服飾的地方,參考自唐代道士張萬福的《三洞法服科戒文》。

[5]關於滿月請道人祝其壽的記載出自宋代的《太平廣記》,不過裏面是唐朝滿月請僧人,我改成了道人。

[6]三月取乳名參考自《禮記.內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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