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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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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長命萬歲

夜半時分, 居室內的燭淚堆砌在燈架上。

躺在臥榻上面的女子細長脖頸、耳後、發間都分泌出薄汗,心裏開始變得躁動起來,擡手往這幾處去摸, 但是又沒有摸到汗, 只摸到發絲濕潤。

謝寶因沒辦法的睜開眼睛,輕輕掀開衾被,撥開帷帳,下榻穿好木屐後,又把帷帳弄好, 不讓光亮跑進去,驚擾還在睡覺的男子。

隨後她彎腰舉著臥榻旁矮床上面的銅燈去了幾案那邊, 剛把銅燈放下,又撐著幾案,順勢屈膝跪坐在坐席上,然後拿著遺落在幾案的紈扇, 手腕稍折,習風就已經直接撲在臉上,身體裏的燥熱也開始慢慢散去, 心情變得舒緩起來。

只是睡意也徹底沒有了。

她掃過幾案上的漆木盤, 思慮片刻後,放下紈扇, 拿起漆木盤裏五股不同色的絲線,在手指翻轉之下, 繩縷也逐漸成型。

日出時分, 幾個仆婦提著幾大桶熱水進了屋舍旁邊的湢室裏。

謝寶因看見天光乍現, 把燃燒整夜的銅燈給弄滅, 然後才趿著木屐去沐浴。

等沐浴出來的時候, 林業綏也已經起來,坐在幾案旁邊的席上,手裏還拿著她前面編織的繩縷在看,嘴角似乎還有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是仔細一瞧,唇角平平。

謝寶因去內室東壁,拿巾帕絞著頭發:“郎君要不要去沐浴。”

現在已經是初五惡日,天氣越來越炎熱起來,以前夜半的時候還能夠涼快一點,但是昨夜也變得悶熱,也就只有平旦、日出這段時間能夠涼爽些,等過了初五,還不知道要多熱。

昨夜裏睡得也不怎麽自在的林業綏點頭,然後放下繩縷,極為自然的從跪坐著的女子手中拿過帕子,坐在她身後幫她絞發:“什麽醒的。”

浴完身體,沒有困意的謝寶因見男子幫她絞發,自己又重新理著漆木盤上的這些繩縷,聽見男子問的,認真想了下:“雞鳴。”

林業綏大概能夠猜到是為什麽,在絞幹頭發後,又看見女子後頸微紅,輕輕撫過:“等下吩咐仆婦把衾被都換了。”

聚著精神在弄繩縷的謝寶因輕嗯一聲,現在臥榻上面的衾被還是去年入冬的時候換的。

兩個人簡單的說完幾句話後,仆婦也已經重新提了熱水進去湢室。

男子起身去沐浴。

林業綏洗好出來,走去東壁穿衣束發,看見女子絞幹的烏發已經挽成高髻,中衣也換成襦衣羅裙。

只是手裏依舊還沒有停下,還在垂首弄著漆木盤裏的的那些彩色絲線。

他踱步去北壁,找了個東西,然後走到女子身後。

謝寶因不明所以的擡頭往後面看:“郎君?”

林業綏屈膝在席上坐下,手掌輕捏了下她的脖頸,只道:“轉過去。”

短短三個字,讓謝寶因楞了一下,然後順著男子的心意,手裏面也不再去編織繩縷,一動不動的望著前面,偶爾眨幾下眼睛。

男子旋開圓肚藥盒,把渾白的藥膏細細抹在女子因悶熱而變紅的肌膚上面,直到膏體被抹勻,融入肌骨才停手。

後頸感覺到絲絲的涼意,謝寶因眉眼松開,大概是她的頑癥又出來了,每年一到夏日,她都需要日浴三回,不然一定會生出疿子,應該是昨天夜裏的那陣熱,所以後頸出現了前兆。

林業綏抹好藥膏後,看見紅膚的癥狀漸消,旋緊盒蓋,放在旁邊幾案上。

兩物碰撞出略微的響動。

謝寶因回過神來,稍微動動長久跪坐的身子,然後直起身體,換了方向,面對著男子而坐,等男子用濕帕把指腹擦幹凈後,才伸出手去,拉過他的左手,把一條五色繩縷纏繞在他的手腕上。

她邊系結,邊誠心開口,瑯瑯道:“今天是端陽節,我送郎君長壽縷,祝郎君長命萬歲。”

林業綏看著這長壽縷,被女子編得十分長,足足在他手上纏了三圈才好,就好像是雖然長命萬歲,但是壽數還是有盡頭。

他坦蕩笑起來。

端陽佳節,家中的奴仆們早就已經開始布置,把前天采買來的艾草和胡蒜一起編成人形掛在門口,菖蒲葉則倒插在門邊,又佩以石榴花,還有繞成一股的五色縷垂落旁邊,風吹飄揚。

仆婦也都在每處屋舍灑掃著,以防蚊蟲滋孽,這種日子灑的自然也是雄黃酒。

只是西邊屋舍比較特殊,今年灑的是用艾草熬煮而成的水。

玉藻看見家主剛才已經離家,她屋舍、庭院的每一處都灑過艾草水後,端著漆木盤進了內室,把五色絲縷繞在臥榻上面。

原本坐在幾案旁的謝寶因看見有人進來,把手裏的銅鑰遞過去:“把神錦衾拿出來曬曬,然後拿進內室。”

神錦衾是大軫國進貢而來的,皆是用冰蠶絲所織成,方二丈,厚一寸,去年出嫁的時候,天子添做她的嫁奩,不知道是對她愧疚,還是真的把她當成要是活著就會嫁進林氏的五公主,所以才會這麽給她所有最好的。

玉藻把五色縷弄好後,拿著銅鑰離開屋舍,她知道女子夏天裏最畏熱,別人覺得還不算熱的時候,女子早就已經紅了皮膚。

兩刻後,她便拿了回來,走到幾案旁,雙手把銅鑰放在幾案上,彎腰的時候,突然看著女子翻閱竹簡的手不動,遮腕的寬袖被微微牽扯上去,露出皓腕。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今天是端陽佳節,為什麽家主不給女君系長壽縷。

聽到銅鑰落在幾案上的聲音,謝寶因推開竹簡,腰背坐的筆直,認認真真的跽坐著,發現身旁還站著人,她擡頭看著,然後又順著這個侍女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腕上,淺笑著沒說話。

庭院裏起風,廊柱間的竹簾微動。

謝寶因繼續不動聲色的看著竹片上面的那一個個字,被壓在臀股下面的雙腿,其實還藏著一個秘密。

那時候她剛剛幫男子系好長壽縷,撐著憑幾想要起來的時候,膝蓋剛站直,右足就突然被一只溫熱的掌心給捉去,足腕也被那只大手所輕握。

一根長壽縷被男子的長指從漆木盤裏拿出,然後指腹輕輕壓著縷頭,纏繞幾圈後,將其松松系在自己足腕上。

對面的男子擡眼瞧她,嗓音低沈,似是殿中佛像在向眾生施福。

他則只向一人施。

他說:“長命萬歲。”

但是對於林業綏來說,五色絲線與女子肌骨晶瑩的足腕配起來,就像是吐蕃邏娑宮在雪日裏懸掛起來的祈福彩幡。

女子低垂雙眸,一只足落在自己掌中,另一只足跪在坐席上,這就是吐蕃人常說的卓瑪拉。

他的卓瑪拉。

想到這裏的時候,住在東邊屋舍的兩位娘子也趁著端陽來了這裏,姊妹兩個走進屋舍裏面後,遵禮作揖:“長嫂。”

謝寶因暫時擱下在看的竹簡,從眼前的漆木盤上拿出兩條長壽縷,系在她們各自的手腕上。

她直到前天都還孕吐十分厲害,昨天才稍微好轉,本來是不想再親自編織長壽縷的,但是被熱醒後,沒有事情可以做,所以還是編了幾條。

跽坐在幾案旁邊的林卻意看著腕間的繩縷,五色纏繞猶如飛龍沖天,各不相讓,她突然極其自己做了,然後興奮的拿出來:“長嫂,快把手伸過來。”

謝寶因笑著遞了只手過去,很快右腕便多出兩條彩縷。

林妙意的長壽縷做得很精致,林卻意剛學做,但是五種顏色都有。

長嫂還沒有說話,林卻意自己就已經嫌棄起來,趕緊要去解:“長嫂還是戴阿姊的吧,要是戴我的出去,要被那些世家夫人娘子取笑死。”

林妙意開始唬人:“這長壽縷要是戴上了,今天都不能再解下來的,不然會傷壽。”

這兩個月來,林卻意已經徹底摸清阿姊的脾性,不再像從前那樣沈悶,開朗不知道多少,最重要的是比起從前,更加會逗她:“我可再也不敢相信阿姊你的話了,前幾天你還說不吃癩瓜會變醜呢。”

癩瓜清熱解毒,夏天裏吃就是最好的東西,特別是還在調養身體的林卻意,但是因為太苦,仆婦們都勸不動她吃,長嫂又在害喜,所以她過去六娘的屋舍裏說了兩句。

林妙意伸手去捏六娘帶肉的臉:“那盤癩瓜釀肉還不是你吃得最歡。”

林卻意撇過視線,因頰肉被人捏著,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不...不是...不是我。”

兩姊妹開始互相拌起嘴來。

謝寶因唇畔淺笑著,沒有再去管她們,低頭繼續看竹簡,耳畔是歡笑聲,她開始想起十娘來,手足情,是最可貴的東西。

旁邊的兩個娘子都說累了以後,林卻意揚起眉毛:“我以後都只聽長嫂的。”

“聽我的?”謝寶因看過去,故意嘆出口氣,幽幽的說出句,“壽是不會傷的,就是我會傷心。”

林卻意在寺廟裏面待的太久,心裏還存著孩童童真,就好像是山間的燕雀,誰也不知道她下個去處在哪裏。

比如現在她就直起身體,膝行過去挨著女子,撒起來嬌來:“那長嫂覺得我和阿姊做的,誰更好些。”

“那當然是你的要好。”謝寶因看了眼林妙意,兩人會心一笑後,她繼續說著,“你的不像其他人一樣那麽精致,所以才更顯得你精心構思。”

林卻意開心的笑倒在長嫂身上。

謝寶因留著兩位娘子在自己這裏用完早食後,又送了些錦囊、香草和人勝給她們。

這對姊妹剛離開屋舍,後面王氏就來了:“不知道有沒有我的份。”

聽見庭院裏面的聲音,跽坐的謝寶因不再管面前幾案上被攤開的竹簡,一只手撐著幾案,另一只手撐著憑幾,想要起身行禮。

婦人進內室看見,趕緊過去,然後順勢在南面的席上坐好:“你有身孕,而且我們是什麽關系,這些累人的禮數都不用再謹守。”

“叔母的話,我什麽時候不聽了。”謝寶因笑了一聲,然後重新坐好,把身體都保護在憑幾裏面,再伸手從幾案的漆木盤上拿出長壽縷,“我怎麽可能忘了叔母的,還有叔父的也有。”

林勤特別熱衷於城市布局、建築之上,入仕後也如願去了工部,雖然剛開始是八品官,但是在幾次擢升之後,現在擔任的是從六品下的將作丞,掌判監事。

今年正月底,他被外派去各地巡防工事。

“你叔父還不知道什麽能回來。”王氏看著這些端陽壓勝的佩物,因為被孝順了,所以嘴角一直咧著,“今天是地臘,趁著現在還不算是太熱,我們要不要去一趟玄都觀”

謝寶因心裏也是這麽想的,當即就應下來:“剛好早去早回。”

道教有三元五臘,五月初五便是地臘,重要的蘸齋之日,《赤松子章歷》中說,這日五帝會校定.生人官爵,血肉衰盛,外滋萬類,內延年壽,記錄長生名字。

此日可謝罪,求請移易官爵,祭祀玄祖。

世家望族都會去道觀裏為先人和生人打理法事,但是她現在懷有身孕,不能再去緲山上面的去臺觀,好在建鄴城內還有另外一座皇家道觀。

這座寺觀還是前朝的開國皇帝主持親自修建的,聽聞當初選址建鄴城時,此地地勢平闊為最好,但卻有六條土崗橫貫於這兒,正合了《易經》的六爻。

於是建鄴城的宮殿、官署以及寺觀多建在這六爻之上,唯有第五條土崗,為天下最尊最貴,有著帝王之氣,常人所不能居也。

前朝開國皇帝便聽從將作大匠的建議,在這條土崗的正中位置修建道觀,取名通道觀,以此來壓制。

到了本國高祖朝,則被改名為玄都觀。

雖然也是皇室道觀,但還是不如太.祖女兒羽化居所的天臺觀繁盛,應該是為了彰顯對那位三公主的重視,所以才刻意打壓此觀。

畢竟公主當年是為了太.祖而入道祈福,但是說到底,真正重視的又哪裏真的是這位三公主,重視的是太.祖。

囑咐奴仆去備下行進較安穩的牛車後,謝寶因就和王氏一道啟程去了崇業坊。

玄都觀建在此坊,並隔著朱雀大街與東邊靖善坊內的大興善寺遙遙相望,一觀一寺,改變了建鄴城的風水占位。

觀內今日來往善信眾多,大多世家夫人身邊都沒有帶著仆婦,獨自入觀的,從觀門到祖師殿,雖然也需要走臺階,但是只建在土崗上,不怎麽累。

兩人沿著石階,緩步而上。

有後來的世家夫人帶著自己女郎來這裏做法事,擡頭朝上面看去,忽然就急著想要趕緊越過這些階梯。

身旁女郎看見,趕緊伸手扯住她,她知道這種事情,自己從來都說不上話,但心裏還是想要顧及自己的臉面,小聲勸起來:“母親,等我們做完法事再去也不遲。”

女郎的話讓婦人冷靜下來,有些自責的點頭:“你說得也是。”

百來級的石階,半刻就走完。

剛擡腳走了幾步,便聽刻意壓低的呵斥聲傳來,眼尖的王氏先發現了站在銀杏樹下面的兩個人。

謝寶因也跟著看過去,有兩個婦人在那裏,一眼就可以看出哪個是夫人,哪個是奴仆。

不知道那個仆婦說了什麽,隱約只聽到“法事”兩個字,惹得婦人大怒,直到跪下才讓婦人消氣,最後擺手讓她去敬香。

王氏笑起來:“這鄭禦史的夫人還真是有幾分意思,容不下侍奉自己的侍女,但是卻能容得下這個側室。”

禦史大夫鄭戎,昭國鄭氏嫡宗二房最小的兒郎,鄭彧就是他的堂兄。

謝寶因蹙眉沈思,她記得這個鄭戎曾經婚配過公主,但是後面公主逝去,所以才又再續弦了範陽盧氏嫡宗三房的長女。

聽說前不久盧氏回去探病,不過才幾天的時間,等她再回來的時候,竟然撞見鄭戎和家中侍女在媾和,她脾性本來就不怎麽好,悲憤交加下,當場就吩咐奴仆割下了那名侍女的耳朵和鼻子,還把頭發也全部被剃了。

侍女是盧氏自己從家中帶來的,不管怎麽做,其他人都不能說什麽,但是鄭氏族老卻說得。

他們第二日就找到盧氏,告誡她為人婦不能善妒,還得事事都順著丈夫,特別是關乎子嗣的事情,更加不能憑喜惡阻擋。

盧氏也是個有氣量的人,她恭敬奉茶:“我要是善妒,家裏就不會有三四個側室,我要是阻擋他有子嗣,那些側室更是連半個孩子都生不下來,但是現在家裏的六個郎君就有五位是側室生的,我是哪樣不讓他去做了?”

“家裏有側室,他為什麽偏偏要做偷偷摸摸的事情,還偷摸到我身邊來,‘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的詩難道沒有聽過,而且家風事關一族榮衰,我身為鄭氏的宗婦,當然要正家風。”盧氏說出來的話氏半點過錯都挑不出來,大約是見族老都被自己說得支支吾吾,她也開始得意起來,所以才敢說出後面的話來,“我可不是那李家的公主,受不得他這種氣。”

這些本來是傳不出來的,但是重點就在後半句。

“那個側室本來是安福公主身邊的宮侍,自從公主逝後,就變成了鄭戎的妾室,說是在公主病重的時候,兩人開始的。”王氏看見那個仆婦敬香出來,繼續說著別家秘聞,“被公主發現後,兩個人就一起合夥生生把公主給打死了,後來她還給鄭戎生了個兒子。”

安福公主是突然暴斃的,死的前面一天還進宮去看望身體不好的文帝,並且還告訴為她們夫妻吵架而擔憂的文帝皇後,她與鄭戎已經和好,再不會鬧了。

誰知道第二天就死了,還渾身都是傷。

聽到盧氏說得那句話,世家夫人心裏也都大概有了自己的猜測,基本都和王氏說的是差不多的。

仆婦感激涕零地再給婦人跪下:“多謝夫人。”

盧氏譏了句“公主怕是不願意領你的情”,然後由近旁的側階離開。

看來是這個側室想要給公主辦場法事,盧氏不同意,後面看到她可憐的樣子,才勉強同意她去敬香。

謝寶因留了些心,看著那仆婦手掌撐地站起來,低頭拍去塵埃後,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腿腳好像也不怎麽便利。

這事已經不算什麽趣聞。

王氏不再過多註視:“謝娘認得路嗎?”

謝寶因點頭。

“那你自己要小心點,千萬別磕碰到了,我先去尋無量法師。”王氏經常來這裏,這次來,心裏也是裝著很多的心事,簡單說了兩句,迫不及待的就去找那位熟悉的法師。

謝寶因雖然不怎麽常來,但是以前雨雪天,也跟著範氏來過,她循著記憶,邊走邊環視著周圍,祖師殿前擺著個巨大的青銅鼎爐,裏面裝滿了信徒幾百年來的願與所化成的香灰,距鼎爐左右五丈處,各有株銀杏樹。

樹幹需五人合圍,樹冠亦亭亭如蓋。

收回目光,繞過鼎爐,她在殿前的門檻處止住腳步,垂頭合十,朝殿內神像行了個道禮後,便毫不留念的轉身往後面的道場走去。

中途遇到一個坤道,得知她的來意和身份後,又知道她不拘於哪個指定法師,心裏只求一個盡快,於是趕緊引她去見此時有閑空的法師。

打理好先人的法事,並且為林業綏、腹中孩子以及那郎君、娘子求得福蔭後,謝寶因留下一些香火錢就出來了,剛要繞到前殿去等王氏,突然聽見身後的哭聲,是王氏伸手靠著廊柱,眼睛抵在手臂上,在那裏哭著。

她有些手忙腳亂的趕緊過去安慰,只聽到幾句斷斷續續的話:“我的大娘...我的二郎...”

那位長姊早亡的第三載,王氏的兒子也在八歲夭折。

接連的噩耗之下,王氏都沒有消弭過,反而每天都還侍奉些花草,經常和世家夫人往來,一直都是笑樣,而且還能去寬慰丈夫林勤不要過於悲痛,應該要多想想子嗣的事情,只是自己年歲太老,沒有辦法再生育,所以勸他納妾。

剛安慰沒有幾句,就看見有婦人帶著一位女郎遠遠走來,仔細看著,才發現是陳留袁氏的二夫人魏氏和家中的二娘子。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中總覺得這兩人是來找自己的。

謝寶因喊住路過這裏的坤道,托她先把王氏攙扶去車駕上。

沒有多久,婦人已經來到跟前,鵝蛋臉雖然有皺紋,但是還有幾分年輕時的相貌,耳垂寬厚,更顯仁厚。

互相行禮後,袁家二娘也小著聲開口:“林夫人。”

謝寶因輕笑點頭。

這位袁家二娘的訓名是袁慈航,取自道教女神仙慈航道人之名,長得端美,就是稍微有些清瘦,頗顯纖細之風。

魏氏滿意女兒的表現,先開口:“踏春宴那天,我們要多謝夫人的贈食,味道比外面的還要好。”

謝寶因撫平剛被王氏壓皺的寬袖,又怕在這裏會打擾到法師和別人,所以邀婦人慢慢往外面走,等繞到祖師殿前,路過鼎爐銀杏後。

她踩下一級臺階,才回:“夫人不用言謝,贈食本來就是因為我跟袁二娘有些眼緣。”

魏氏聽到眼緣二字,也不管那些皺紋堆在一起是否會難看,從心裏開始笑起來,心裏盤算著要怎麽開口說接下來的事。

陳留袁氏所能婚配的,都是不高不低的,高的攀不上,低的又瞧不上,博陵林氏怎麽說也還是能夠攀一攀的,剛好那天林氏的宗婦還給她們帷帳裏送去吃事,她早就已經打聽過,除了自己這家以外,就只有從嫡宗分出去的崔家有。

這位林夫人的意思已經不用多說,那天雖然是先去的崔家帷帳,但是兩個月來都不見兩家有什麽來往,婚事大概是沒有議成。

袁家自然也生出了心思,而且她這個女兒,性子最柔軟,嫁給那在著作局任職的林二郎還真是個好歸宿,林氏那位家主也已經做到九卿,這門婚事是有利的,想來想去,都覺得沒有比這門婚事更好的,她們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再往後,可能就高攀不不上了。

但是自從林氏家主擢升以來,這位林夫人好像也沒有再給那位林二郎議婚,大概是家裏接連發生禍事,所以忙不過來,本來是想著等過幾天親自去長樂巷,誰知道竟然在玄都觀遇見了。

她仔細想了想,說了半句真話,也摻了半句假話進去:“我家二娘也說林夫人好像就是從洛神賦裏面的洛神,肯定是天上神仙,要是能夠在一塊相處,她就能高興得不行。”

要是跟她日日都相處,要不就做林業綏的側室,活著嫁入林氏做妻。

話已經說到這裏,謝寶因思慮片刻,還是林業綏擢升最有用,既然崔家那邊已經回絕,那這位袁二娘也不錯。

只是兩姓議婚,看得不止是郎君娘子,還有整個家族,要看家風,看族中子弟,更要看她的手足品行好不好,這樣以後才不會惹出禍事,牽扯到林氏。

陳留袁氏的家風倒也好,族內沒有什麽禍亂,魏氏的丈夫出身嫡支小宗,聯系緊密的幾個和那些子弟都是清正的。

一行人走下臺階的時候,玉藻看見天熱起來,趕緊把手裏的麈尾扇的扇面展開,遞給女子,還小聲提醒了句:“女君,快要日正了。”

早就已經生出汗意的謝寶因接過後,在原地停下腳步,帶著貴女風範的悠悠扇著,對侍女淺笑,示意知道後,再和魏氏說著:“今天實在是沒有空閑,夫人和娘子要是以後有空,也不嫌棄的話,再到長樂巷去。”

魏氏知道這件事已經有了希望,笑著應下。

袁慈航也偷偷擡眼朝女子看去,心裏清楚這個人或許以後就是自己的長嫂,應該是個好相處的。

綠色寬袖的右衽上儒,白色百疊裙,寬博的羅裙下擺落在翹頭履上面,堆壘起的雲髻上面也簪著垂珠步搖,讓人想起《洛神賦》的“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謝寶因眸裏布著細碎的日光,端雅的對袁慈航笑一笑,微垂眉眼表示歉意後,轉身離去。

魏氏也松下神色,帶著袁慈航往停了袁家車駕的地方走去。

謝寶因舉起麈尾扇,擋在頭頂,然後踩凳入車輿。

在車裏已經哭完的王氏,伸手把人扶著在自家身邊坐下,因為怕擠著人,所以又往車壁那邊挪了挪,想起觀裏的事情,她忙問:“剛才那個是袁家的娘子?”

謝寶因拿手帕擦去額角汗漬:“是袁家二娘。”

“看來二郎也要成家了。”王氏鼻音略有些重,眼眶也紅著,但臉上還是笑著的,“今年家裏的好事一直不斷。”

牛車往崇業坊外駛去。

謝寶因不緊不慢的答道:“還是要看郎君和衛鉚自己的意思。”

日正將近,林業綏斂目看著文書上的官印和字跡。

這是刑部昨天命人送來的,刑部每年會例行視察律法,以求修補漏洞,而此過程需大理寺協同,大理寺亦有權決定律法是否要繕校。

已經四天過去,刑部還沒有上書。

他在離開官署前,喊來裴敬搏,要了供紙原件。

裴敬搏楞了下。

林業綏掃過去一眼:“裴少卿沒有?”

極為平常的一句問詢,不冷不淡,似乎真只是隨意一問。

敏銳察覺到其中含義的裴敬搏搖頭稱“有”,然後趕緊跑回去,在厚厚一摞的各類文書中,找到了那張淚痕依舊還是很清晰可見的紙。

他在大理寺十載,早就已經看透官場內的彎彎繞繞,所以學來那些暗中留一手以對付人的本事。

比如初一差人送去刑部的那張是抄錄的,只是這件事他從來都沒有男子說過,他竟然這麽肯定自己留存原件。

林業綏兩指夾著薄厚均勻的紙張,負過手去,溫潤笑道:“裴少卿浸潤朝堂多年,要是連多留個心眼都還需要人來教,烏水房怕是不必再去多想什麽了。”

男子對自己隱瞞的行為毫無責問。

裴敬搏望著男子的背影,又擡頭望天,仿佛行事不必告知他,他也自會知道,就好像頭頂的這天。

長樂巷道,奴仆恭恭敬敬的送中書舍人登車離開,要回去的時候,他又聽見車輪碾過地的聲音,回頭看見是他們家主的車駕,不願僭越的站在原來。

男子彎腰出車輿,下車徑直往家中走去。

奴仆也跟著轉動,連忙開口:“家主,中書舍人來傳陛下的話,說是讓家主帶上女君一起去參加宮宴。”

今天蘭臺宮裏有端陽宴,宴請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員及外命婦,晡時就要入宮去赴宴。

林業綏眸子暗下來幾分,幼福還未得到誥封,為什麽要特詔。

【作者有話說】

[1]《赤松子章歷》記載地臘:這日五帝會校定盛...

[2]【神錦衾出處】——唐·蘇鶚《杜陽雜編》卷中:“唐元和八年,大軫國貢重明枕、神錦衾、碧麥、紫米……神錦衾,冰蠶絲所織也。方二丈,厚一寸,其上龍文鳳彩,殆非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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