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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乾坤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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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乾坤初定

聽到奴仆說的, 謝寶因默不作言,有意偏過視線,就好像表示自己無意去聽別人家裏的隱秘事情。

跽坐著的王氏依舊還是莊重矜持的, 她端著漆碗的左手微微發顫, 碗壁的湯水也晃起來,很快反應過來後,婦人再次舉起右臂大袖擋住臉,在袖後面,飲著原本要放在幾案上面的湯, 不知道飲了多久,她還是沒能消化這個消息。

林勤這個人就像是他的名一樣, 勤勉,他專研水利建築工事,一直以來都無心沈湎在男女之事上面,所以這麽多年來, 家裏面才會只有大娘和二郎兩個孩子,娶她的時候說一個足矣,在她生下一雙兒女的時候也說郎君與娘子已經雙全, 足矣。什麽都是足矣。

二郎夭折的後面兩年, 她曾經提出過為他娶側室,延續子嗣, 但也是不怎麽願意的態度,說日後從族中過繼一個就是, 怎麽突然就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婦人。

想要置身事外的謝寶因沒有聽見王氏的聲音, 目光看向東面, 發現婦人遲遲沒有放下舉起的手臂, 整張臉都被遮住, 她思索片刻,怕婦人出事,開口撫慰:“叔母先別心急,這奴仆也只說叔父帶了回來,她是什麽身份,哪裏來的,來建鄴幹什麽都還不知道,你先回去審問過再做籌算。”

王氏聽到女子的話,心裏終於是安穩下來一點,先把漆碗擱在幾案上,然後在大袖的遮擋下,擡起左手,用襦袖擦了擦眼角才落下右壁,撐著憑幾急忙站起,連衣裳都沒有心思去歸整,徑直走去門口,突然又停下,心裏沒底的回頭看向跽坐在北面坐席上的女子:“謝娘,你現在可有什麽事情。”

婦人問出這話是想要做什麽,謝寶因在心裏已經猜出幾分,默然思忖片刻,不動聲色的暗中相拒:“家中還有一些事務需要我治理。”

尊長家事,她就算是林氏的宗婦也不能摻和進去,特別還是這種男女之事,沒有晚輩去過問的道理,而且林勤大概也已經一起歸家。

王氏剛張開口,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

外面的侍女已經進來堂上,著急稟道:“女君,袁家送來的節禮數目有錯。”

林袁兩家定下了林衛鉚和袁慈航的婚事,已經算是姻親,所以在八月十五那日,兩家都互送節禮。

數目有錯,看來是家中出了盜竊之人。

謝寶因在心裏想過,然後對著婦人赧然:“叔母那邊要是有什麽事需要我過去,命人來找就是。”

聽到侍女所說,王氏瞬間變得愧懺:“謝娘先好好料理家務,我那裏沒什麽事,就是隨便問問。”

說完趕緊離開。

謝寶因把目光收回,看向堂上的侍女:“李媼在哪?”

侍女兩只手疊交在腹前:“現在正在東堂審問那些經手過的奴仆。”

謝寶因邊眨眼沈思,邊命侍女出去。

日沈時分,終於查了出來。

李媼急著趕來西邊屋舍,跑去廳堂[1],腳還沒有進去,話就已經喊出口:“女君。”

身體往後靠著憑幾的謝寶因半闔著雙目,右手微偏也落在憑幾上,另一只手還拿著竹簡,聽到聲音,擡眼看了看:“究竟怎麽回事。”

李媼直接在女君前方席地跪坐,身體伏地:“奴仆粗心,從進庫的時候就已經數錯數目,重新數遍一邊後,數目是對的。”

謝寶因卷起手裏的竹簡,右臂一伸,穩穩被放在前面的幾案上,然後右手撐著憑幾,左手落在有孕的腹部,稍稍調整跽坐的姿勢,嗓子整日都不舒服的她又捂嘴輕咳兩聲,明眸掃過去的時候,語氣淡淡:“我進林氏已經快一年了,治理家務也快一年,怎麽沒有遇到過粗心的。”

女君這已經是不悅。

李媼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所以就一直都伏在地上,相疊在一起的雙手緊緊互相抓著。

謝寶因瞥去一眼,也懶得再為難這個仆婦,又問:“她住在哪處屋舍。”

李媼緊繃著的身體逐漸放松,趕緊作答:“南邊的屋舍。”

不是那個地方...謝寶因咳完,垂下左手,隨後她繼續撫摩著孕六月的腹部,看著戰戰兢兢伏趴在地上的人,輕聲笑道:“不用再伏地,這些事情等往後再說。”

李媼暗自吐口一口氣,額角的冷汗也在這一瞬間流了出來,她直起上半身,擡手擦了擦:“是,女君。”

謝寶因的視線開始遠眺廳堂外面,天色已經開始昏暗,想起王氏那邊,隨口問了句:“三夫人有沒有遣人來過。”

李媼心裏很清楚,這位女君從來不會主動探問這些事情,既然問了,那肯定是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她壓著雙腿,跪坐好:“聽說他們阿郎還沒有歸家,因為要去工部述職,身邊不好帶著一名婦人前去,所以命身邊奴仆先把送回來安置。三夫人在審問過後,也得知那婦人是南方人士,因為家鄉突發洪災,一家老小都被洪水沖走喪命,連那個婦人自己都差點被卷走,他們阿郎當時剛好在巡視那個郡的工事,所以搭手相救,可憐她無依無靠,又孤身帶著一位郎君,阿郎心生悲憫,於是就帶在身邊,相處幾個月下來...就帶回來了。”

謝寶因。

林勤從工部述完職出來,已經夜色深沈,他急著歸家,要去登車的時候,卻看見車轅處斷裂,老黃牛的身上只剩下兩個車輿架。

剛檢查完車輛的奴仆滿頭大汗的跑上前:“請阿郎饒恕,我剛才到如廁,回來就看到車駕被毀,不知道是誰。”

車駕停在朱雀門外,雖然是在荒僻的地方,但這裏就在宮外,林勤無奈嘆氣,究竟是誰要阻止他歸家。

“林將作。”圓袍大肚的男子往這邊走了幾步,隨意叉手道,“我們大王相邀同乘。”

現在的建鄴城中,只有一位大王,那就是七大王,林勤以前經常七大王邸,一下就認出這是王邸的長史,對方的品級高於自己,在拱手行禮後,他才跟著走去停靠在朱雀街一側的車駕旁,恭敬道:“多謝大王。”

“我也只是正好從陛下那裏出來,剛好遇見,舉手之勞而已。”李毓笑了笑,親自掀開車帷,“林將作外出已經好幾個月,現在能夠回到建鄴,應該也急著歸家,快上來吧。”

林勤也不再推辭,幾步登車。

車駕行進的途中,李毓開口問了一些各郡工事的情況,聽到南方有洪流,哀嘆痛惜的叮囑要加強工事。

說完這些,他滿懷愧疚的又說:“自從五公主羽化而去,賢淑妃就開始變得思女成狂,變臉我和陛下都沒有辦法,要是在言行間對林廷尉和林夫人有所觸犯,在這裏還希望林將作能夠代我轉達心中的慙媿。”

不在建鄴已經七個多月,林勤不知內裏,不敢擅自就幫人接受歉意,也不敢說出什麽寬慰的話來,只是點頭應下“一定帶到”。

車駕駛出朱雀大街,進入望仙大街的時候,李毓又假裝無意的開口:“年末的那場宴席,也希望林將作能夠替我相邀林廷尉前來。”

每年七大王都要舉辦幾場宴席,宴請各品級的臣工,用的名義是行孝事,代天子酬謝,所以不管是是四品或八品的宴席,或世家或寒門,七大王都會親自前往入席,同眾人說笑,有朝官不小心犯錯,也都是十分寬仁的幫忙。

林勤在太子跟七大王中間,一直都偏向後者,自從兄長林勉去世,跟著昭德太子剛有起勢的林氏又迅速消寂,二兄林益也被貶巴郡,二郎、四郎、五郎他們幾個又還小,林業綏更是去往隋郡,留在建鄴城裏面並且還勉強能撐起門楣的只剩他,但是他所出身的博陵林氏不僅沒落,還和昭德太子有關系,擔任的又只是工部的將作大丞。

七大王雖然對他和顏悅色,但是也沒有多看幾眼,單獨說過的那幾句話,也都是出於禮數,人人都有,他沒能入這位的眼。

現在林業綏位列九卿,七大王是想要拉攏大郎,他心知肚明。

抵達長樂坊外後,林勤下車,微躬身拱手,直到七大王的車駕再次駛走,他才直起腰,整好衣袖,回到長樂巷,從奴仆口中知道林業綏還沒有歸家後就徑直離開。

奴仆只覺得很奇怪,最後還是跑去西邊屋舍跟女君稟過。

快近黃昏時分的時候,林業綏歸家。

跽坐在案前西面坐席上的謝寶因直接跟他說起這事:“叔父今天已經回來,路過巷道的時候,還跟家中奴仆問了郎君在不在家,大概是有事要找郎君。”

林業綏脫去衣袍,眨眼間,心中已經思量過,了然笑道:“明天我早些歸家,帶你一起去拜謁尊長。”

謝寶因忍住喉間咳意,笑著點頭,等男子去了湢室,才捂嘴斷斷續續的咳起來,勉強遮住了聲音。

水聲停歇的時候,她的咳聲也早就已經止住。

林業綏沐浴出來,趿著木屐,到東壁去拿來巾帕後,便在幾案北面的坐席上跽坐,擡手擦頭發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右邊低頭看竹簡的女子。

旁邊還有一盆炭火在燃燒。

兩個人都緘默著,等擦完頭發後,他放下巾帕,把豆形燈盞的火苗挑烈。

謝寶因察覺到燈光變亮,擡起頭去看,只是脖子被這麽一拉扯,喉嚨又起了搔癢,她抿唇,手去摸幾案上的絲帕。

男子突然饒有趣味的看著她。

到了怎麽也忍不住的時候,謝寶因還是咳了起來。

早就瞧出不對勁來的林業綏伸手去輕拍著女子後背:“有沒有疾病來看過。”

謝寶因幹咳完,依舊正坐著點頭:“日入時分,疾醫來看過,沒有什麽事,只是說過了現在這段日子就好了,應該是兩季交替,沒有適應過來,所以喉嚨總是有癢意。”

見有水滴落,她蹙眉。

放下拿來幹帕為男子擦著發。

翌日的晡時時分,兩個人登車去拜謁林勤。

剛下車,裏面就出來侍女相迎:“林家主,林女君。”

謝寶因踩著車登下來後,由林業綏牽著手從巷道進到林勤的家中去,在路過庭院的時候,突然看到有一個五六歲的孩童在這裏,不遠處的婦人發現他們來,趕緊上來把孩子帶走。

林業綏似乎是不滿,輕捏住她指肉,不僅一眼都不看,而且腳步也沒停。

謝寶因笑了笑,跟著他去到廳堂。

因為他們早就已經派家中奴仆來過,所以現在林勤和王氏都在堂上北面朝門口的席上跽坐著,熱湯也已經在食案上。

兩人在堂上站定,面對尊長行肅拜禮,然後走去西面,屈膝跽坐。

林業綏望向北面,敬重的拱手請求:“衛鉚將要親迎袁二郎為新婦,還需要叔父代為寫通婚書。”

林勤笑起來:“昨日歸家的時候,你叔母就已經和我說過,早就已經寫好。”

奴仆也馬上捧來帛書,放在男子面前的案上。

謝寶因不動聲色的看著,這顆心終於是安定下來。

想起昨夜林勤跟自己說的話,王氏看著斜下方的林業綏笑道:“你們叔侄肯定還有朝堂上的事情要談,我帶謝娘去我居室坐坐。”

林業綏下意識去看身邊的妻子。

謝寶因笑著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他案下的手,然後撐著幾案略顯艱難的站起,跟著王氏離開堂上。

直到女子消失在門口,林業綏才慢悠悠的收回視線,朝堂上的事情...所談無非就是七大王。

林勤在心中醞釀許久,最後也學著昨天李毓的法子,先從賢淑妃引入話題:“我不在建鄴的這些日子,賢淑妃可是做了些惹你不快的事?”

林業綏半垂眼眸,執盞淺飲,同時閉口不言。

看來他這個侄子真的是生了氣,林勤接著嘆息一聲:“賢淑妃或許有做的過分的地方,但那也是身為母親的心,七大王心中也是對你們懺愧不已,特讓我跟表達歉意。”

林業綏握盞的手垂下,落在食案上,指腹摩挲著盞沿,若有所思的緩緩開口:“幼福也是母親。”

這句話讓林勤也楞住,難不成賢淑妃要奪走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沈寂片刻,他又覺得國事怎麽能夠因為被這種小事就被誤:“七大王昨天跟我談過,他話裏的意思是想要你做入幕之賓。”

入幕之賓?

林業綏輕笑著松開茶盞,非國君,非儲君,有什麽本事能夠讓他做入幕之賓。

林勤看見他不說話,試探問道:“你已經選了太子?”

“太子行事雖然急躁,待人也欠溫和,但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你待他好,他也會交心以待。”林業綏兩只手遵循禮數的放在跽坐的腿上,“最重要的是太子心狠,向來坐龍庭者,心慈手軟只會落得奸臣當道,欺上罔下,上行下效。像七大王那樣的仁,需要百官清明,萬民安居,天子聖明,才可行大仁,所以仁君只出在守成之上。”

林勤也急著說出心中所想:“但是七大王不僅為陛下所愛,而且在大事私節上也沒有過錯,日後必定是仁君,昔日你父親所追隨的昭德太子,不就是如此。”

林勉三兄弟性情都相近,能瞧上性情看似與昭德太子相同的李毓也並不奇怪,又或者是林勤見兄長跟隨昭德太子,所以也跟著選了個相似的。

林業綏在心中嗤笑一聲,要是林勉在世,被他聽見,一定會被氣到面紅耳赤:“七大王的確是仁愛,王邸奴仆偷他貼身玉玦去變賣,還沒有細查下去,就因為一句‘老母病殘’,所以擡袖拭淚,次日還贈予數貫通寶,不出兩日,王邸中家世淒慘之人多了二十又二。”

他不急不慢的反詰回去:“叔父覺得如今適合出一個這樣仁君嗎?”

林勤張嘴無言,這樣的仁君,只會葬送王朝。

“叔父別忘了,七大王又出身哪裏。”林業綏擡眼,不再是晚輩的溫和,而是林氏家主的冷厲,“那時天下就是鄭氏子弟的了。”

不論從國運民生,還是家族興亡,博陵林氏都只能選太子。

“你這麽一說,我心中就明白了。”林勤也有振興家族的理想,只是長兄逝去後,四處無門,現在這位新任的林氏家主用不到一年的時間就位列九卿,“林氏家主是你,你怎麽選擇,我都必會支持。”

他也不禁感概,林氏幾代,有文卻無謀,到了這代,唯有林業綏精謀略。

居室那邊,王氏說到庭院裏面的那個孩子,臉色沈下來,但是又硬笑:“那個婦人的孩子,昨夜你叔父歸家後跟我說過,起初只是看她可憐,親人與屋舍都被洪流卷走,孩子也奄奄一息,他沒辦法視而不見,所以才搭救的,但是這幾個月相處下來,被婦人細心照顧,又想到我一直著急他的子嗣,所以就一起帶回建鄴了。”

謝寶因安然踞坐:“那婦人日後就是叔父的...”

王氏苦笑一聲:“側室。”

謝寶因看見婦人眼裏的落寞,不再說話。

她聽家中奴仆說過幾句當年的事,王氏那時候努力勸導林勤為子嗣考慮的時候,他不僅不同意,還反過來怒斥,但是最後他竟然自己悄無聲息的從外面帶回來個婦人,這幾個月裏,他給王氏寫了一封家書,但是卻絲毫沒有提過這件事,這才是最寒心的地方。

王氏不知道又想到什麽,好像比這個婦人的事情還讓她覺得難以接受,在深吐一口氣後,頭痛的揉著頭側:“聽說你二叔父一家也快要回到建鄴了。”

謝寶因伸手去拿漆碗,但是因為有孕,腹部隆起,所以坐的離案有些距離,努力夠到後,淺笑道:“能回來就好。”

王氏嘆氣。

歸家的時候,已經日沈。

兩人回到居室,沐浴過後,先後在臨窗牗的矮床西面、東面跽坐,侍女已經在這裏放置有泥爐,漆盤上面還放有紅梨。

圍爐坐了半刻,林業綏把烤好的梨子放進漆碗裏面,用木箸挑開梨皮,等晾涼了些,才遞給咳癥還沒有好的女子。

謝寶因吃了幾口,軟乎溫熱的梨肉從喉嚨裏面穿過,甘甜一下就沁入心脾,她眉頭舒展開,想起王氏說林益要回來的消息是七大王告知的。

前面王氏又故意拉她離開,看來是七大王已經在拉攏。

他又選了誰。

她咽下清甜的梨肉,身體稍稍挺直,往前面傾斜過去,另外舀了一口遞到男子唇邊,隨意問道:“我聽叔母說,二叔父一家快要回建鄴了。”

林業綏低頭拿濕帕揩去指尖炭灰,同時也朝前傾去,大掌護住女子的腹部,然後張嘴,不急不慢的嚼咽完女子送到他嘴中的果肉後,頷首道:“大約在三春之季。”

謝寶因面上盈盈笑著,心裏卻望著爐火想起別的來。

被貶謫的林益一回來,那麽博陵林氏丹陽房的子弟就已經全部在建鄴,看來天子是要扶持整個博陵林氏了。

乾坤初定。

【作者有話說】

[1]廳堂(住所中用來會客或作某些活動的房間,區別於“居室”),出自《魏書·楊播傳》:“兄弟旦則聚於廳堂,終日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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