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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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就在謝澄破功的前一刻,姬宣也施施然放下了手裏的茶盞。

他道:“姬淵的事,我好像還沒來得及和你算賬。”

袁無功微笑:“是嗎,我還以為你會感謝我百忙中抽空,替你照顧那蠢笨如豬的堂弟呢。”

“很好。”

落下這句簡短的評語,姬宣也站了起來。

比起謝澄那嘴硬心軟的作風,姬宣才是真正一言不合操刀子的狠人,見狀我離原地超度就差魂飛魄散,可惜我和謝澄彼此摁著,我根本騰不出手再去摁一個蓄勢待發的姬宣,眼看著戰機一觸即發,兩位天選之人的內鬥避無可避,我情急之下顧不得其他,我手腕翻轉,便將對我缺乏防備的謝澄往我身後一推,與此同時,我徑直抽出謝澄那把屬於天下第一的名劍,我大步上前,攔在了姬宣與袁無功之間。

姬宣垂眸,袁無功仍懶洋洋歪在椅子上對所有人微笑,我右手提劍,左手則按在了姬宣硬邦邦的肩頭。

我說:“我來處理,你跟謝澄,你倆都先出去。”

“是啊,我來這裏只是為了見相公,否則,誰樂意同你們這些不知所謂的貨色共處一室呢?”袁無功說著便起身,他來到我身旁,將自己的下巴當做一件精致的工藝品,就那樣輕輕擱在了我臉邊,袁無功與我面頰相貼,他也凝望著姬宣,柔和地道,“滾吧,這裏不需要你了,相公是要和我單獨談話。”

我能感受到姬宣僵硬的肌肉在我掌心下漸漸放松,但姬宣卻道:“我不同意。”

他死盯著袁無功,態度尖銳得很直白:“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和你單獨談話。”

謝澄也說:“我也不同意,聞人,你是不清楚我是怎麽把他帶到這裏來的,把他帶來這裏之前,他在藥王谷又是什麽狀態——我不可能讓你跟他單獨相處。”

他們說話時,袁無功就只是靜靜地聽著,也不在乎自己被厭惡排斥到了何種地步,他為了遷就我的身高,彎著腰貼近了我,可能落在姬宣和謝澄眼裏這是在刻意挑釁,但我很清楚,他其實同時也是在讓我借力,讓我護好那條傷腿。

袁無功的行動裏有多少真心,有多少惡意,恐怕連他本人也無法斷定。

正因此,我對他才總是狠不下心。

徘徊不定,猶豫不決,我在袁無功身上耗費的時間也夠長了。

袁無功笑道:“這麽警惕我啊,可我什麽也沒做呀,若真是擔心我會對相公不利,謝澄,你何必要我來這裏,姬宣,你又何必一再退讓,不正是明白,比起你們二人,我才是這世上唯一不會傷害相公的那個麽?”

“對。”我接話,“他傷不了我,冰兒,小秋,你倆出去,我有事情要單獨跟阿藥講。”

“別擔心。”

我擡手,將劍鞘向後抵在了袁無功腰間,逼他不得不後退半步遠離我,我也不看他臉上此時的神色,只對那兩人認真地道:“我會跟他好好聊的。”

姬宣與謝澄對視。

姬宣:“一炷香。”

我:“好。”

一炷香的時間,能做很多事了。

在姬宣謝澄二人離開後,我也坐回座位,順手將劍放在桌上。

袁無功瞥了那劍一眼,他始終吊著緋紅唇角,此刻那眸光橫過來,流轉間暗潮洶湧。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將我籠罩進影子裏。

我拍了拍腿,道:“過來點。”

“……”

他沒說別的,很幹脆地便在我面前單膝落地,這回居高臨下的那個人就成了我,二夫人那張稠麗的臉向我仰起,他非常自然地枕在我膝頭,任由我對他為所欲為。

他給人的感覺如同缺乏切實形體,唯餘奪目色彩的濃墨,只可遠遠駐足欣賞,卻不可妄想將他全盤掌控,因此,等我真捏住了他的下頷,他神色就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了,有點後悔這麽聽我話似的,可惜我現在不太在意他的想法,我俯身,仔仔細細打量被我捧在手心的這個人。

半晌,袁無功道:“你——”

他甫一張口,就被我及時掩住了嘴,袁無功眨眨眼,盡管他並不反抗,我卻也能看見一條無形的細長尾巴正在他身後煩躁地甩來甩去,時不時還要啪啪拍打地面。很難說他和烏雲之間是誰在影響誰。

直到他徹底軟下來,無計可施地把臉靠進我手裏,我才說:“為什麽要這樣?”

“這樣是哪樣?”

他不肯積極配合,這也在預料中,我手指掠過他眉眼,就像掠過畫卷裏塵封的湖泊,我撩開他總是垂在眼角的額發,指腹若有若無地撫上那道深藏在他發際,蜿蜒如紅梅花枝的傷痕。

在疤痕被人觸碰的那一刻,袁無功不易察覺地打了個寒噤。

我又說:“秦君也在這裏,你去見過他嗎。”

“我為什麽要去見他,他和我有何幹系。”袁無功道,“在這裏,我只認識你。”

“是嗎,可給你留下這道痕跡的,不就是他嗎?”

對我這句突兀的問話,袁無功只是從鼻尖輕飄飄哼出一聲以示抗議,他正要得寸進尺也伸手來把我腰摟著,我已推開他,拉著他再次站起來。

我把他衣擺上的褶皺拍好,又調整了他腰間的玉墜,整好衣襟,還理了理他披下的長發。

我做這些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仿佛不在乎我的一舉一動,又仿佛永遠對我的一舉一動興致盎然。

終於將他從頭到尾打理好了,我往後退了退,滿意地看著他。

我說:“阿藥,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這回他不再裝模作樣問我別的辦法是什麽辦法,幸好此刻青天白日,他那張慘白面容勾勒出的笑意說是驚心動魄也不為過的。

爾雅的猙獰尚且來自毀損的容顏,可袁無功只需靜靜站在那裏,便將亡靈的哭嚎帶來了人間,他擡眸,他側目,那鋪天蓋地的虞美人從他足底瘋狂往外蔓延,誓要與膽敢踏入這片花海的人糾纏至死。

“對。”他回答,“沒別的辦法了。”

說完,袁無功開始笑,花枝亂顫,毫不在乎地怪笑出聲,袁無功捂著臉,幾乎笑到快要直不起腰,他眼角已浮上一圈鳳尾似的紅痕,艷色顫抖,他聲音也在發抖:“你還沒死心嗎?是我說得不夠清楚,還是我表現得不夠堅定——沒別的辦法了,對,就是有,那也與你我無關。”

他道:“一炷香,一炷香的時間,你想改變什麽,你覺得我們之間還有商量的餘地嗎?相公,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這裏是懸崖啊!”

“一步生,一步死,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我不是第一次應對這樣的發展了,袁無功的瘋狂,以及決絕,我早有見識,無論多岌岌可危的局面,這些年我也經歷了無數次。

但在他尖利的質問中,我能給出反應,也只是閉上眼。

易前輩。我在心底說。我別無他法,請你諒解。

“……時間快到了,那兩個人要回來了,相公,你沒有別的話想對我說嗎,我看哪,姬宣和謝澄一個比一個更想殺了我,不然就讓他們這麽做吧,相公,我也不想總是給你添麻煩,就讓我死了,大家都好過,不是嗎?”

我沒等到易安的回答。但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死者應當為活人讓步。

“阿藥。”

我喊了他,見他一時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不能自拔,我就又喊了他一聲,袁無功這才將渙散的視線勉強凝起,落在我面上。

“阿藥。”我笑道,“我這次出門,其實給你帶了一件禮物,我本來想見到你後馬上給你,但我現在改變心意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紅唇開啟間雪白獠牙若隱若現,他整個人渾若一頭被欲望折磨得喪失了理智的野獸,饑渴交加,神魂分離,但每次袁無功看向我時,或許他本人並不清楚,他眼裏總是充滿期待的,好像是希望我能隨手施舍他點什麽。

我也總是因為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而一次次為他降低底線,盡可能想去滿足他每個有理或無理的要求。

我不該這麽做。

沒有底線的給予,只會餵養出不知饜足的怪物。

“阿藥,你過來。”

我松了松衣袖,把領子扯得更開些,還試著活動了傷腿的腳腕,我做這些意味著什麽,稍微有點眼力見的人都明白,而袁無功的敏感又勝於世間眾人,他分得清利弊,當然看得出我要對他做什麽。

可他仍走到我面前,就像我最開始讓他做的那樣,他大概習慣仰望我了。

期待,信任。這都是一旦被破壞後再難還原的珍寶。

縫縫補補無濟於事,那就索性摔碎個徹底吧。

“阿藥。”

我又喊他。

我今日喊了他很多聲,我也說不準,這些呼喚背後有多少遲疑與掙紮。

“阿藥。”我說,“先前你暗算姬宣,下毒謀害他,我那時打過你,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也沒關系。”

“我幫你再回憶一下。”

我扭響了脖子,下一刻,帶有無雙之力的一拳擦著勁風揮出,重重砸上袁無功光潔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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