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兩人對彼此都有些冷淡。◎

謝寶因上前服侍男子脫去濕透的外袍,急忙挑簾吩咐仆婦去燒好熱水提進湢室,剛要轉身回屋舍,又恍然記起什麽事情來,懊惱的扶額,然後仔細叮囑人再去燃一盆核桃炭端來。

林業綏擡眼,看著女子忙前忙後的模樣,靜默不言。

沒幾刻,侍女便來正屋。

謝寶因這才走到男子身邊:“郎君,水燒好了,先去熱熱身子吧。”

林業綏點頭,然後起身去湢室。

奴仆剛把炭火放在坐床前,低頭喊了聲“郎君”就趕緊出去了,在抄寫經文的謝寶因側頭去看,林業綏已經坐在坐床上,拿火鉗撥弄還未燃好的炭木。

林業綏瞥見方幾上早已準備好的巾帕,朝女子望去:“怎麽還要抄寫經文?”

謝寶因翻過一頁經書,繼續在紙上落筆,誠心道:“祈福的經文既抄了,便不能輕易斷掉,否則會傷福壽。”

林業綏便也沒再說話,擡手擦濕發。

兩人對彼此都有些冷淡。

忽然外面傳來敲門聲,再是院門打開的聲音,福梅院的侍女走到正屋外,高聲傳話:“女君,郎君已經沒事了,聽童官說還入朝為官了,夫人讓我來告訴您一聲。”

睡在就近屋舍的玉藻起身應道:“郎君剛回來了,女君正在裏頭服侍呢,有勞姐姐還特地來說。”

聽到人離開後,謝寶因卻疑惑起來,按理林業綏應當先去福梅院的,她生怕是忘了,又不敢直接說,只好委婉開口:“郎君沒有去母親那兒嗎?”

“深夜歸家又衣裳不凈,便沒敢打擾,只讓童官提前過去報了個平安,雞鳴再去省視。”擦好頭發的林業綏將巾帕扔在一旁,外頭還在動風下雨,伏案的女子只披了件單薄外衣,瞧著何止可憐,“過來我這,暖和些。”

謝寶因淺淺一笑,沒有絲毫猶豫推脫,動手收拾好紙墨,走到男子身側坐下,兩人中間還隔著一張幾案,想起那侍女說的,或許是最終清白被證明,天子才給了官職彌補,官品雖大不了哪裏去,能有個五六品已是恩賜,可即便八.九品,那也是朝廷命官。

“不知陛下恩賜給郎君何官職。”

林業綏微闔眼,將金殿上那場生死賭局的結果,說的雲淡風輕:“內史。”

謝寶因卻心頭一驚。

內史是正四品,能上朝聽政,京畿道的所有事務大多都能單獨處理,只要證據確鑿甚至不需上報大理寺,可當堂判處犯人死刑,在三大世族把握的朝堂中占據份量如此重的位置...謝賢怎麽可能答應,就算謝賢能動惻隱之心點頭同意,王宣和鄭彧也不會。

更何況謝賢是不會動惻隱之心的。

這一天在宮中,又究竟發生了什麽。

“為何...”

“我去年在懷安觀。”

謝寶因本想問天子為何會給此官職的,誰知他以為是問謝賢為何要參奏他,又或許當真是因五公主而給的。

林業綏隨手撿起一頁經文來看,認出女子所抄寫的是前朝名士所書的道教《靈飛經》,被譽為小楷之絕,而她所書寫的蠅頭小楷亦不遜色半分。

他瞥了眼女子的小腹,緩聲道:“我們說會兒話吧。”

謝寶因能察覺到前面男子對自己的疏遠,畢竟是謝賢親自參奏的,她心口處不由得揪緊:“郎君跟我想說什麽?”

被休棄或是找處屋舍讓她老終。

林業綏摩挲著經文,這上面的每一字皆是請命延算、長生久視的,但他自知承擔不起如此恩重:“我今日步入朝堂,來日就可能人頭落地,你......”

謝寶因知道這番話的含義,以後三大世族必會聯合對付他,就像當年對付昭德太子和林勉一樣,可她既然嫁過來了,往後無論是去青雲之上還是哪裏,她都只能緊緊攀住眼前這個男子。

只是不知他何時回來的,在外面站了多久,自己和玉藻的對話又被他聽去多少。

她擡眸莞爾,淚光閃爍,向男子言明自己的心跡:“你我是同喝過合巹酒要共擔榮辱的夫妻,雖有‘飛鳥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亦也有《雁丘詞》傳世,福壽本就難料,我有日也終是要老去的,郎君難道要現在棄我嗎?”

說至最後一字,右邊的那顆淚珠已經搖搖欲墜。

“我為何要棄你,你是我行過周禮的妻子。”林業綏放下經文,用指腹抹去長睫下的晶瑩,有些慌神,“怎麽哭了。”

謝寶因得此話,展顏道:“郎君回來,我高興。”

林業綏拭淚的手微頓,眼底蕩開笑意,喉中那句“若遇到中意的,記得要改嫁”再也說不出口。

謝寶因適時將眼淚收回,揭過這頁:“爺今日進宮時,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林業綏搖頭,本是要留的,但突然不知要留些什麽,讓她不必擔心,他其實沒有把握能回來,與其說些沒頭沒腦的話,不如讓她去留不必顧忌。

次日早,兩道詔令先後到達長極巷和長樂巷,一道詔令是加任尚書右仆射謝賢為司徒,另一道詔令則是任命林業綏為內史,掌管京畿二十二郡事務。

這一事迅速傳遍各坊,只是其中細枝末節並未流出宮中,外人只知昨日謝賢、林業綏和大理寺卿一同進宮,再加之今日朝會快散時,天子將從嶺南道千裏運來的百顆荔枝賞賜給謝賢,並笑著囑咐讓他在明日歸寧宴時,拿與林業綏和謝寶因一起嘗嘗。

天子還親自下殿階,走到謝賢面前,如故友般拍了拍他手背:“謝司徒,往後朝中有你和林內史...以及王侍中、鄭仆射,天下還能有何事讓我煩憂。”

更重要的是詢問謝晉渠進學情況,而謝晉渠已十七,快到入仕的年紀,內裏含義不言而喻。

不少人猜測是謝賢在嫁女第二日就進宮,為的就是趁天子還記得謝氏五娘相助五公主登仙的事,前去討一個恩德,鄭彧下朝回府後,直接向鄭氏子弟取笑起謝賢來,說他往日瞧不起鄭氏,而如今還敢瞧不起嗎。

言裏言外都是謝賢沒有資格再清高,他也不過是一人得道,全家升仙。

王宣近幾日都因病告假,得知時,正在學先人垂釣靜心,聽完後,伸手捋了把蓄的胡須,他比謝賢、林勉和鄭彧都要大,憶起初二的黃土鋪道,謝賢之心從來都是如此。

因昭德太子曾擔任過尚書令,所以自他逝後,尚書令如同虛設,以左右仆射分掌其職,共同擔任尚書省長官,在這之上雖還有司空、司徒以及太尉,但這三公並不掌實權,只有尚書省長官加任時才真正掌握職權,為實際宰相。

開國以來,就沒有過加任的先例。

人人都沒有的東西,爭了有什麽用,反還會引起敵視。

可如今平衡被打破,各家必會虎視眈眈。

前來傳達消息的王大郎也不禁開口:“大人,宮裏如今並無皇後,宮妃也只有幾個...”

王宣怒瞪這個而立之年的兒子,王氏以清談治家,對朝中權勢遠沒有他族看重,唯獨到了大郎這一代有些偏移:“回去將孝公的家訓抄寫百遍。”

謝賢下值後,從西門進府,隨行的奴仆小心翼翼的提著天子賞賜的荔枝,只是裏面填了冰以此來保鮮,說不上多重卻抱的吃力,緊跟著謝賢走進二門,彎彎繞繞一路到西棠院時,兩只手早已不是自己的,匆匆行禮就告退了。

範氏親眼盯著侍女把荔枝一顆顆的挪到準備好的冰鑒裏,哪個手稍微重了都會立即呼斥,最後瞧不過去,呵退侍女,忍著冰氣親自動手。

謝賢想起天子的話:“明日五姐歸寧,拿出六十顆給她。”

初二黃昏,天子下了一道詔令前往長樂巷,由東臺侍郎陳侯親自去的,陳侯是天子少年時親自挑選的侍從,忠心不二,自天子十五年前繼位以來,陳侯只親自宣過三次旨,一次是哀獻皇後冊封,一次是謝賢初任朝廷職位,還有一次是冊封哀獻皇後的獨子為太子。

謝賢得知後,整宿未睡,擔心那是授任林業綏官職的旨意,初三雞鳴就匆匆進宮,範氏勸了幾句未果。

“五姐到底是謝氏出去的,哪怕做了林家的新婦,不還是姓謝?”範氏知道今日朝會天子問起了六哥,懷著自己的小心思,再次勸解,“林業綏與我們那也是有姻親的,新婿在朝中有所任職,好好相待,未必就不是助力。”

雖說不知是不是五姐代嫁之功,可如今謝氏接連的喜事都是由五姐出嫁始的。

謝賢不再說話,他這一脈今日能入仕的只有謝晉渠一個。

昨夜林業綏回來太遲,謝寶因要抄寫經文,故兩人一夜未眠,熬了半個時辰,到雞鳴去給郗氏請完安後,回來本是要去睡的,只是...

林業綏曬笑道:“幼福的經文好像還未抄完,折損福壽可如何是好。”

謝寶因又走到案前跪坐,抄寫經文只需一筆一劃的誠心誠意,哪有什麽不可中斷,林業綏在懷安觀三載,未必不知,她只能咽下自己釀的苦果,繼續伏案兩刻抄完,止不住要打哈欠時,生怕被人瞧見不雅,趕緊捂嘴。

林業綏早將床褥鋪好。

謝寶因睡醒時,已是未時,玉藻在外頭喊,她以為是有什麽大事,急忙下榻穿衣出去詢問。

玉藻氣憤填膺的同時,又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逾矩:“謝府那邊剛傳來消息,說是青州房的曾祖母歸天,女君的歸寧宴怕是辦不了了。”

將軍房與青州房雖同出渭城謝氏,可兩百年前就出了五服之親,不用服喪。

謝寶因垂眸想應對之策時,早已睡醒的林業綏睜開眼,靠著臥床隱囊朝外冷聲道。

“明日照常回去。”

【作者有話說】

關於《靈飛經》:靈飛經是道教經名,《漢武內傳》謂此經用於請命延算、長生久視、驅策眾靈、役使鬼神。是唐代著名小楷之一,無名款。(來自百度百科)

飛鳥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出自唐·道世《法苑珠林》卷六五:“有人耕田﹐被蛇咬而死﹐其婦對人曰:‘譬如飛鳥﹐暮宿高樹﹐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行求飲食﹐有緣即合﹐無緣即離﹐我等夫婦﹐亦覆如是。 ’”

《雁丘詞》:全名《摸魚兒·雁丘詞》,作者元好問 〔金朝〕。

“老去”就是死亡的意思,好像是閩南泉州那邊的說法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