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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掛孝發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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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掛孝發喪

墨色漸淡, 浮碧掛天。

已經是平旦時分。

居室裏面的幾案前,燈盞的火苗還沒有滅,謝寶因踞坐在錦席上, 身後有憑幾護著, 她一只手捏著棋子,落在棋盤,腕上所戴的玉鐲碰到邊沿發出的聲音泠泠。

棋盤上面,黑與白也混在一起,如同陰陽。

昨夜這盤棋下到中途, 大理寺少卿裴敬博突然來了長樂坊,不知道是發生什麽事情, 男子穿衣離家後,便徹夜未歸,只是派家中奴仆回來報了個平安。

謝寶因把棋盤上面的棋子全部撿起,掌心微傾, 落入棋奩中,然後一手扶著憑幾,一手護在腹前, 緩慢從席上起身去臨牗的坐床。

屋舍外面的侍女也端水進來, 跪坐在旁邊,盡心侍奉女君盥洗。

盥洗過後, 謝寶因拿著竹簡在看。

玉藻來到內室侍奉的時候,看見女子心神不寧的相貌, 以為是暑熱天悶的原因, 過去把窗牗推開, 讓風吹進來。

“現在還沒到日出時分。” 她看女君雖然是兩股著地的踞坐, 但是有身孕, 肯定不怎麽舒服,所以又去拿來隱囊放在女子身側,供她倚靠,發現女子臉色蒼白,勸道,“女君還可以閉眼假寐。”

整夜都沒怎麽睡好的謝寶因頷首,把竹簡遞給侍女去放好,然後懶散的直接往坐床臨牗的那邊倒去,這裏視野最好,她把雙臂疊在窗牗上,腦袋輕輕靠在臂彎處,望著庭院,神緒亂飛。

今天就是六月廿三,太子要喪服入殿的日子,突生變故,絕非好事。

建鄴城內的坊市大門雖然全部都還沒有打開,但是大理寺的官吏手裏拿著著能夠在閉坊後通行各坊的令牌走在前面,給身後的車駕開路。

從道德坊出來,繞過一個坊,便進了大業坊,然後停在一處屋舍前。

裴敬搏來到男子的車駕前,作揖稟告:“林廷尉,這裏就是大理寺正沈雲的家,已經是最後一處。”

林業綏擡手揉著眉心,斂去疲態,彎腰下車,而後負手立在階下,一言不發,看著官吏敲門。

那一名外室死在了上月高陵郡的大火中,前幾日鄭戎又下狠心殺了鄭九郎,不留下半點的痕跡,但是卻忘記了他還有贈出去的。

敲門聲剛響,裏面就傳來沈家奴仆的聲音:“不知道來客是誰。”

官吏直接朗聲應答:“大理寺。”

奴仆歉意道:“我這就去請阿郎。”

官吏只知道他們現在辦的事情很緊急,一下就沒了主意,回身向男子請示。

林業綏頷首。

官吏還是聰明的對裏面呵道:“大理寺有要事,還請盡快。”

奴仆應聲離去。

等在一旁的裴敬搏婉轉道:“林廷尉,只差這一個了,快點進去也能夠快點結束。”

前面去的那幾家都是直接闖入的,可沒有像現在這麽有禮。

林業綏只笑道:“他既然把我們當客,我們也要敬重主家。”

夜半時分,各坊閉門,不管是誰都不能在外面走動,消息自然也就沒辦法傳遞,但是穿行坊市耗時巨大,五六個人都不同坊,在日出前,必須要快點做完這一切。

可是現在坊門快要打開,也已經是最後一個,要是再強行進入,被沈雲警備起來,跑去找來鄭戎,肯定會被糾纏,耽誤時間。

何必浪費時間在死人身上。

半刻後,整理好衣冠的沈雲親自來開門,等看到門外的兩人,嚇到立馬行揖禮:“林廷尉,裴少卿。”

說著就側過身,要請人入內。

林業綏掃了眼,泠然開口:“大理寺奉命審查內外官員是否豢養別宅婦,沈寺正應當更希望在這裏聊。”

沈雲並非是世家出身,只是因為孝悌之名傳遍鄉裏,所以被推舉為官,這處屋舍也是朝廷所贈,家裏面只置辦了一個奴仆和兩名侍女。

奴仆作護家之用,侍女侍奉他的妻子、母親。

孝悌恩愛、品性端正是他行官的根本。

不等沈雲開口。

裴敬搏已經出聲:“上月鄭禦史家在高陵郡的別墅突生大火,裏面發現焦屍,由大理寺接手後,查到焦屍是揚州郡樂妓,五年前隨著揚州郡守來到建鄴城,進入樂坊,然後再也尋不到她的蹤跡,跟她同來的另外幾位樂妓也找不到了,經過月餘的走訪,發現這幾人在幾年間竟分別住在不同坊市的居民屋舍中。”

“律法所定,樂妓不入良家坊,此為其一。”他接著說道,“且幾年來,鄭禦史都是頻繁來往這些坊,可是從去年六月開始,卻變成其他五人各去一坊,沈寺正就是其中一個。”

“端陽過後,審查別宅婦的政令一下,全部都消失不見。”裴敬搏浸染大理寺,審訊之法亦頗有心得,這套話術已經用了整夜,屢試不爽,“審查到這裏,其餘四位都已經交代,只剩沈寺正一個人。”

沈雲的呼吸由平緩轉為急促,他沒有家族傍身,能做到六品大理寺正已經猶如登天,在糾結猶豫過後,直接走到男子面前跪下,交代了所有事。

林業綏只問:“人呢?”

沈雲老老實實的回答:“五月初十,送去了外郡。”

果不其然,裴敬搏嘆口氣,政令下達近兩月,短時間內已經沒有辦法再找到那幾名樂妓了。

林業綏緘默下來,轉身登車。

忙碌一夜,卻一無所獲。

裴敬搏也略顯頹喪的要走去自己那輛車駕旁,走了兩三步,又猛然收回腳,擡頭看向旁側車轅。

男子微垂眼瞼,以不容人置喙的姿態,命令道:“今天日正時分進宮,親自上書鄭戎豢養外室。”

兩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男子已經入了車輿。

裴敬搏看著沈雲,笑而不語,走去登車。

不上書,他因為豢養外室的事情依舊逃不了被貶,況且天子在盛怒之下,已經加重了處罰,貶謫前還要脛杖五十。

上奏,可以跟著他們一搏。

沈雲想完這些,從地上起身,來到車駕旁,著急提醒:“林廷尉,鄭禦史身後是昭國鄭氏和七大王。”

“沈寺正只是雲海一渺塵。”林業綏手拍去衣上的塵土,“隨風而動,就是最好的歸宿。”

沈雲剛想問風是誰,但是車駕已動。

日出時分,坊門已經開啟。

馭夫將車駕駛進長樂巷後,搬來車凳,然後去敲門,大聲喊道:“家主歸來,快點開門!”

奴仆趕緊把門打開。

進去後,林業綏直接朝西邊屋舍走去,走到庭院裏面,遠遠就看見趴臥在窗牗邊的女子,雲髻峨峨,修眉聯娟。

屋舍外面的侍女看見家主回來,下意識就想要去開口喊女君,但是剛要開口就被遏止,侍女也悄聲離開。

假寐的謝寶因睜開眼睛,歪頭枕臂,笑吟吟的:“郎君遣走侍女是要做什麽。”

林業綏言笑自若的反詰:“幼福想要我做些什麽。”

謝寶因偏頭不理他。

林業綏也直接走進內室,看見女子想要起來,又瞥了一眼她快五個月的腹部,箕踞在坐床邊,伸手把人撈到懷裏,低聲斥責,帶著無奈:“在這裏睡覺,容易得頭疾。”

扶著男子的胸膛踞坐好後,謝寶因揉著被枕麻的手臂,乖乖認錯,語氣誠懇:“我以後不會了。”

很快居室外有腳步聲,侍女端來水侍奉家主盥洗。

等男子盥洗好,謝寶因問:“是不是生了什麽變故。”

林業綏搖頭,唇畔帶笑,溫聲道:“連夜到造訪幾位朝官的家裏,求他們為我辦件事。”

謝寶因跽坐在案前,拿竹簡的書頓住,忍不住笑起來,九卿還需要去求人辦事,說出去誰會信。

林業綏也輕聲詢問:“什麽時候去。”

陰家前幾日就派遣家中奴仆來相邀她廿三這日一起去玄都觀。

太子妃雖然出身泰山羊氏,但是她的外祖是李郡陰氏,她身為太子妃,不好來長樂坊,也不好親自相邀。

畢竟九卿是天子家臣,東宮非親非故,擅自來往就會被天子警備有逼宮的嫌疑,而且今天太子喪服進宮,林氏要是和東宮突然接觸,會招來災禍。

陰氏有子弟在議婚,林氏也有女郎,兩家見面也不會顯得突兀。

謝寶因緩緩滾開竹簡:“食時之前去就行。”

林業綏箕坐著,指腹來回摩挲著光滑的案面,靜默不語。

“郎君整夜未歸,為的不就是多增加幾分勝算嗎。”謝寶因沒有聽到男子再繼續說話,暫時擱下手裏的竹簡不看,她稍轉過身體,“既然有了勝算,郎君就好好去臥榻睡一覺,等著我和孩子歸家。”

林業綏半闔雙目,望著右邊那只來牽他的纖手,啞然失笑,然後跟著女子從席上起身,在臥榻前任她給自己解衣袍,散發冠。

陪著男子在臥榻上睡到快到食時的時候,謝寶因悄悄起來,命奴仆在巷道備下車駕,隨後侍女進來侍奉穿衣。

在出去之前,她看了看臥榻,而後垂眸,掩住思緒。

女子剛離開,林業綏就緩緩睜開眼,喚來奴仆。

童官侍奉這位家主已久,迅速在幾案前面擺上棋盤和殘局,然後跪坐在遠處,雙手交疊在腿上,等著男子隨時可能有的命令。

林業綏不急不慌的破起殘局,看起來雲淡風輕,但是有好幾次都執子不下。

童官暗自嘆一口氣,他昨夜雖然已經按照家主的命令,找來十個甲士豪奴,提前在玄都觀布置好,但是世事最難料。

林業綏兩指夾了枚白子,落在棋盤以北,對應建鄴城,這便是蘭臺宮的方位。

一駕綠寶頂、紅車壁,金絲竹簾做帷幔,檐角墜銀香囊的牛車悠緩的駛進崇業坊後,平穩停在玄都觀外。

下了車,謝寶因踩著翹頭履,走上石階,走得比之前慢很多,百級石階,懷有身孕的她,十步一歇。

隨侍在旁的玉藻謹慎侍奉著。

到了祖師殿,女子照常向殿內神像行道禮,然後腳下右轉,按照陰家奴仆所說的,徑直去到道觀後殿。

那裏是一處幽深僻靜的地方,只是快要到的時候,被人給攔下來了。

宮衛作揖行禮,沒有盛氣淩人:“我家女君在這裏歇息,請夫人見諒。”

謝寶因不動聲色的朝內打量,那名女子立在殿前,禦侍站在她身後。

玉藻也回道:“是陰家夫人請我們女君前來的。”

“原來是林夫人。”宮衛恍然大悟,連忙低頭讓開。

朱色殿柱豎立,日光照下,柱影東斜,謝寶因一步一行,穿梭其中,花影接踵而至的映在她身上。

走到女子三尺外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兩人默契的互看一眼。

謝寶因眼中,紫色寶相花紋襦裙襯得女子雍容華貴,只是眉眼間倦意極深,似乎是積年累月下來的,怎麽也抹不去了。

羊元君眼中,十二破的紅色交窬裙是明艷,三重大袖襦是沈穩,翹頭履和高聳入雲的發髻又是溫婉,她想要看透這位林夫人,但是怎麽也看不透。

轉眼一瞬,謝寶因已經禮數周到的行肅拜禮。

羊元君也點頭,回她頷首禮。

絲絲熱氣自天地間騰然而起,浸入肌膚每一寸。

白雲似飛絮落滿廖天,盛暑之下,無風自散。

禦侍搬來兩張坐席在殿門外,席子中間放置一張矮足幾案,又另外拿來憑幾圍在身後,可往後靠。

等太子妃屈膝坐下後,謝寶因才在玉藻的攙扶中,慢慢彎膝,跽坐著。

兩人的身側都有冰鑒送著涼風,身後是大開的殿門,再後面是神像,這間宮殿曾經是玄都觀的主殿,供奉著東極青華大帝,只是後來因為高帝不喜,所以就另外修了殿宇供奉。

但是建築格局常常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因此這座殿室才得以僥幸留存,在荒廢兩朝後,生長著苔蘚雜草,後來有法師發現這裏的幽靜,有隱世之風,於是簡單修葺,還留了些苔蘚異草在這裏,又另外種花樹,才得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沒有多久,碎冰碰壁叮啷聲打破了這份靜謐。

禦侍奉上兩盞烏梅湯。

“我常年在東宮,除卻之前在家中時結交的好友和族中姊妹外,建鄴裏面就再也沒有深交的人,只是好友遠嫁各郡世家,姊妹也都議婚成為宗婦,管理著家中和宗族的事務。”羊元君親自遞盞給女子,聽起來並無惡意,“今天心慌過重,又聽說夫人和天臺觀那只仙鶴交好,我想夫人一定是有仙緣的,所以才請夫人前來這裏陪我度閑日,或許這心裏也就不慌了。”

謝寶因雙手接過,看到為尊的太子妃已經喝湯,她這才手執著白玉匙輕輕攪動,垂眸看一池紅湯隨她而動,笑著緩言:“我哪裏有什麽仙緣,不過是多餵了它幾次,所以才記住的我,今天我能夠見到太子妃,大約就是它帶給我的仙緣了。”

笑,卻不達心。

受夠宮人冷眼的羊元君,馬上就可以敏銳的察覺到這些細末,她只是笑笑:“我十五歲入東宮,已經很久沒有和人暢談過了,夫人又何嘗不是它帶給我的仙緣。”

猛然聽到瓦片碎裂之聲,兩人齊齊偏頭去看。

宮衛拱手來報,原來是暑熱之下,飛禽耐不住這熱,飛在空中就徑直掉下來,摔在屋脊上面,死了。

羊元君像是突然有所感,嘆出一句“殿下也該出發了”。

謝寶因咽下酸甜的烏梅湯,沈吟不語。

微微昂頭,看著那幸存的飛禽繼續往東飛。

飛禽自西飛來,越過掖庭,路過宮城,落在東宮的殿脊之上,看著下面的太子舍人忙忙碌碌。

舍人得到李乙的命令,捧著連夜趕制出來的衣服跑向主殿,侍奉他穿上。

“殿下。”偷穿喪服是大逆之事,舍人提醒一句,“要是被賢淑妃和七大王知道,必定會去陛下那裏說殿下盼著陛...”

生麻布所制,裂處外露不緝,還是最重的斬衰服。

而且東宮也不是幹幹凈凈的,這裏還有好多鄭氏的人,就算之前找借口殺了幾個,但還不知道有沒有。

李乙笑而不語,這回不需他們去說,他親自穿去天子面前。

命人備好馬輿後,李乙登車,從延喜門出東宮,再從建福門進蘭臺宮,在第二道闕門下輿。

來往的宮侍看到太子穿著喪服,以為太子這是要逼宮了,被嚇得趕緊跑去稟告天子,跌跌撞撞跑到含光殿外面的時候,他匆忙告訴殿外禁衛。

禁衛察覺到事情的嚴重,進殿還來不及行禮,話就已經出口:“陛下,太子戴孝入宮來了。”

李璋不急不慢地看完手上文書,掃向案前的人,淡淡應了聲:“不準攔他,我倒要看看這個逆子又要做些什麽。”

天子有令,蘭臺宮各處的宮衛、舍人都不敢有所阻攔,低頭行禮退避一旁,任由這位太子行走。

望著這座三層殿基的殿宇,李乙踩上石階,一步一步往最高處走,十六年前,他看著李璋走上去時,便在心裏想,這裏有什麽好,值得眾叛親離也要來,可當他以太子身份執劍親手殺死惡言侮辱生母之人的時候,體會到了擁有生殺奪予的快感,開始想自己終有一天也要到這最高處。

只是,李璋不容他。

站在含光殿外,李乙行稽禮:“李乙謁見陛下。”

殿室主人冷哼一聲:“進來吧。”

李璋擱置下文書,擡頭打量著這位兒子,想到竟是日後他百年,也算提前看到子孫為自己戴孝的模樣。

他收回視線,直接開門見山,不願意再彎繞演戲:“太子知不知道喪服入殿,儲君戴孝是什麽意思。”

李乙:“知道。”

李璋:“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犯。”

“七月初七是姑母的忌日,我上月去給姑母做法會的時候,遇到了姑母的禦侍朱玉,她親自寫下血書,說出了當年的真相。”李乙從腰間拿出一方染血的粗麻布,雙手虎口自中間往兩邊抹開,高舉頭頂,奉上,“字字泣血,句句錐心,臣希望陛下能肅清往事,讓安福公主黃泉安魂。”

沒有天子的號令,舍人不敢去接,直到天子瞥了他一眼,才碎步上前,從太子手中接過血書,再呈給把整個身子都靠在憑幾上的人。

李璋展開,只字不漏的全部看過,最後實在是不忍心再看,閉眼放下:“《天元律》所定,案發十五年不追。”

他睜眼,看著太子:“要是追,必須是兒女丈夫親訴。”

李乙和天子對視,屈膝跪下,身骨依舊不彎:“律法既然需要,那李乙就是安福公主的兒子。”

李璋擲聲重申:“你是太子!”

李乙不禁失笑,這十載來,李毓得聖眷,勢頭漸盛,都是天子給的,東宮早就依舊準備掃榻讓賢了,竟然還能從天子口中聽到一句自己是太子。

“臣在幼時身染惡疾,性命垂危,是安福公主四處奔波,為臣尋到良藥,才爭取到生機,哀獻皇後嘗命臣‘你命因姑母所活,你應喚其為母’,現在姑母無兒無女,在黃泉中蒼涼度日,受盡苦楚,有苦無人給申,臣豈能旁觀,豈能愧對哀獻皇後的諄諄不倦。”

“不過陛下日理萬機,自然不知道這種小事。”

李璋就知道,看,說完還要譏他一下:“你是不願當這個太子了?”

“哀獻皇後走了,空出皇後之位,東宮之位也被我占據十六載,理應空出。”李乙伏地叩頭,“等姑母魂安,臣的性命任由陛下處置。”

聽到哀獻皇後,又聽到這個兒子開始盡說一些渾話,李璋被激的執起筆洗,咬著牙,狠狠砸向太子:“你這個逆子,說什麽是為你姑母伸冤,我看你是恨不得我早點死!你母親就是被你這逆子給克死的!”

李乙額角被砸到流出血,他巋然不動,只說:“哀獻皇後是被臣克死,還是抑郁而終,陛下心裏知道。”

每提哀獻皇後,父子必爭吵,以往有太子妃在旁調和,可今日...

殿內舍人都是在王邸侍奉過的老人,見狀勸阻:“這次太子是為安福公主的事情來的,陛下與太子怎麽又為哀獻皇後吵起來了。”

“為臣,你不忠;為子,你不孝;為君,你不仁。”李璋一腳踢開年老的舍人,走出案桌,粗喘著氣,劇烈咳起來,“君綱父綱,你有哪樣是做到了的?”

“為父、為夫、為子、為弟。”李乙越說,心裏的怨氣就積攢越多,“陛下又做到了哪樣?”

李璋捂著胸口,多年不曾發作的胸痹似有重來之勢,忍著厥心疼痛,虛聲笑道:“既然這麽想念你母親,你母親也是最疼你的,那你幹脆下去陪她。”

“臣想了二十一載。”

被踢開的舍人,連忙爬到殿外,喊來信任的禁衛:“快去長樂巷告訴林廷尉!”

出了宮門,禁衛直奔長樂巷,好在蘭臺宮與此相距不算遠,騎馬兩刻就到了。

因為臨近日正時分,害怕生變故,童官奉命在巷道等著,看到真的來了人,趕緊迎內侍去西邊屋舍。

疾步抵達男子的居所後,內侍走過庭院,徑直進屋舍,然後邊行禮邊喘氣把含光殿裏面發生的事一口氣說完:“太子提及了哀獻皇後,陛下大怒,請林廷尉盡早進宮。”

內室久不聞聲。

很久以後,男子才淡淡道:“其餘三族可有知道消息。”

內侍喘勻氣,答:“今天含光殿的禁衛和舍人雖然都是可信的,但是太子喪服入宮,根本無法藏匿,應該是都知道了。”

林業綏笑著落子,知道卻不著急入宮,看來是還不知道太子戴孝為的究竟是什麽。

天子竟然能夠把含光殿發生的事情徹底斷絕流出的可能。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大理寺卿要是入宮,必然會引得謝賢、鄭彧和王宣等人的註意,就算是沒有事,也會進宮來參一腳。

林業綏命人換了不顯眼的車駕。

入了望仙門,車輿均需緩行。

行至第一道闕門時,男子屈指敲了三下木方。

馭夫再緩車速。

有幾人聚集在第一道闕門,他們都是被鄭戎相贈樂妓的人,走到這裏,聽到天子在怒斥太子,竟然說出要太子去陪哀獻皇後的話後,心裏遲遲拿不定主意。

“得罪鄭仆射與七大王,仕途葬送,性命葬送,連死後的清譽也難保全,還不如在這裏捱到鄭仆射來。”一名朝官嗤鼻道,“他林業綏最多也就再做這一日廷尉罷了,還能夠奈我們如何。”

其餘幾人皆不敢接話,他出身世家,他們卻不是。

車輿內的男子斂袖,笑而不語。

吳郡孫氏的子弟,還真是不知好好惜福。

“孫主簿不是說我只能再做一日廷尉,奈何不了誰嗎。”林業綏溫潤如玉的笑著,嗓音清冽,“現在是日昳時分,那就看看你還能否活到夜半。”

話音砸在宮磚上的時候,車輿也同時碾過宮磚,緩緩駛向第二道闕門。

眾人回過神,現今這位林氏家主就是大理寺卿,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趕在鄭氏來之前,就提前下手要他們的命。

沈雲思量著早晨那句話,率先低頭往含光殿走去。

他們只是緲塵,要隨風而動,今日這陣風,是林廷尉。

明日的事,就等下陣風來的時候,再說吧。

熱氣逐漸攀升,玄都觀的善信都急著趕回家中。

侍奉在一旁的玉藻和禦侍為了降溫更快,命宮衛提來井水,舀來澆在冰上。

白霧裊裊中,東極青華大帝坐在九色蓮花寶座之上,手持楊柳灑瓊漿,睜眼慈悲瞧著殿外的兩人。

“我知道夫人與林廷尉在心裏一定認為這次相邀是鴻門宴,但是我前面跟夫人說的話都是真的,太子的脾性,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就算是陛下這個父親,也都沒有我清楚。”羊元君小口喝著梅子湯,長睫稀疏,遮不住眼裏的神傷,“太子這一生都沒有走不出哀獻皇後的死。”

他們父子一定會談到哀獻皇後,今天沒有人能夠救下太子。

謝寶因放下盞,仍懷戒心,只說了些撫慰人心的話。

看了看天上飛鳥,羊元君便由禦侍扶起,然後緩緩跪在沒有鋪席的地上:“客我今天確實有事要相求夫人。”

君家大禮,謝寶因不敢相受,掌心撐在憑幾上,著急想要起來,玉藻趕忙來扶,等起身,上前想要攙扶時,這位太子妃卻搖頭相拒。

“夫人出身高門。”羊元君垂眸,“應該知道哀獻皇後是我姑母。”

女子不起,謝寶因也不敢站起,半蹲著:“知道,哀獻皇後和太子妃的賢名,世家夫人都稱讚不已。”

哀獻皇後出身泰山羊氏,太子妃也出身於此,兩個人是姑甥關系,太子妃之父就是哀獻皇後的堂弟,一門要連接出兩個皇後,堪比當年的鄭氏,但是羊氏到現在依舊還是低調行事,不任三品,不入三省九寺,所教出的兩位女郎也都是溫婉賢淑。

羊元君往前後兩側掃去,禦侍早已退避。

女子的聲音如同潺潺溪水,細水流長:“有了姑母的前車之鑒,家裏的尊長都勸我不要嫁,就算是嫁去沒落的世家,也好過進這薄恩的皇室,但是他們不知道,我自從幼時去王邸看望過病重的姑母,看見過太子堪折的形貌,就再也走不出他身邊三尺的地方。”

“那時年少,心裏想的都是快快長大,可以飛入宮城,好去陪伴太子,所以我在十五歲那年,不顧尊長游說,一腳踏進東宮,再也不回頭,那時候寵愛太子的哀獻皇後、安福公主、昭德太子、先帝一個個的逝去,太後也已經十六載沒有出過蓬萊殿,我又怎麽可以再棄他而去。”

“好在我那時候年紀雖然小,但是沒有看錯人。”羊元君看向謝寶因腹部,眼淚就落了下來,“皇室薄涼,他不薄涼。”

謝寶因擡手幫她擦去。

太子和太子妃曾經有過四個孩子,後來接連夭折,但是一直到現在,東宮除了太子妃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大約是七大王的聖眷太過,太子也不抱著能夠即位的心,子嗣也就不再那麽看重。

兩個人少年夫妻,戰戰兢兢才攜手走到今天。

“我說這些也只是希望夫人能夠心軟垂憐。”羊元君輕抓著女子手腕,請求道,“我不願意死在東宮裏,也不願意和太子隔日而死,要是太子有事,還望夫人能代我轉告林廷尉,求他為太子斂屍,陪葬在哀獻皇後身旁。”

苔蘚中長出的米花,隨風搖曳,不起眼,可快樂。

謝寶因將目光落在眼前,終於是卸下心防,問了句:“那太子妃你呢。”

“林廷尉要是能夠讓陛下同意太子陪葬,就已經是恩德。”羊元君露出個淺笑,她也是快樂的,“再多的,怎敢再求。”

天子性情難測,無人能勸,賢淑妃所能勸的,都是天子當時需要臺階下來而已。

這次出行,謝寶因心中也沒底,也是抱著會死的想法,但是看著女子心如死灰的神色,她還是笑著寬慰:“太子所行的是仁孝之事,一定會受到庇佑,郎君一定會拼命保下太子的。”

羊元君指了指這幹旱的天,笑嘆:“你看,這大暑已經過去五日了。”

謝寶因擡手擋在目前,微微仰頭去看,指縫間,烈日灼人。

《逸周書》曰:土潤溽暑,又五日,大雨時行。

又有俗諺道:大雨不時行,國無恩澤。

含光殿上,沈雲同其餘三人共同上書禦史臺大夫鄭戎豢養外婦。

因為外人的介入,才使得這場父子的爭吵結束。

天子伸手扶額,合上眼,粗喘著氣,像是剛從夢魘中醒來一樣,人也緩過神來,瞥了眼太子,不置一言。

神智清醒後,天子重新坐回去,手指覆在血書上,急詔鄭戎入宮。

日出坊門一開,孫主薄就派人去通知了鄭戎,大理寺卿林業綏因外室而連夜查來的事情。

鄭戎知道後,趕緊爬起來穿好衣,著急忙慌的就跑去和堂兄商量對策,就在這時,宮裏也忽然傳來天子急詔的消息。

兄弟二人相覷一眼。

“先進宮去,最壞不過被貶謫,過幾月我再把你調回建鄴來就是。”鄭彧敲了幾下書案,“脛杖,到時買通行刑之人就行。”

有了堂兄的話,鄭戎心中擔憂減少,來不及回家再更衣,直接登車入宮。

等人走後,鄭彧始終坐立不安,要只是外室,何必如此著急要詔見,而且林業綏又怎麽會僅僅只為這樣一件小事就如此大動幹戈。

太子也在含光殿...安福公主!

他連忙起身更衣,吩咐家中奴仆備車去長極巷。

鄭戎誠惶誠恐的入了含光殿,拱手行過君臣禮,來的路上也早就依舊把措辭都準備好,隨時可以應對天子發問。

事情不明之前,他只管裝傻充楞:“不知陛下急詔為何。”

李璋起身,邊走邊把手中血書展開,走到鄭戎面前的時候,冷笑一聲,慢悠悠的將血書覆在這人面上,手上使了些力,咬著牙,似乎要就此把人悶死才算完。

看到人揮手掙紮時,李璋一掌拍過,松了手:“自己看!”

終於得以喘息的鄭戎,雙手把臉上的東西拿下來,捧在手上卻發現是血書,他靜下心看過後,手上發抖。

“主婿鄭戎乖戾成性,沈湎淫逸,成婚後通奸民婦,公主忍氣吞聲,然主婿明目張膽把人帶至居室,公主終是再也不能忍,與其爭論,主婿卻毆打公主。後公主回宮,文帝聞悉,降職主婿,接回公主,不久主婿假做出悔改之態,得知自己懷孕的公主心軟和好。

那幾日,主婿的確好生相待,柔情蜜語,公主入宮說與文帝皇後聽,面露喜態,本要留宿宮中,卻因想念主婿而改變主意。

離別之際,相約明日再入宮陪伴文帝皇後。

誰知剛歸家就撞見主婿再犯從前之事,公主質問不過兩句,主婿竟狠心將公主推搡下床,腳踩公主肚子,使其流產,又活生生打死公主。

賤奴當夜在室內親睹此事,本欲追隨公主而去,又不願公主和腹中孩兒枉死,被主婿淩.辱,茍活至今。

太子仁孝,不忘公主,以公主子嗣之身,求賤奴以汙血述公主之屈。賤奴朱玉猶記公主音容,又豈敢推脫。”

鄭戎沈默半響:“當年舊案,無至親,不可追。”

李璋、李乙難得同聲道。

“太子就是公主嗣子。”

“我便是姑母兒子。”

只聽一聲悶響,鄭戎癱倒在地。

鄭戎、王宣和謝賢匆匆入宮時,天子已經以鄭戎以豢養別宅婦的罪名貶謫,隨後更要依據朱玉血書,判其誅罪。

三人也聽說了太子以安福公主嗣子身份入宮來喊冤的事情,盧氏那裏也得到消息,她思索幾下,寫了封信給家中。

長生殿裏,李璋已經被吵到頭疼欲裂,他幹脆把太子一起拉了來,然後就是四個人一起吵。

鄭彧說:“荒唐,太子是陛下血肉,怎麽可以突然就是公主嗣子!”

李乙便駁:“哀獻皇後在時,親口讓我稱公主為母。”

謝賢說:“便是要重審,也理應由大理寺、刑部和禦史臺三司會審。”

李乙則喝道:“既要說法,豈是忘了八議?大理寺與刑部皆無權審理管轄此案。”

法律之下,八類人犯法必須由皇帝裁決,其中便包括駙馬。

在三人辯論爭執不下的時候,閉口不言的王宣溫和說道:“陛下素來最尊先人,此案是文帝親自下了定論的,今日陛下又怎麽能夠逆文帝而為,豈非不孝。”

天子之前行事最喜歡拿先人說事,那他就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李璋瞇著眼沒說話,郁夷王氏素來如此,倒是家風了。

他瞥了眼離殿門最近的舍人。

舍人立馬領悟,悄聲退出殿,走到負手立於殿階的男子身旁:“陛下被吵得頭疼了,還請林廷尉給個能治頭疼的辦法。”

“只留下鄭仆射,與他說一說七大王的事。”林業綏俯視著巍峨宮殿,來往之人皆如螻蟻般,落在他眸中成了黑點。

賢淑妃也急忙趕來這裏,貪心之人是什麽都留不住的。

他憐憫笑道:“陛下要憐惜七大王竟然有這樣的舅父。”

舍人進殿。

半刻後,謝賢、王宣與太子都退了出來,看見站在殿外的林業綏,表情各不同。

殿內,鄭彧徑直跪下,陳情道:“臣並非是要包庇鄭戎,只是治國以儒以法,今日之事,於儒於法都不容,要是強行如此,日後萬事都不再循法,國家各官署如同虛設,陛下要如何治國,我與謝司徒、王侍中又要如何掌天下政事?”

李璋面無表情的瞧著這個人,心裏想的是若將一柄劍從脊骨插入,可會被這脊骨所阻,嘴上說的是軟語:“罷了,舊人已逝,何必再執著。鄭仆射說得也極對,我乃天子,擁有萬民,應當想治國之道。”

鄭彧松下口氣。

李璋卻又說出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回去吧,要下雨了。”

鄭彧不知所以,只好起身,往外走。

聽著腳步聲,李璋笑出聲來,一時難以分辨是笑還是哭:“真是可惜了,七大王一直都行的賢王之事,百姓多有愛戴,竟然有這樣的舅父,日後萬民要怎麽再信他?等我百年之際,又要如何放心。”

鄭彧滯住腳步。

廖天之上,白雲緩緩聚集,轉瞬就變為黑,烏雲翻滾,直壓大地,恍若要摧毀天地之間的所有。

謝寶因只覺得心裏賭悶,輕輕拍著胸口。

蘭臺宮的消息接連傳來,都是不好的,天子要太子去陪哀獻皇後、太子流了血、謝賢三人都進宮。

猝然之間,瓢潑大雨毫無預兆地砸在屋脊草木之上,又沿著殿檐低落,瞬間連成一片雨幕。

濺在地上,四處砸開。

玉藻趕緊扶著女子起身,退到殿內躲雨。

被禦侍扶起的羊元君在入殿後,就一直捂面不語,旦她還一直持著端莊,不讓人聽見哭聲。

這是暑雨。

黃門侍郎陳侯入了殿,很快又出來了。

詔來中書省之人,便是要草擬詔令,不管是何結果,都成定局。

王宣與太子各自也都走了。

謝賢驀然開口,語氣稀松平常,含著的是百年世族的底氣和不屑,參雜了些緬懷故友在其中:“你父親從前也跟你一樣,一腔熱血就以為能夠燙死盤踞幾百年的巨龍。”

“岳翁說錯了,你所了解的只是我父親。”林業綏從內侍手中接過羅傘,望著眼前雨幕,笑然,“他的確高風亮節,濟世為民,我所為,不過一點蠅頭小利。”

男子撐傘,步入雨中,緩步走下殿階,身骨如松柏,卻又更似青竹。

上了車輿,林業綏命馭夫直去崇業坊。

日入時分,玄都觀裏的多數善信便已盡數離開。

男子迎著順石階而下的雨水,執著竹木傘柄的手,青筋微顯,似雪中青松。

乾道看著大雨還有善信前來,在心中直道“太乙救苦天尊”為他祈福,又想著一定要比平時更盡百倍心,而後走上前:“善信冒雨前來,不知所求為何??”

男子收起傘,只道:“來接我妻子。”

額角有血的李乙護著紫色襦裙的女子從道觀後面走出來,女子心疼的拿絲帕要去幫忙捂傷口。

不願讓妻子傷心的李乙接過,捂著傷口,瞧見男子,開口道謝:“多謝林廷尉。”

林業綏淡然回之:“殿下願相助與我,我自不能讓殿下陷入困境。”

李乙笑了聲:“此事,倒說不得是誰相助誰。”

兩人並沒什麽話可說,且都有所掛念。

閑聊幾句後,互相點頭致意,便各自走開。

乾道從談話中,知道男子身份後,也立馬引他前去神殿。

謝寶因仔細打量著這座神像,忽然玉藻喊著“有人來了”。

她立在殿中,神像前面,回身去看,看到的是他執著羅傘,朝她的方向走來。

晚暮時分,鄭彧從長生殿出來。

他歸家後,只跟族中兄侄說了四個字。

“掛孝發喪。”

【作者有話說】

[1]雲髻峨峨,修眉聯娟。皓齒內鮮:出自曹植的《洛神賦》。

[2] 《逸周書》曰:土潤溽暑,又五日,大雨時行。大雨不時行,國無恩澤。

[3]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出自唐代劉禹錫《陋室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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