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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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記得緒陵之前評價我,說我不騙人,說我即便不騙人,也能把人騙得團團轉,盡管他這個說法聽著怪怪的,但我也沒什麽好否定的。

我不喜歡騙人,一個謊言要用十個謊言收場,十個謊言就會醞釀出鋪天蓋地的雪崩,要從中死裏逃生太難了。騙人實在太累了。

故而大多時候,我都只是選擇避而不談。

沒人問我,我就自然不會回答。

但如果是小秋想要知道答案,我也不會不告訴他。

“是啊。”我說道,“我要走了,要回家了。”

“你的家在哪裏?我能去嗎?”

“可能不行……我家很遠的。”

姬宣冷不丁道:“有多遠,比京城到黑風嶺還要遠嗎。”

“還要遠。”

“比到這條河流的盡頭還要遠嗎?”

“還要遠。”

似乎是受不了我們過於低效率的問答,袁無功手掌蓋在臉上,他嗤笑一聲,道:“你怎麽不問他,他的家是不是在月亮上,他的家是不是比月亮還要離這裏遙遠。”

“是。”

我平靜地回答道,“比月亮還要遠,比月亮還要難以觸及。”

好一陣,我才聽見袁無功在笑,是那種短促而怪異的笑,就他那能與名伶爭高下的嗓子而言算不上好聽。

姬宣和袁無功將謝澄的話都搶完了,謝澄就只是無言地站在那裏,小秋本來就已經很少主動開口說什麽了,好不容易表現得這麽積極,我就想至少不能讓他太灰心喪氣。

可謝澄卻又問道:“你家裏人都在等你嗎,你家裏都有哪些人?”

我略微怔了片刻,立刻道:“有我爸我……有我爹娘,還有其他一些親戚,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爹娘一定在等我。”

“你到這裏來,他們也都知道?”

“他們……他們不知道。”我說話聲不由變低了,“他們若是知道,就不會讓我來了。”

我直覺不應該就家這個話題聊得太深,匆匆忙忙就端起酒杯,道:“大家先喝一杯,人家阿藥都這麽配合了,你們兩個也要——”

謝澄打斷我:“你是背著你爹娘偷偷來的?”

不知為何,他語氣聽起來同時夾雜了“難以置信”“不可思議”,以及“你原來是這麽不聽大人話這麽不乖的一個問題兒童啊”等等覆雜情緒。

總之就是很驚訝。

我:“……嗯,偷偷來的。”

謝澄:“…………這樣做不對,他們會擔心的。”

“嗯……”

“你在家裏時,他們是不是對你很好?”

“我、我一般不在家裏……但他們確實對我很好……特別好。”

謝澄沒有接著問我一般不在家裏又是在哪裏,相反,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局促,便換了個更輕松,也更平常的問題:“令尊貴姓?”

亭子的另一側,袁無功透過指縫靜靜地看了過來。

我:“令尊?”

謝澄眨眨眼,我嚴肅地道:“這種情況應該叫伯父,伯——父——!什麽令尊,你當咱倆認識多久了,非要用這麽客氣的稱呼嗎!”

被我一通胡攪蠻纏惡人先告狀,謝澄的思路不知不覺就給帶偏了,他相當訥訥地道:“伯父,伯父,是我說錯了……”

“那我娘你又該怎麽稱呼?”

“伯、伯母……”

“這就對了!”我把酒杯塞謝澄手裏,“對著徐英你都知道要喊聲長姐,換成我爹娘反而傻了起來——喝!”

“稱徐小姐一聲長姐,那是因為她好歹也算聞人鐘的義姐,她獨自養活了聞人鐘,一個女子無依無靠,又經營著偌大的黑風嶺,稱她長姐,於情於理都不過分。”

在我就要成功把酒灌進謝澄嘴裏的前一刻,袁無功揪著一小撮自己的發尾,不鹹不淡地插言道,“但令尊令堂——和聞人鐘沒什麽關系吧?對待不認識的人,有必要喊得這麽親近嗎?”

頭發軟軟地在半空中晃來晃去,像是黑貓在花叢前不安分的尾巴。

像是為了不使獵物警覺,猛獸狩獵前刻意披上的偽裝。

漫不經心,一擊斃命。

袁無功慢吞吞地道:“畢竟,就連你的名字,我也都是一無所知啊。”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說話。

但在我整理好思緒,深吸一口氣想要解釋時,姬宣開口道:“不會妨礙什麽。”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來歷,不知道去處——一無所知,也不會妨礙什麽。”

他還在輕輕晃動著手裏的瑤盞,低垂眉眼,用和平日沒有分別的口吻,四平八穩,毫無起伏地道:“你我都能分辨眼前人。”

袁無功冷笑道:“是啊,反正分辨得出分辨不出都沒有意義,到那一日,他早就離開了。”

話說開到這一步,二夫人他大約也沒有裝模作樣的興趣了,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註視著亭子裏每個人,過於濃烈的情感扭曲且不加掩飾,看著他還是會令人想到紅似血的芍藥,想到即將來臨的毀滅——但我知道,那是過去式了。

我已經用名為師兄弟的錨點,將他強行釘在了此生此世,無論他情願與否,他都再做不回曾經那個流離失所的袁無功,也再不能用生死來逼迫我為他讓步了。

真可憐。

“他有屬於自己的歸處。”

“他的歸處可以是我。”

“……”姬宣道,“但做決定的人,依然是他。”

聞言,袁無功放聲大笑,他索性一振袖袍坐起身,斬釘截鐵地道:“為什麽?憑什麽!我憑什麽要這麽好心,由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本來也不是我讓他來的!難道是我逼著他,逼他背井離鄉,逼他陷於囹圄,逼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一切都是我在逼他嗎?是他自己做的決定!賠上自己的人生也要抓住我的手,分明是他不肯放我走!從一開始,都是他不肯放過我!”

“什麽決定都讓他做了,憑什麽!擅自決定了別人的命運,卻沒有勇氣將自己的人生作為同等的賭註嗎?事到如今想要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這樣稱心如意的好事!”

面對袁無功好比泣血的一番發言,姬宣像是不忍,別過頭的同時也輕輕閉了閉眼。

姬宣嘆道:“是,你說的……或許是對的。”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袁無功猝然安靜下來,他肩背無比僵硬,好半晌方才一寸寸轉向我,他空白的神色說不清是心存期待,還是戰戰兢兢。

我微微笑著,道:“既然如此,那就重頭再來。”

“既然你這麽不情願被我改變人生,既然你對與我的這場相遇深惡痛絕,阿藥,我成全你。”

“而在這之前,我還有句話要對你說,昨日我已對你說過一遍,但我還想再說一遍。”

“不止是對阿藥,至今為止,我給你們造成許多困擾,也讓你們在這趟旅途中失去了許多,而這歸根結底都是我任性妄為——是我任性妄為,自私自利,這句對不起,我早就該說給你們聽了。”

“冰兒,阿藥,小秋……”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我雙手按在膝頭,深深彎下了脊背,我看見白色的簾幕如煙似霧,將我與萬事萬物隔絕,我聽見自己的一言一語皆是從容不迫,我聽見河流的聲音,由遠及近,那在日光下奔騰的江水,自堆積著雲層與白雪的山巔而來,最終在地上燙出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我看見那個濕潤的圓點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地面,緊接著又一個,又一個,讓我懷疑江水飄上了天,雨又落下來。

我說:“只有你們……只有你們,我不想被怨恨。”

我擡起頭,朦朧視線中,愛恨不可辨別。

袁無功:“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說這些話……”

“我是故意的,我本來就是這種人。”

“你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怨恨你,可你還是要說這些話,你到底想做什麽,你到底要把我變成什麽樣才罷休?!”

二夫人總是裝得滿不在乎,我過去險些被他給騙了,當我將他形容為不可捉摸的風時,還是身為局外人的白芷提出了反對意見。

風不會駐足,風不會挽留。

但袁無功卻永遠在我身後,盼望著我的回眸。

我將自己的酒杯輕輕抵在他唇邊,他已是哽咽難言,眼梢暈染開大片的紅,整個人也是不由自主地在顫抖著,他是這麽高傲一個人,誰能讓袁無功淪落至此呢?

可憐。

真可憐。

太可憐了。

“你能原諒我嗎?”我問他,“你願意原諒我嗎?”

醫者的手最講究穩當,那是要於細微處落針持刀的一雙手,可袁無功的手指就在我眼前發顫,他半靠在我懷裏,淒惶憔悴,他到底是盡力接過了酒杯,要就著苦淚一同咽下——

脆響傳來時,我尚未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覺勁風忽起迷住了眼,待我遲鈍地側過頭,先是看向不遠處在一地酒液裏粉身碎骨的瓷杯,許久,又緩緩,緩緩轉動眼珠子,將視線完全地放在了男人身上。

近在咫尺之處,謝澄居高臨下,冰冷的眸光凝在我面上,我當然清楚他是謝澄,是小秋,可我又難以抑制地覺得……他是個陌生的男人。

是超出我掌控,要置我於死地的兇手。

謝澄問我:“你到底是在對什麽感到抱歉。”

“是對過去,未來。”

“還是這杯想要我們喝下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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