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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初試年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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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初試年庚

謝寶因聽見林業綏喊自己, 匆匆與崔儀告別,要走時,又頓足, 微微淺笑著側過身與崔安互頷首致別。

“五娘。”崔安忽然開口喊住女子。

謝寶因原以為是崔四娘, 回頭發覺是崔安,稍楞住,她不曾記得二人有過交集,往日崔家下帖,範氏攜她同去, 她也只敢與女眷交談,那時尚在閨中, 今日她已是他家婦,可到底還是顧及到禮數,故駐足片刻,等他說話。

便連崔儀也想瞧瞧自己這個二哥要做些什麽。

只聽他說了句“福延新日, 慶壽無疆”,這是守歲至夜半才會說的福語。

謝寶因抿嘴笑開,今日是除夕, 同輩之間確是該互祝吉語, 雖並不相識,但既遇見, 說句也是應該的。

她默了一瞬後,同對崔氏兄妹二人道:“福延新日, 壽祿無疆。”

反應過來的崔儀也急忙福身回祝, 只想著幸虧有二郎在, 否則就失了禮節, 而後三人相視一笑, 互揖拜別。

一片鎬白中,女子踩著新下的細雪,回身往祖師殿而去,那裏站著的是陛下親賜給她的夫君,必是很好的。

畢竟曾是五公主的未婚夫君。

崔安垂下視線,對雪中足印盯了半晌,笑嘆離去。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林業綏斂著眸瞧那人離去,又悄無聲息的將視線落於女子身上,見人走至近前,遞過暖爐。

謝寶因雙手接過,她天生比旁人體熱,夏日才會如此貪涼,哪怕是冬日,手掌與他人相比也算不得是太冰涼,但慢慢騰起的熱意還是讓身子好受了些,心裏也像是被什麽在暖著,不免好奇問道:“郎君剛才喊我做什麽?”

難不成只為了遞暖爐於她?

林業綏擡眼向殿內的道祖尊像望去,說出五公主無法登仙之言的上清法師正在那裏供香,他終是輕笑道:“我們歸家吧。”

謝寶因眨眼思索,待會兒還有個法事,似是世家夫人用來祈求多子多福的,但想著他或許是有什麽要緊事,便也沒開口,點頭隨著一同下山去。

路經懷安觀時,謝寶因腳步微滯,想起些什麽來,沒一會便恢覆如常,繼續邁步下階。

而在身後的童官眼中,只是瞧見他們家主忽然去牽女君的手,一起執手走了下去。

車駕駛回長樂巷時,已是天光日稀,日入的時候。

林卻意一下車,跟只回籠的家雀一樣,高興地跨入家門,直奔東邊而去,從小照顧她的乳媼已經快跟不上這位娘子的腳步。

謝寶因只囑咐了些乳媼要仔細照顧的話,也同林業綏回他們的屋舍去了,兩人均是先換了衣裳。

林業綏脫去極為不便利的大袖袍,換上了團花圓領袍,謝寶因則換了上襦下裙,系著長穗如意絲絳,上有雙禁步來壓裙邊。

很快就有仆婦來喊,說是團圓宴已備好。

謝寶因吩咐侍女去東邊屋舍把郎君娘子都請過來吃,後想著一家人能和睦再好不過,又命人去那兩個側室的屋舍處也說了聲。

年席按往年慣例,擺在西堂。

上席因郗氏還尚在,謝寶因和林業綏未去坐,而是與林妙意幾人坐在一處,王側庶與周側庶則是另坐,各有張食案與坐席,因早就吩咐過,吃食也有備下給她們。

席間的時候,奴仆在庭院裏點起了庭燎,沖天火光照出庭院,映在巷中,別莊那邊送來的幾捆青竹也都拿來這裏,仆婦坐在地上,用刀從竹節處砍成小段。

聽到這刀落、竹斷的聲,林衛罹與林衛隺早耐不住好頑的性子,神思早就飛了過去,幾口便將碗中的飯食扒拉幹凈,從食案前起身,向兄嫂行禮後,撩起袍子過去,扔了幾個竹節進去。

劈裏啪啦的聲音響起來,金色小火花也迸發在空中,十分喜慶艷麗。

見那兩人過去,林卻意也咬著箸頭,眼巴巴的望著,埋頭努力將粟米吃完,也加入其中,沒玩多久,發現那位用完食的三姊竟在呆坐著,十分不悅地走過來拉著林妙意一起扔竹節玩。

因之前的事,林妙意每逢除夕新歲,往往都是坐在堂上,不敢離開去人少的地方,有時若是那人守在庭燎旁,便連瞧都不敢瞧。

林卻意瞧她害怕,於是抓著她手扔了一個進火裏,林妙意漸漸體會到樂趣,也玩到開懷起來。

直至黃昏,宮裏的舍人奉命來為四品及以上官員送鐘馗像,家中所有人皆停了下來。

天子念舊故,還特賜謝寶因除夕節物。

林業綏起身去送舍人,而後眾人要圍坐在一起守歲。

仆婦已經將屋舍收拾出來,幾案上已經擺滿十般糖、澄沙團、蜜姜豉等消夜果,還另有一張幾案放了牌貼供主家玩樂。

林卻意立馬奔向幾案,拿了庚骰鬧著人陪她試年庚,林妙意被鬧得沒辦法,只好過去跪坐著。

試年庚原本是歲末聚博的雅名,將賭博的輸贏視作這人往後的命運,只是每載一試,究竟以哪年為準卻沒有什麽規定,大約也不過只是歲末的玩趣,後賭博之風日益興起,危害漸顯,上至公主大王,下至話桑務農的百姓,無一不參與其中。

朝廷只好下發嚴令禁止諸如此類的行為,於是有商人專門制作出十八面庚骰,每面均繪畫,並賦予寓意。

雖有十八面,卻是小巧玲瓏,一只手能握住。

之後只聽見林卻意的嘆氣聲。

謝寶因跪坐在幾案前,撥弄著算籌,中間或停下,仔細查看外面仆婦送來的賬目,再繼續撫弄算籌,聽見室內低迷的聲音,瞧也不瞧的逗道:“還有一個時辰便要迎來新歲了,六娘何故唉聲嘆氣,小心來年要嘆整年。”

林卻意趴倒在桌上,悶悶不語。

林妙意便替她答,說著說著竟也半帶疑惑的笑話起來:“六娘擲骰,回回都是一只鳥,解庚上說擲鳥者,心胸如天豁達,明明都是好話,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麽還如此不悅。”

“嫂嫂和阿姊都是世中人,以為飛鳥就是極快活的東西。”林卻意擺正腦袋,將下巴磕在桌上,精神氣低喪著,喃喃道,“可你們瞧,這飛鳥是一只,豈不是在寓意著我日後要永遠孤影獨飛了?”

“無家可歸。”

算籌不再被擺動,謝寶因停下手,欲言又止,林卻意這幾年都是在尼寺裏,少能見家裏的人,只是偶爾歸家一敘,能有此哀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妙意被逗得笑起來:“長嫂你看,她這才去了尼寺幾年,都開始說些什麽傻話胡話。”

林卻意猛地坐直身子:“阿姊你不懂!”

她或是起了另類解庚的樂趣,又開始為旁人解起來:“好比阿姊擲出的是夕顏花,這可是說日後三姊能得人朝夕愛護。”

正在吃著消夜果看經學文章的林衛罹和林衛隺註意到這邊動靜,倒是極為捧場,都擲出庚骰要六娘來解。

林衛罹擲出雁,林衛隺擲出山。

林卻意極為認真的沈思一會兒,才道:“唔....四哥將來要去南邊。”說到林衛隺時,卻拿不定主意的支支吾吾,腦瓜子裏只蹦來一個曾在書上瞧來的典故,“五哥...五哥莫不是要去學愚公移山?”

因大雁要南飛,四哥便是要去南邊;因只能想起愚公移山,五哥便是要去愚公移山。

兩位兒郎笑著走開,不過能逗得這位妹妹開心也是好事,他們知道六娘不願待在尼寺,那裏無趣的很,不知被憋成什麽樣子。

謝寶因聞見這些歡聲笑語,也逐漸放下心來。

在這裏的人都已試過年庚,沒來玩鬧的林卻意忽然盯著坐席那邊的女子,起身拿上庚骰,蹭在女子身旁:“要不長嫂也來試一試年庚玩?”

謝寶因將賬目卷起,拿算籌筒壓在上面後,推至幾案一側,眼神柔和的看了眼六娘,然後伸過手去。

在謝府時,她陪謝珍果玩過幾回,但只當這是個解悶的玩物,辭舊迎新的時候,誰來敢觸別人的黴頭?故而這類解庚大多都是些好話,擲下也沒有什麽意思。

林卻意趕緊將庚骰放入女子掌心,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

謝寶因握住,手輕輕在幾面掃過,骰子應聲落下,翻滾幾圈後,露出的那面所繪的是...林卻意湊過去仔細瞧了瞧。

還未瞧清楚,巷道裏開始熱鬧起來,仔細聽去,是孩童在叫賣癡呆,望來年更聰慧。

這夜,建鄴城內的各坊門也會徹夜不關,驅儺之人擊鼓吹長笛,瘦鬼染面惟牙白,由明德、通化、延平等建鄴十二城門出發,進入各坊的街頭巷尾,意在驅除疫鬼等陰氣之物。

林卻意拉著林妙意、林衛罹、林衛隺出去家門外看驅儺。

沒多久,林業綏也回來了,眼中倦意極重,不知那舍人是否還額外說了些什麽話,可在瞧了眼矮幾上的庚骰後,溫聲開口:“年庚試的如何?”

謝寶因將侍女已盛好的鹹茶遞給男子,想起六娘那些話,笑著答道:“三娘是夕顏花,六娘是只飛鳥,衛罹是雁,衛隺是山。”

林業綏撿起庚骰,安靜聽女子津津有味的說完:“那幼福呢。”

謝寶因難得擲到一個自己覺得好些的,笑吟吟道:“蜜餞。”

但是不知林卻意會如何來解這個庚。

【作者有話說】

hhh六娘解庚有一套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出自陶淵明的《飲酒其八》。

擊鼓吹長笛,瘦鬼染面惟牙白:出自唐代孟郊的《弦歌行》。

試年庚是宋朝除夕的習俗,我參考並改了下。

驅儺最早記載在《後漢書.禮儀志中》,後面唐宋都有。

“小兒賣癡呆”也是宋朝除夕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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