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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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中的三娘子來了。”◎

玉藻坐在庭院裏揮著鵝羽扇,盯著泥爐裏的炭火忽亮忽暗,微風吹過則亮,無風則暗,但從幾刻前,她便時不時要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屋舍,想要走過去聽聽又不敢。

只能趕緊把藥熬好,再借端藥的由頭進去,如此想著,手上扇風的勁不由得大了些。

屋舍裏,謝寶因於席上正坐著,手指微曲,將瓣形茶盞中的鹹茶送入口中,而她身側的方形幾案上躺著一串銅鑰和賬本,這是李秀剛剛交給她的。

郗氏幼年喪母,無從去學管家之道,年輕時也不大會管家,只是未曾想到的是...家中鑰匙及賬本竟也是交由旁人來保管,當真是覺得玉牌能管住一切了。

玉牌只在有些特例的事上,才會交由這些奴仆去銀庫支取,如喜喪、宗族祭祀禮儀這樣的事。

李秀此時就坐在方幾的另一邊,喝茶時,眼皮子不停地上下翻動,打量女子的神色,可半盞茶都快喝完了,這位女君只言片語都沒有。

突然她眼皮子不再動,直直盯著女子的手。

謝寶因放下茶盞,順手拿起其中一樣,手肘輕輕靠在幾案上,微微垂首,翻閱著稍顯沈重的賬目,只是視線從未在哪處有過多的停留,似是無意看其中內容,或是心裏極其放心之前管事的人。

能力得到肯定,李秀不免露出幾分得意的笑來,但又不敢太張揚。

“怎麽就只有這一卷賬目?”謝寶因合好,慢緩的放在案上,舉止皆是優雅莊重,人也笑吟吟的,“家中的各項開支應當不少,所造賬目也應當不少才是,去夫人屋舍的路上,還聽李嫂婦提起在我嫁進來前不久,特意在微明院周圍修園造景了。”

這本賬目是總賬目,每月一記,所記並不詳細,只是將每月的支出與入庫的通寶記下來了,年末算賬時也一目了然,謝府的賬本她雖不知道具體有多少,可她這些年經手過的便有五六本,林氏不比謝氏,可再怎麽比不上,沒落的世族也終是世族,家中人口也並不少,人情往來難道半點沒有?

李秀跟著放下手裏的盞,從容應對:“我想著女君今日是剛開始接手管,那些賬目又繁瑣細碎,要是我一下就將所有賬目就拿來給女君看,怕傷到女君的心神,夫人這幾載早便盼著家主的子息了。”

空氣靜寂幾瞬。

又是子嗣。

“李嫂婦說的是,慢慢來比較好,不易操之過急。”謝寶因嘴角弧度恢覆平整,有意加重了最後兩字的音,語氣依舊未變,“我到底才只來林氏四日。”

李秀被這話一噎,自己一時聽不出是好是壞,女子嘴角雖然沒有笑了,可眼裏也沒有什麽不悅,琢磨半晌,最後說道:“夫人與其餘的夫人相約要給寶華寺的如來像重塑金身,前幾日就吩咐下來的。”

道教雖為國教,但其餘教法仍可自由去信,郗氏便信佛,常年茹素,也因此與其他貴婦少有交情,上層貴族皆是推崇道教,佛儒多半為平民百姓所推崇。

國法也有規定異教建寺造廟不可超越道觀之數,而寶華寺是第一間建起來的佛寺。

謝寶因理解郗氏的心,再者姑氏要做的事,她也不能阻止:“李嫂婦按照夫人吩咐去辦就是,我才開始管家,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日後少不了是要來勞煩你的。”

“那我便去了。”李秀邊說邊起身,手下意識就要去拿東西。

謝寶因斜乜一眼,裝作沒瞧見李秀想要去拿賬本和銅鑰的手,眨眼點頭。

李秀也立即反應過來,裝作無事發生的說上幾句告退的話就出去了。

玉藻正握著藥爐的短把手,小心翼翼往碗裏倒,聽著身後的聲音,直起身跟李秀寒暄了幾句,然後雙手捧著藥趕緊往屋舍走,只是她腳才進去,就看見原本坐席上的人走進了內室,以為是有事。

“女君。”她停在原地,“藥煎好了,要現在喝嗎?”

謝寶因把玉牌和銅鑰收進軟榻的櫃幾裏,腦中忽浮現起那時的合巹酒,搖頭扶額,縱是想不喝也不敢了:“端進來吧。”

玉藻進去將漆碗遞過去,想起李秀的那些話,以為女子哪裏傷到:“家主怎麽突然抓藥,女君可是哪裏不舒服?”

話是無錯的,但卻讓人想到了一些別的事情,她沒有哪裏不舒服,謝寶因垂眸盯著有些黑黃的湯藥,郗氏和李秀的話也一個勁的鉆進腦子裏,這湯藥經過舌頭喉嚨時,又變得苦澀了幾分。

玉藻不知女子在想這些,轉而問道:“夫人那邊沒發生什麽事吧?”

等人走後,她才反應過來李秀那番話頗為怪異,她在林氏十幾載與眼前女君去那邊屋舍又有何幹系。

謝寶因笑著搖頭:“夫人讓我管家。”

“那李娘子...?”玉藻不信李秀還會這麽和顏悅色的跑來微明院,林氏以前沒有能真正掌事的宗婦,她能狐假虎威,現在有了,她又要回到自己該去的位置上去,心裏不恨才怪。

因下過一場大雨,雨水的那種酸臭味似有似無。

謝寶因舀了勺香粉進博山爐:“夫人要她幫襯我。”

玉藻這下恍然大悟,忍不住譏笑道:“怪不得她那樣呢。”

裴爽身為司法參事,深知自己早犯了律法,故對林業綏笞自己並無異議,這些世族可以不尊律法,但他絕不會侮辱自己所學,可在聽到男子那句“笞其母”,本委靡不振、站無站相的他瞬間清醒。

他立即鏗鏘有力的質問:“下官犯法,我母親有何罪?”

“生子不教。”林業綏一字一句的出口,猶如石頭壓在身上。

裴爽霎時怒上心頭,經由面容而顯現,沖冠眥裂:“林業史憑何說出此話侮辱我母親。”

他七歲喪父,由母親一人撫養長大,忠孝仁義禮義信都是母親一字一字所教,為官理當正直,為大官,則利萬民,為小官,則利近身之民。

“令尊教你領萬民所納的奉秩,不辦萬民的事。”林業綏語氣平緩,冷靜的看著裴爽的憤怒,出口詰問,“此乃侮辱?”

裴爽怒瞪的雙眼頓時沒了氣焰,是他讓母親蒙辱了。

早先還式微的日頭漸漸厲害起來,照在濕了的地面上,看起來波光粼粼,謝寶因閑來無事,預備喊著玉藻一起把從謝府帶來的書箱拿出來曬曬。

話還未出口,玉藻已經急匆匆的跑進屋舍:“家中的三娘子來了。”

謝寶因記得李秀說過,三娘子是周側庶所生的,訓名妙意,一向就不愛出來,從小把自己關在屋舍裏,也就是躲不開的家宴才能見到幾面,郗氏還為此大動過肝火,可她依舊我行我素,於是家中不論是夫人娘子還是仆婦們,都不再管她。

怎麽會來她這裏?

既然來了,便不能怠慢,謝寶因忙開口:“快請進來吧。”

玉藻也轉身去迎門外的主仆。

謝寶因關上書箱,起身去外間,一眼就瞧見了那個低著腦袋的女子,身量與玉藻差不多,發髻上的珠釵極為樸素,所穿的襦裙紋樣也是前幾載興的。

林妙意常年不見人,一下就發覺有人出來,擡頭行尊長禮,聲音無力的喊了聲:“長嫂。”

謝寶因先應了聲,然後笑開:“我在屋舍正閑無聊呢,三娘就來了。”

站在林妙意身邊的仆婦見自己娘子又不說話了,趕緊替她接話:“女君不嫌我們叨擾就好。”

“怎會?”謝寶因的視線微移,瞧著這個仆婦所穿的,面容也比其他老媼養的要好,大概就是林妙意的那位周乳媼,主仆二人經常是形影不離的,“我高興還來不及。”

謝寶因邀二人坐下,又命人去端來幾碟糕點和果子。

起初也只是聊了些家常,例如周乳媼是西北敦煌郡而來的,謝寶因就聽她講些那個地方的風土人情,而林妙意始終都低著頭,東西也不拿來吃,謝寶因察覺後,笑著讓她吃,一家人不必害羞,她便說自己早食吃得很飽。

謝寶因也就不再勸她吃了,在她們要走時,開口留住,然後轉身進內室去拿東西。

周乳媼也發現這位女君和善待人,舔了舔幹癟的嘴唇,往旁邊不停地使眼色,只是林妙意裝作瞧不見,她便直接動手碰了碰女子的手臂。

林妙意仍是不理睬。

謝寶因在隨嫁來的箱籠裏翻找出個小巧的錦盒,出來時瞥到這對主仆的怪異,掩下不說,徑直走到林妙意身邊:“這裏面是一對珠珥,不算貴重,但也是我這個長嫂的心意。”

“哎喲。”周乳媼大嘆一聲,“真是替我家娘子多謝女君了。”

林妙意想謝氏的耳墜怎麽可能不貴重,下意識想拒絕,聽到周乳媼的話,又把拒絕的話咽回去,接過錦盒:“多謝嫂嫂。”

周乳媼見她指望不上,只好自己來開口:“以後我們三娘還免不得需要女君來照拂。”

這話說的有意思。

謝寶因笑容淺淡下來,仍親切道:“三娘既是我們林氏的女郎,我自然不會虧待的,又說什麽照拂。”

周乳媼本還想接著說些什麽,林妙意卻突然著急起來,趕緊拉著她離開。

【作者有話說】

林業綏:想見老婆

某荔枝:不,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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