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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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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女君出身高門世家竟使手段陷害日日侍奉的奴仆◎

林妙意進屋便徑直屈膝跪在上好木頭鋪成的木板地上,雙手緊緊攥著間色裙,手指泛白,人也依舊還是垂著腦袋,半刻過去,聲音細如蚊的咬唇道:“長嫂...我求你...求你饒過他們。”

她與這個長嫂才只見過一面,雖病中長嫂來探望過自己幾次,但那時她正在昏迷,今夜來這一趟,心中也並沒有底氣能讓長嫂就聽自己的。

靜謐的屋內,只有蠟油與燈絨燃燒的聲音在嗞啦作響。

謝寶因跪坐在一旁置有紅底金繡仙鶴隱囊的坐席上,手肘輕靠著幾案,白皙的指節扶在額側,陷入軟絨的臥兔裏,明眸合上,聽見這聲求饒,鼻間嘆出嗤笑。

“三娘。”她半闔明眸,平視瞧著這位性子軟綿的娘子,唇齒碰撞間帶出絲恨鐵不成鋼的氣,又有憐憫在其中,“你可知道自己是在為誰求情嗎?”

林妙意稍楞,指腹有些局促的搓揉著身上的襦裙,而後輕輕點頭,話帶著極重的鼻音,似是已經在哪裏哭過一場:“他們...他們是夫人極為信任的人,若是長嫂不經夫人同意就這麽處置他們,夫人心裏必定會對長嫂有所芥蒂,長嫂今年剛來林氏,到今日也不過攏共才兩月,何必要為這兩個奴仆去惹得夫人不喜歡?日後他們也必會在夫人跟前說盡長嫂的壞話,夫人再與長兄去說...”

嘆息聲輕輕起。

又重重落下。

這番為她的言論,她自然是想要領情的,要是在以前,這事也一定會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慢慢解決,她雖不是個喜歡與姑氏交惡的人,但自己也不是那山中不知世事險惡的玉兔。

那清冷善心的姮娥仙子自也不是她。

謝寶因垂下扶額的手,步搖上的垂珠隨之擺動:“夫人既然已經把家中的事情交與我來管,我便不怕什麽豺狼虎豹,家中有幾只,我收拾幾只,便是盡數豺狼,又如何?只要能護住家中的這些郎君娘子就好。”

“夫人愛與不愛都沒什麽,我有你長兄便足矣。”

婦人所依托的是男子,她已經瞧出幾分林業綏的表態。

至於餘下的,賭便是。

“可是長嫂...”林妙意咬唇的力又重了些,心裏在著急些什麽,但又不敢說出,只好用些匱乏之言來勸阻。

“三娘。”謝寶因喚了聲,輕緩開口,似撫慰,“你什麽都不必擔憂,有我在。”

林妙意忽然怔住,看著眼前這個面若明月的女子,只覺昏黃的燭光像給她鍍了層金光,不算大的眼眶瞬間盛滿淚意,即便是擡起頭,淚珠子也簌簌往下掉,張嘴就是哽咽聲:“長嫂,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謝寶因垂眸,不語。

林妙意陷入昏迷的那夜,滂沱的大雨之下,所掩藏的是一個少女最深處、最難以啟齒的秘密,自己也只是湊巧得以聆聽,再仔細一聯想過去的事情,尤其是李秀那句話。

日後能嫁去做高門世家享福的自然是家中的娘子,如今林氏只有一位娘子在。

“長嫂...”林妙意身子跪的筆直,“不覺得我很軟弱嗎?”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強大處下,柔弱處上。”謝寶因撐著幾案起身,彎腰去扶她,音如潺潺溪水,“何叫軟弱?”

故意倒在臥床傷上的藥、讓自己病入膏肓是眼前這個少女唯一能做的反抗,同為女子,她又怎能坐視不理,就算這次郗氏來,她也鐵了心的要辦那兩人。

林妙意跪坐在席上,一張素凈的臉埋在雙掌之中,嗚嗚咽咽的開始哭起來,這些深鎖之事...終於有人得知,她恍若解脫,哪怕日後粉身碎骨,也好比這樣過日子的好。

“六歲.....”她哭的斷斷續續,話也說的斷斷續續,“六...歲...那年...”

六歲那年,大人林勉出喪,郗氏將她交給吳老媼照顧,吳老媼又將她交給自己弱冠之年的兒子,一路下來尚未開蒙的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往後每年都會有一兩次那樣的事,或是在家宴上,或是外出時,日益長成的她也漸漸懂得了,那是什麽。

於是她從此少出自己屋舍,家宴能避則避,後來不知吳老媼在郗氏面前說了她什麽,郗氏也因此不再喜歡自己,她那處屋舍再無人問津,林氏是吳老媼姑婦管著,他也來去自如。

後來李秀知道,將氣全撒在她身上,開始縮減她的吃穿用度。

她十四歲時,終於長大,那人更是得寸進尺,想要進一步的侵犯,好在他大人過身,需要回去守孝三載。

前些日子,她得知李秀的安排,便知道自己的噩夢又要開始,那日支開周乳媼也皆是因為這人要來,這等關乎名聲的事情,她不敢...不敢讓任何人知曉。

那人就是以此為要挾,逼迫著她,如果這次他破罐子破摔的在長嫂面前說出來了,她的名聲就毀了,她該要怎麽辦。

謝寶因輕輕撫著女子的背,一下又一下,眸中閃爍著星星火光,這寥寥幾字,是一個少女長達十一年的無奈與痛苦,掙紮與絕望。

斷木鳥成雙飛進長樂巷林氏,停在一顆菩提樹上,只聞啄木聲。

東堂,兩個侍女擺了張坐席在廊下,又將手裏的狐皮仔細鋪在用以倚靠後背的憑幾上,女子跨進堂內,高髻上的步搖慢慢晃,安步走過眾人,邁上臺階,屈身跪坐,玉藻則立即上前那支簪釵遞來給她。

“奴仆賊偷家主,不論價物幾何,皆笞百,若賊偷家主的母親及妻子,再笞百。”謝寶因把玩著墜下的金蟾蜍,擡目朝下望去,“何況這還是陛下所賜妝奩,李嫂婦真是活得糊塗。”

妝奩是母家所贈女子用來傍身,不屬夫家之物,賊偷妝奩,猶如潛入他府行盜竊之事。

有了上次寶華寺賬目的事,李秀這次學了些聰明,不再輕易張口。

謝寶因本也不需一塊魚肉開口說些什麽,當下便道:“先剁五指,後笞兩百,再移交官府。”

疏議賊盜律規定:如夜無故入人家者笞百,家主人發覺後,立時殺死勿論。

笞兩百,已必死無疑。

立在庭院裏的幾個仆婦動身上前,有人去掄過自己腿肚粗的棍棒,直至被仆婦抓著右手摁在地上,刀刃逼近手指的那刻,李秀才恍然反應過來,女子是真的打算對她動手。

“女君出身高門世家。”李秀死命想要掙脫桎梏,卻不得其法,牙也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竟也會使如此手段來陷害日日侍奉自己的奴仆。”

這些仆婦都是家中幹粗活的,素來不滿李秀克扣自己的東西,雖每月只是扣下幾枚通寶,但時日久了誰能痛快,因而此刻使得力氣都要比平常要多些。

刀落,喊叫一聲接著一聲發出,只見地上淌著血,自指根分離的手指也被仆婦先後踢過一邊。

坐在廊下的謝寶因只是冷漠的瞧著,高門世家才多惡奴,什麽手段沒使過,謝氏的郎君娘子與奴仆近千人,跟著範氏管家,也當然不是去看樂呵的。

範氏最狠的手段便是助長其貪心,再狠狠將那人碾成肉泥。

先是使她時時得逞,貪得無厭久了,便真以為自己就成了那兒只能讓主家供在龕上的神佛,日後你再賞任何東西,她皆會以為是你懼她敬她,要來討好她。

如此以來,哪怕你明晃晃的遞給她一道天子詔令,她都敢二話不說的接下。

劉老媼不正是如此丟了性命,那些仗著沾親帶故來攀一份恩德的又落得什麽好下場。

謝寶因撐著憑幾,緩緩起身,徐行至平面末,只差一步就能下到臺階時,手掌松,白色明珠滾落階下,滾進那血裏成了紅的:“一斛明珠值十金,你不告而取是為偷盜。十載來,你女郎屋中那些帷幔羅衣、幾案擺設、冬日炭火、夏日避暑的吃穿,哪樣不是盜竊於三娘屋舍,便是依此,我即刻將你打死又有誰會來治罪?”

女子笑吟吟道:“不過是個不值錢的仆婦。”

李秀只覺這句話耳熟,像是自個曾對何人說過,卻又已經無從去想,泰山坍塌般的斷指之痛直沖腦袋。

把人收拾妥帖後,李老媼也弓腰前來請示。

“女君,那位偷進主家屋舍的如何處置?”

“舌頭割了,腿打斷。”

今夜的動靜,很快傳至郗氏的屋舍,婦人佛正要眠下,不知所以的詢問身旁侍女桃壽。

“女君丟了東西,聽說是陛下所賜。”桃壽雙手捧著佛珠去佛龕那邊供奉,耐心解釋,“關乎林氏性命,正在搜查呢。”

郗氏大悟的哦了聲,聽到攸關性命,嘆氣道:“那可要找到才好。”

忽然,外面響起陣陣拍打聲,還夾雜著哭聲,侍女趕忙去開門,一個披頭散發似夜鬼的人闖了進來。

吳老媼半道上得知自己兒子也被女子的人給抓住,進來就直接跪在郗氏跟前,老淚縱橫的哭訴:“婦人,你救救我家大郎吧,大郎也算是你看著長大的啊。”

郗氏從未見過眼前老婦這副模樣,著急的去扶起:“他怎麽了?”

吳老媼幾年前就知道自己兒子幹的那些齷齪事,大抵也能猜到為何會被抓去,三娘顧及名聲自不會說,只要咬定是誤會也能脫身。

籌劃一番,她也只道:“女君將大郎抓去了,說是要割舌割耳,就算是不喜歡我們,女君何至於要去犯下這樣的業障,日後若報在夫人和家主...我們大郎可就真是造孽了!”

郗氏兩眼發昏,氣血瞬間湧上腦袋,她信佛以來,家裏少有動此懲戒奴仆的事,生怕孽障報在郎君娘子身上。

可如今...如今這個謝寶因卻敢在林氏做出這樣的事來!

她這個姑氏是治不了她了!

“趕緊去把你們家主叫回家裏來!”

【作者有話說】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強大處下,柔弱處上。(出自《道德經》七十六章)

【譯文:人活著身體是柔軟的,死了就僵硬了。草木生長時形質是柔脆的,死了就幹枯了。所以強大的易居下風,柔弱的反占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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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這章語境的意思是:她只要活著就不是軟弱的,因軟弱的占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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