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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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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看來我今日是要為三娘子清理門戶了”◎

月餘過去,天氣愈發冷了起來,每下雨水必是刺骨的寒,再加之建鄴城位處疆土北方,冷寒不僅來得早,便連風雨的厲害程度也更甚,而謝寶因再也沒喝過林業綏給自己抓來的藥,起初只是奇怪,後來也漸漸忘記這事了,家中與宗族事務她也只是做些決策,其餘細枝末節的全都交由李秀去辦。

今日,李秀例行來微明院說家中的事情,在進屋舍後,先是站在原地精明的轉了轉眼珠子,才繼續往內室走,朗聲笑道:“一大早就被家中的其他事情給耽擱住,現在才過來,還望女君千萬別怪罪。”

玉藻拿鐵鉗扒弄著燃不起來的炭火,聽見外面仆婦的聲音,鼻間止不住的冷哼一聲,什麽家中的事,這話說的倒像是真把自己給當成林氏宗婦和女君了。

哼的這聲有些大了。

剛來林氏那日,倒是白覺得她穩重不毛躁了。

謝寶因立即冷下來,睨了旁邊的人一眼,開口命令她出去,聲音卻是溫和的:“庭院裏的其他事可都做完了?”

相處十三年,娘子的一瞥一笑,便是一聲咳嗽,她都能知道是什麽意思,玉藻屈身行禮,放下鐵鉗,不情不願的出去。

這麽多天下來,李秀自然也能感覺到這位近身侍奉女君的這位侍女對自己有所不滿,看著這副情景笑著不說話。

奴仆與奴仆終究還是不同的。

“有什麽可怪罪的,李嫂婦是在為我和林氏操勞,我要是怪罪,豈不就是墨者東郭前往中山途中所遇的狼?”謝寶因邊使眼色讓已經進屋的李秀坐下,邊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快坐下烤烤火,今日可比昨日又冷了。”

李秀先將手裏拿的東西交給女子,隨之退後兩步跪坐下來,把雙手放在炭火上搓了搓:“稟女君,寶華寺那尊如來像的金身已經重塑好,這是此次所造的賬目。”

她原以為這女君是個心思深沈的,可這些日子下來,自己說什麽便是什麽,不見她有半點主見,或是對哪件事有些疑問,但只要恭維嘴甜的隨便說些話也就輕松給搪塞過去,倒是整天與那些仆婦老媼交好。

謝寶因接過後,並沒有著急看,只是順手將這卷帳目放在面前的幾案上,問了些冬炭與通寶發放的事。

等人走了,玉藻才拿著女紅進屋舍,但也只在外面坐著,內室是主子的地方,除了服侍是不能隨便進去的,她朝裏看了幾眼:“我昨日又瞧見她拿了東西回去。”

李秀時常要貪些林氏的東西拿回自己家,品次稍差的明珠或是郗氏剩下的飯菜,諸如此類,這事玉藻無意間碰見過好幾回,為此還不少發牢騷,謝寶因卻只是笑笑,並沒說什麽,她敢拿還不怕別人瞧見,自然是得過誰允許的。

玉藻嘆了口氣,又接著道:“她倒是什麽都要上趕著管,聽說又去夫人那裏為自己丈夫討了份新的差使,女君又幹嘛要任由她作威作福,現在家中管家的是女君,卻去向夫人討。”

說罷,又誠心諫言:“女君再不管管,只怕日後也難以聚起威望。”

“新婦管家,神仙也成沼中人。”謝寶因慢悠悠端起茶盞,把剩下的茶湯倒在炭火上,眸中映出火被水澆滅而升起的煙霧,“我那時剛到林氏不久,家中人事一概不知,如何能接手,獎賞懲戒如何界定,不小心得罪誰,惹誰不高興,日後我又要往何處安身?”

李秀既願意做,自己又何必要去搶。

說破天去,她才是林氏的女君。

玉藻聽到這話,便知道娘子心中有所打算了,心裏這才痛快。

臨近隅中,童官從光德坊的京兆府官署一路沿著丈寬的大街跑回了永樂坊的林府,從邊門進去後,直奔微明院,跑到屋舍外面氣喘籲籲好一會兒,咽下口水潤了潤幹到快冒火的嗓子,開口道:“女君。”

誰知道應他的卻是端著碗茶出來的玉藻:“女君讓你喝口茶再說話。”

童官雙手捧過,昂起腦袋,直接往嘴裏灌,不敢讓自己的嘴唇接觸到茶碗,生怕臟了這碗盞,他是外府的奴仆,能進這內院全因自己是貼身侍奉家主的奴仆,怎麽還敢亂用這些器具。

“女君,家主今日要宿直。”他拉下一截袖子,擦了擦嘴邊淌著的茶湯,這湯還是溫的,“晚上不回來用食,要與裴司法理清三載以上都還未結的案宗。”

最後一句話,還是他們家主特意囑咐他要說的。

自從親迎禮以來,家主每日去官署都要跟女君說一聲,要得到女君的點頭回應才會出門去上值,每日下值回與不回,何時回,也會提前派遣他跑回來說一聲,連因什麽事而不能回來也要一清二楚的告知。

究其緣故,還是因為有回家主因政務纏身,趕在日入關坊門前才從官署回來,卻發現女君還未眠,一直在屋舍外面等著。

“今日天冷,要仔細照顧你們郎君。”內室的女子這才開口應聲,“要是郎君病了,我可只管找你問罰。”

童官嬉笑著應下一聲才離開,只覺得家主與女君雖是代嫁才結成的姻親,但待彼此都用了真心。

謝寶因翻著李秀交上來的賬目,心思卻飛去了別處,林業綏上任第一天就將司法參事裴爽打到昏迷的事情傳遍朝堂,還是謝賢親自參奏的,只是於理於法都毫無差錯,更是司法參事自己所判,其餘參事皆為人證,天子不好追究,反還露出一副十分失望的表情,說了謝賢幾句不懂理法的話。

許多人都看不明白這出,鄭彧下朝後就說了句“狗咬狗,做戲給主人看”。

這句話迅速傳開,於是大家好似終於反應過來,原來謝賢是和自己郎婿林業綏在唱黑白臉,範氏那時候還派人來給自己下了拜帖。

聽說那裴爽的雙腳至今還未好全,骨頭雖長起來了,但走路還是有些跛腳。

傍晚時分,春昔院的周乳媼忽然求來微明院,說是三娘林妙意從昨晚起身體就一直發冷,怎麽都不能捂熱,那時謝寶因去了福梅院侍奉郗氏,玉藻聽見,不解道:“娘子病了,應當派遣奴仆去請疾醫才是,怎麽倒求到女君這裏來了?”

謝寶因回來便瞧見這副情景,玉藻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周乳媼眉毛眼睛和嘴巴都擠成了一團,著急的團團轉,只差跺腳:“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這才冒昧來求女君的,求玉娘進去跟女君通報一聲吧。”

“周乳媼,不是我不通報,是女君在夫人屋舍那裏侍奉。”玉藻也發覺事情的嚴重,著急的站起來,突然眼睛瞟向遠處,“女君!”

謝寶因緩步走進庭院,周媽媽像是看到神仙,只差跪下來,這時她也顧不上什麽尊卑,直接伸手上去抓女子的手腕,哽咽道:“女君,求您去救救三娘!”

謝寶因本想隨便派遣人去請個疾醫,可想了想,還是決定隨周乳媼去一趟林妙意那裏,又讓玉藻親自去坊間請醫。

剛走進林妙意的屋舍,便是一股熱浪撲來,謝寶因未進內室,先在四處瞧了瞧,發現燃著好幾盆炭火,可門窗卻是緊閉著的,待久了就能聞見異味,壓抑的心口極不舒服,窒息間只想作嘔。

走進內室,炭火更甚,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臥床上的女子被好幾層衾被所壓著,連個人形都瞧不見。

謝寶因皺眉推開就近的窗牗,吩咐屋裏的兩個侍女和周乳將所有窗子支起來,又讓人撤掉多餘的炭火,內室只留一盆,衾被也只留一床。

待吩咐的所有事情都辦完後,她快步走至躺在臥床的女子身邊,侍女也十分有眼力的先搬了張胡床擺在榻柩邊,將放下的那層薄紗幔打起,林妙意已是面黃肌瘦。

謝寶因把她那只露在外頭的手掖進衾被裏,剛觸及,心頭就驚跳了下,冬日裏的水也不過如此。

疾醫來檢查過後,說是受風寒所致,只要喝幾天藥就能好全,走時還盡心的告誡主家,病體本就孕育濁氣,更需註意氣的流暢,使濁氣流走。

謝寶因嗓子眼裏的那顆心這才落回到原處,又坐著陪了會,便要起身要回微明院去,可才走了幾步,便頓住不再動,垂眸仔細打量著銅盆裏的炭火,一絲白煙從中升起。

林氏的郎君娘子所用的皆該是上好核桃炭,久燃不熄且無煙,她明明記得這是前不久自己剛讓侍女新添進去的炭,心裏一旦起疑竇,便難消,帷幔只要留神看也是老舊的,再仔細打量一番後,發現內室所擺的案幾坐席,大約都是十幾載前的樣式,因極不舒適,只是曇花一現,當年買入這些幾案的高門世家幾乎全都丟棄或賞賜給家中奴仆。

於是,這些樣式也就成了奴仆的標志。

“你們今年領的炭木明細在哪裏?”

謝寶因走到外面,才剛開口,仆婦侍女便已經全部都跪下,不敢喘氣說話。

周乳媼也顧及到林妙意的多愁心思,閉口不言。

除卻家中的賬目,各處屋舍也會造冊記錄支出明細,防的是將來出現偏頗,好拿來對賬,遠的她已無從去查,再者那時是郗氏管林氏,她去查又算怎麽回事。

久無人應,謝寶因冷聲道:“看來我今日是要為三娘子清理門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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