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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是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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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是奶香。

外面庭院大雪紛飛, 宛似飄絮。

孩子的啼哭聲突然響起,震落檐上的一片雪,混雜在其中, 讓人分不清這雪是從天上來的還是從瓦檐間來的。

乳媼聽見哭聲, 趕緊彎腰抱起孩子,先是抱著哄了哄,片刻過後,發現這個娘子還是在哭,立馬知道是餓了, 馬上抱去女君的居室。

居室裏面,侍奉正在侍奉女君盥洗。

乳媼抱著懷裏的娘子走去室中央的幾案前, 一邊彎腰,一邊屈膝跪坐著:“女君,娘子應該是餓了,需要餵食。”

跽坐在案前的謝寶因早就已經蹙起眉來, 孩子的哭聲更是讓她心裏變得不安,她盥洗好後,便扶著憑幾緩緩起身, 走去坐床旁邊換了個更容易哺乳的踞坐, 然後解開交窬裙的腰帶,用手從交領處伸入上襦裏面, 因為漲感嚴重,所以沒有穿抱腹, 現在就方便許多。

她用侍女遞來的熱帕擦拭過後, 伸手從乳母那裏抱來孩子, 耐心哺乳, 原來那震天的嚎哭也逐漸沒有, 只看到孩子香甜吃著,又看到孩子眼睛哭得通紅,心疼的用指腹輕輕摸了下她的眼皮。

很快居室外面又傳來聲音,李媼雙手放在腹前,輕著腳步來到女子面前,低頭行禮:“女君。”

謝寶因滿心都在孩子身上,只是輕輕頷首。

李媼看著女子在親自哺乳,不解道:“女君怎麽還親自來。”

世家夫人要管理家中和宗族的事務,很多都是生下來就交給乳媼、保母去帶,宮裏面最開始也是因為擔心生母與孩子過於親密,聯合外戚威脅到皇權,所以才有了保母。

孩子不安的動了兩下,吐奶不願意再喝,又是一副要哭的相貌,謝寶因伸手輕輕拍著她身體,出聲哄著,然後淡淡笑道:“不親自哺乳,便不順心。”

她在謝家親眼目睹過十娘和範氏的關系,兩人雖然是母女,但是卻已經沒有多少感情,只剩下父母的威嚴,雖然說世家大多如此,但她也看過有父母溫情的世家,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不願意那樣。

應該說每個孩子,她都不願意那樣。

李媼看著女君懷中的娘子,笑道:“等以後娘子長大,一定會最黏女君,半刻都舍不得和女君分開。”

孩子剛生下來半個月不到,脾胃裏面吃不了多少,吃到後面的時候已經睡了起來,直到徹底睡熟,謝寶因把人交給乳媼。

李媼看見女君哺乳完,趕緊走過去侍奉。

謝寶因擡頭看了眼,然後又收回視線,接過她奉到面前的熱帕,熟練的擦去胸前綿綿不絕的乳白汁水,手一伸,李媼又雙手接著。

她整理好上襦,撐著憑幾站起來,垂頭系好交窬裙頭上長到可繞腰身兩圈再垂地的腰帶,擡頭的時候,看到衣物穿得過多的孩子,命道:“室內有炭火,把繈褓打開,出去居室再包好。”

因為孩子是足月生下來的,再加上她妊娠的時候,又進食過很多滋育的,所以孩子比起尋常百姓的來,要健壯許多,就連有些世家裏面初生的郎君娘子大約都沒有她壯實。

誕生的這半個月來,哪怕是遇上現在的陰寒不暖,也從來沒有生過什麽小病,早夭的憂慮也不再那麽重。

這麽想來,當時她雖然因為孩子過大生的艱難,但是也值得。

乳媼有一絲猶豫,畢竟這位女君是剛做母親,而且外面又有風雪,但還是往孩子後背摸去,發現已經開始發汗,趕緊抱著離開。

等侍女侍奉著女君披好鶴氅裘後,李媼也跟著女君去了議事的廳堂。

進入堂上,謝寶因走到廳堂朝向南方門口的北面坐席前,右腿慢慢屈膝的同時,左腿也跟著一起彎曲,然後兩只腿並攏落在裏面填充了動物皮毛的席上,上半身也緩緩往後坐,臀骨壓在小腿處和足跟:“家中的事務都怎麽樣了。”

李媼也在東面屈膝跪坐下來:“明日就是除夕,家中的事情都已經按照女君所說的治理好了,外郡的幾個別墅也沒有什麽事情,還有萬年縣也在日出時分把別墅內的事情送來了長樂巷。”

老嫗在說的時候,侍女進來奉上了熱湯,謝寶因一邊聽著,一邊擡臂飲湯,等老嫗說完,湯也剛好飲完,她舉止緩慢的垂手:“萬年縣別墅的事情直接拿來給我。”

那個別墅是渭城謝氏給她的,不屬於博陵林氏的財物。

李媼面前幾案上也有熱湯,她也跟著飲了口:“我等下就送來給女君。”

謝寶因放下漆碗,視線一擡,就能直接看到堂外的寒冽:“不用這麽急,明日送來就行。”又問,“三夫人那邊有沒有遣人過去。”

飲完湯,李媼兩只手放在腿上,稟話:“已經去請了。”

議完家務,謝寶因微微垂頭,手扶著幾案起身,李媼也已經先一步站起,等女君從案後走出來後,又侍奉在旁邊跟著行至堂外階前。

剛站定,就看見庭院裏面的一片雪白中,有一小小的人影,正在由遠及近的走來。

沒多久就看清楚了是誰。

李媼低頭對那人低頭行禮:“六娘。”然後又側過身體,對女子行禮,“女君,那我先走了。”

謝寶因點頭。

林卻意走到堂前階上,伸手脫了鶴氅裘,撲進長嫂懷中,下意識嗅了嗅:“長嫂身上好香。”

謝寶因忍不住笑起來:“三娘怎麽沒來?”

家中就只有她們兩位娘子,所以姊妹二人從來都是形影不離。

林卻意從長嫂懷中離開,跟著一起往居室那邊走:“我們所住的東邊屋舍有個奴仆犯下過失,聽起來很嚴重,所以阿姊在那裏治理。”

已經到了年末,居在外郡的世家為了能夠跟建鄴有緊密聯系,所以每年都會在臘月初就送年禮來建鄴,家中事務比平時更多,謝寶因剛生產完,身體還沒有恢覆好,不想舍本而事末,所以把家中的一些事務也交給林妙意去治理,她以後也是要去其他世家做新婦的。

林卻意在看完孩子沒多久後,便離開了。

到了晡時,風雪開始大起來,天也開始變得陰沈。

林業綏歸家的時候,已經快到黃昏時分,他走過庭院,路過位於屋舍西面的居室而不入,而是徑直去了位於東面的那間居室。

奴仆拿著羅傘給男子遮雪,到了居室外面就收起傘不再跟著,這半月來,他們家主也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會回到原來的居室。

居室裏面,謝寶因箕踞在坐床上面哺乳,看到男子從外面進來,想起他今天是匆匆離家的,便隨口一問:“出了什麽事情。”

把解下大氅放去橫桿後,林業綏踱步去坐床那邊,拿了個高軟枕置於女子腿上,能夠讓她把懷抱孩子的雙手落在上面,不至於哺乳後,雙臂酸痛。

隨後走去室內中央的幾案旁邊,在北面坐席跽坐下來,把冷僵的手伸在炭火上面烤著,雲淡風輕的說了句:“三大王回來了。”

謝寶因滯住。

林業綏沒聽到女子的聲音,回頭去看,解釋道:“秘密詔回建鄴的。”

謝寶因認真想著近來建鄴裏面發生的事情:“陛下難道真的因為鄭戎的事而對七大王生了嫌隙?”

消息竟然會如此嚴密。

這幾個月來,天子依舊還是寵愛賢淑妃的,對七大王的聖眷也是絲毫沒有減少,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突然詔三大王回來,而且人的嘴巴從來都是最不牢固的,從建鄴到洛陽最快也要二十日,那麽詔令至少是在十一月下旬發出的,中間不管怎麽避免,都需要經手好幾個人,但是卻沒有半點的風聲流到建鄴的這些世家耳中。

天子的心思已經變得難猜,看來今年的除夕,賢淑妃和七大王已經不能舒心的過了。

林業綏看著迸裂出火星的炭盆,拿起木箸撥弄了一下,笑道:“幼福可聽說過隴南趙氏?”

謝寶因頷首:“略知一二。”

隴南趙氏是在前朝顯貴的世家,那時候士族剛剛開始冒頭,壓在皇權之上,趙氏就已經迫不及待的要和皇室通婚,最後竟然導致後宮只能看見趙氏的妃子,也因此徹底埋下禍端。

因為諸大王都是出自趙氏,所以短時間內都不能夠再通婚,但是為了權勢,還是想辦法從極其偏遠的旁支中選了女郎送入宮中為後,嫡宗的女郎則繼續去嫁給諸王。

但是趙氏的那個旁支因為出了一個皇後,又誕下太子,便開始依附於皇權,從中得到權力後,開始慢慢和嫡宗平坐。

嫡宗心中不甘,開始扶持諸侯王,各自為伍的兩支便開始了...

謝寶因想到隴南趙氏最後的下場,並未止住,反坦然說之:“同族兩支自相殘殺,死亡殆盡。”

林業綏啞然而笑,天子詔李風回建鄴,目的便在此。

謝寶因看了看懷裏的孩子,破顏微微一笑:“但是三大王未必會願意。”

鄭貴妃懷著三大王時,不知道是用了什麽鉛粉或者進食了什麽,只知道三大王誕生下來就是滿臉的膿包,十分可怖,嚇得鄭貴妃做了月餘的噩夢,整日都是以淚洗臉,不肯再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哀獻皇後也不再勉強,只是讓保母把孩子抱去她那裏,由她親自照料帶大,在細心撫育之下,三大王的面容也漸漸好轉,現在臉上也只是殘留了一些極淺的疤痕。

因為這層緣故,所以即使哀獻皇後只帶了三大王四年就薨逝,但是三大王心裏卻始終都認她為親母,每逢忌辰或者忌日都要焚香抄寫經文。

洛陽城也是哀獻皇後從小就向往的,她流出的幾首詩中都有表達此意,三大王四年前也突然請命去洛陽。

可...太子和三大王相處得怎麽樣,所有都不知道,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在人前多說過半句話,或是多瞧對方一眼。

世家夫人都說太子是嫉恨三大王分走了自己的母愛。

林業綏的眸中映著猩紅炭火,唇角溫潤如玉的笑著,心裏卻在算計著旁人的命,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三大王的回來,對太子而言都是好事。

謝寶因卻倒嘶一口氣。

林業綏趕緊站起身走過去,發現孩子只是吃進雪山山巔的那枚紅果,所以把女子給扯痛了:“看來是吃飽了,我命人來抱下去。”

就算是沒吃飽,也應該讓乳媼去哺乳了。

謝寶因輕輕點頭,任由侍女進來抱走孩子,然後拿帕子擦拭著:“六娘來也說我身上香,究竟是什麽香。”

她記得男子前幾日也跟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但是這些天她從來都沒有用過什麽香。

林業綏看著在認真穿白絹中衣的女子:“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謝寶因面露不解,好好的,念詩幹什麽。

看到她反應這麽遲鈍的相貌,林業綏無奈一笑,只好在原地跽坐下來,跟女子平視著,明明白白的親自告知。

是奶香。

李風因為是臨時接到回建鄴的詔令,所以一路上都被風雪阻擋,緊趕慢趕才在今日抵達建鄴城,回王邸沐浴過後,換上公服,進宮前去謁見天子。

謁見完,又按照聖命,不太情願的去見生母鄭貴妃。

入到殿內,李風拱手,毫無半分溫情:“敬祝阿姨安康。”

四年未見,婦人都還來不及開口敘些母子情,男子又扔下一句“長途勞頓,有些乏累,我便先行歸家去歇息了”,然後轉身離開。

鄭貴妃心裏縱使是有千言萬語,但也只能獨自哀嘆一句。

她心裏明白,誰都怨不得。

李風毫不留念的出了蘭臺宮後,登車卻命令不回王邸。

馭夫不明,遂問:“不知道三大王要去往哪裏。”

“東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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