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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見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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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見李夫人

六月廿二,林府遣了賓使前來告知選定的親迎吉日,並送來兩只大雁以全周禮,原是蔔得七月廿五的日子,只是那時天氣還炎熱,再加上範夫人還在為母服喪,所以重新占蔔問祖,最終婚期定在九月初二,並上告天子,得到允準。

謝珍果知道謝寶因在家待不了多久便會去別人家裏做新婦,或是思姐之情,吵著鬧著要搬去蟾宮院跟阿姊同吃同睡,範夫人沒有辦法只好同意。

謝賢也修書一封前往終南山,告誡阿姊即將出嫁,於是在外游學三年始終不願歸家的的謝晉渠立即趕回建鄴,恰好是在團圓節那日到的。

這日,建鄴城中的酒悉數賣盡,內城中官建的樓闕也可隨意登高賞月,不拘身份。

謝府裏的涼亭樓榭早已布置起來,用過晚食,再一同登樓賞月,東廚那邊早早就在樓上布置好了桌席,以肥美的秋蟹為主,還擺有正值時令的石榴、葡萄以及橘子等果品解膩。

家中奴僕也被賜予果酒共樂。

謝晉渠和謝寶因許久未見,姐弟之間如往昔般針鋒相對過後,又與長大的弟弟妹妹開始玩起飛花令助興。

九輪過後,謝寶因贏了四輪,謝晉渠贏了三輪,剩下兩輪分別是七哥謝晉滉與九哥謝晉楷贏的。

第十輪正要開始,謝珍果忽然離開席位,走到位於上席的謝賢跟前。

“阿翁。”半大孩童略顯笨拙的行萬福,直起身神采飛揚的告起狀來,調皮伶俐躍然可見,“阿姐和長兄他們玩飛花令盡欺負我,特別是長兄,故意說些我不知道的,好贏我的秋蟹吃。”

謝晉渠正在吃贏來的秋蟹,他離家三載,許久未吃這口,蟹膏剛入口就茫然擡頭,大聲反駁控訴:“欸小妹,明明你阿姊、七兄還有九兄也贏了,為何只說我!”

謝寶因伸手摘了顆果盤裏蒼翠欲滴的綠葡萄,細嚼慢咽的吃著,歪頭笑看右側:“我贏的你,吃的你秋蟹,小妹為何要告我狀?”

謝晉滉、謝晉楷齊齊點頭。

範夫人也低聲笑起來。

佳節之際,謝賢難得喝了些酒,醉興一起,又有女兒撒嬌控訴兄姊以及兒女的手足情,享到平日沒有的天倫之樂,此刻竟大笑起來:“那就努力誦讀經史,然後再勝他們。”

一家人,此刻才有家人相處的溫馨。

謝珍果洩氣:“但阿姊是有名‘諸生’,長兄又在外游學過,七兄和九兄也有名士、族叔做開蒙先生,如果阿翁願意請來白姮做我的先生,以後我必然贏過他們!”

白姮是宮中女官,專門為公主授學,只是如今宮內的公主尚小,還未到開蒙年紀,再加上她去年惹得宮妃不悅被貶為低品,無法再為公主開蒙。

範夫人嘴角笑意滯住,正要開口,身邊的謝賢先欣賞起來:“但你阿姊從來都未有過老師,皆是自學,倘若我給你請來這位女官,你依然還是輸又要如何?”

謝珍果深吸口氣,鄭重給出賭資:“那我就不吃秋蟹!”

謝寶因啞然失笑,素手執著酒盅將盞倒的七分滿。

謝晉渠則笑得四仰八叉。

謝賢高興撫掌:“好!那我便為你請來,日後每逢團圓節我都要考你的。”

範夫人卻難以高興,勉強笑著開口:“她一個女郎何必請白女官來做先生,再過幾年就能做新婦,抓緊時間學些該學的才是正事。”

“讀書如何不是正事。”謝賢厲言反譏,“不吃飯則饑,不讀書則愚,不分是非只顧後宅算計,如此之人娶來亦無用。”

範夫人緘默不言,很快又笑著說明日吩咐人去收拾先生的屋舍。

謝晉渠點頭讚同之餘,恍然記得飛花令是阿姊提議玩的,小妹所言及的這個白姮都與阿姊私交甚篤。

他曾見過兩人的唱和詩。

“阿姊。”

謝寶因眨眼不語,仰頭喝下兔毫盞中的酒,小妹在讀書上是有天賦的,在她宮室居住未曾一月就能背下兩首辭賦,性情也變得溫和,欲再繼續學。

如今是她辭家適人之前,能為這個小妹做的所有。

以後阿翁會問小妹,所以無人敢不讓小妹學。

她舉杯敬謝晉渠,想起三年載這位阿弟離家時的模樣:“不向前走,不知路遠。”

不讀書不知天下之大,女子或只能走到後宅之中,可她們在書中能飛至萬裏海域,瓊瑤仙境以及茫茫高山。

身陷方井,心閱萬疆。

謝晉渠迷迷糊糊的喝下這杯酒,心中只覺得自己從未看懂過這位五姐,好似世上就無人能參透她的心。

她明明是最遵守禮教的,卻又總會做些反叛禮教的事。

阿翁熬不住,雞鳴時分就離席休息,幾位郎君女郎一直到天明才各自散去,而稚童依舊還在建鄴城內的各街道內嬉戲,絲竹音連綿不絕,熙熙攘攘的人聲也直到天明方熄。

團圓節就此過去。

家中又開始為五女郎而忙。

範夫人在清點女郎去博陵林氏所帶的資財,天子再賜青銅、玉器為其資財,最後資財甚至比從前幾個女郎成昏時還多三分之一。

親迎日所需的各式肉脯熟食及鐘鼎等禮器也全部購置妥當。

距離九月初二只剩下五日的時候,謝寶因照常於清晨黃昏去侍奉範夫人,但這日範夫人卻命人關門,讓李傅母走進居室,去拿帛書出來。

謝寶因以為是些教授婦言婦行的《女論語》之類的,打開來看,雙頰頃刻羞紅起來。

李傅母不禁逗起來:“不日就要乘車去博陵林氏,女郎為何還害羞。”

平日聰慧的謝寶因也想不出什麽話來應答,腦袋像是有火在烤,有些邪書或辭賦是專門寫這類陰陽調和的事,只聽旁人說內容極其晦澀,可今日這帛書上卻畫到如此直白。

“這都是敦倫之禮,夫妻應當遵行的本分,五娘幾日後的新婚夜便要如此度過,往後生兒育女又有哪樣能越過這步,夫妻相處也少不得它。”範夫人念及女郎之心,端起阿娘身份仔細說明其中禮數,“這帛書上面都是往來總結,拿回去好好看一看。”

謝寶因穩定神思,聽到是夫婦之倫,起身向範夫人告謝其教導,回到蟾宮院後,又害怕被旁人看見,正要尋地放的時候,玉藻從門外進來,她急忙塞進放竹簡的箱籠裏。

玉藻在外說道:“女郎,已經遣人將十女郎送回她的居處。”

她們都在為女郎出適而,無暇再照顧謝珍果,加上女官已經請來,所以範夫人命她回自己的居處。

謝寶因只輕輕嗯了聲,乳媼也已經換過,餘下的便看十姐自己品性如何。

及至九月初一,範夫人為謝寶因在家中堂上而設席。

謝賢被天子召見,聽說林業綏也共同被召見。

言語過後,謝晉渠等郎君先行回居處,範夫人將謝寶因要教誨。

黃昏時分,謝寶因才從堂上離開。

剛欲回居室,有隨侍疾步而來:“女郎。”

謝寶因停下:“何事。”

隨侍低頭行禮:“李夫人想見女郎。”

謝寶因望著遠處,一言不發,昔年李夫人產下她以後,忽然發疾,所以她被嫡母範夫人所撫育。

聽聞如今身體已然有所恢覆。

她淡言:“李夫人大病,應該用心養疾,為何見我。”

隨侍失禮擡頭,詫異到結舌:“但...但李夫人是女郎親母。”

謝寶因失笑:“她雖然將我產下,但我是在夫人膝下長大的。”

最後是跽坐在堂上的範夫人聞言出聲:“既然李夫人欲見女郎,女郎就應該前去一見,她是家中側室夫人,又為你親母。”

而李傅母也嘆息一聲:“女郎為何對李夫人如此淡漠。”

堂上無外人,範夫人不再跽坐,而是被左右之人扶持著將被壓的雙腿從臀下拿出,然後改為舒適的踞坐,身體微微朝□□斜,倚賴著三足憑幾。

聞見身邊所言,她忽然追憶起往昔的事情:“昔年李夫人大病,你們阿郎將其帶來見我的時候,她用一雙又圓又黑的眼睛看著我,十分溫順,但我從中看到的只有可憐,於是擡手想撫摸其發頂安撫一下。”

婦人言:“然她驚恐到退步。”

堂上,美婦跪坐尊位。

謝寶因擡手行禮:“李夫人。”

在五年以前才過而立的李夫人,微微頷首:“聽聞女郎就要辭家適人去博陵林氏。”

謝寶因:“是。”

李夫人拼退隨侍,而後譏笑道:“究竟是你愚蠢還是範夫人愚蠢,居然就同意讓阿郎去你去一個沒落士族為正室夫人,我以為她範氏是士族女郎就能做到我所不能做的。”

李夫人半生的所思所想,謝寶因少時就很清楚,阿翁與小妹笑言她乃自學,然其實她從兩歲起就開始與李夫人學習諸子百家,誦讀經典。

而與範夫人不同的是,眼前美婦希冀她能學盡簡牘帛書。

謝寶因望向婦人,想起少時的諸多事情。

她長頸滾了滾,輕言:“我愚蠢。”

因為愚蠢,所以才會以為那是愛。

【作者有話說】

不吃飯則饑,不讀書則愚:諺語。

不向前走,不知路遠: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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