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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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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作為被藥王谷收養的孤兒,包括羽儀在內,這一批年輕弟子在及冠前都沒有正式拜入幾位長老門下,對外雖仍統一稱作藥王谷弟子,然而實則並無記入傳承的師門輩分。

可就是這樣的一群人,對藥王谷的感情又比尋常弟子深厚許多,畢竟他們無父無母,全賴谷主慈悲收留,故比起尚有門第之見的內外門師兄弟,這些自幼生長於此的孤兒倒像是正經嫡系出身了。

不知不覺間,無論內外門,無論輩分高低,都默認了他們是這藥王谷特殊的存在,而其中最為年長的那個孤兒由於性情隨和人緣極佳,便漸漸被尊稱一聲大師兄,起初只是他身邊熟識的朋友玩笑間這般稱呼,後來卻是全谷上下公認的地位了。

此人名喚易安,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通過他的名字很容易聯想到師長的情感寄托,而事實上,易安之所以叫易安,僅僅因為他是近五十年來藥王谷頭回決定收養的孤兒。

在他後面得以接納進谷的人則喚作爾雅——已經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排行了,從一到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這樣順位數下去,輪到羽儀才稍微出了偏差,羽儀由當時的谷主親自賜名,矯矯長離,振羽來儀,其被棄於鳳凰樹下,足三日不死,或是得了神鳥垂青,故以此命名。

羽儀之後,藥王谷不再收養世間無依無靠的孤兒,他便成了這批特殊的弟子中最小的那一個。

至於青宵,由於他是被父母親自送來藥王谷拜師學藝,其實和羽儀他們並不能完全歸為同一群體,只不過青宵入谷尚是總角之年,最愛黏著的人就是時常照顧他的羽儀,久而久之,竟像他才是正經的小師弟了。

事實上,爾雅赴死前留給羽儀的最後一句遺言,就是對青宵這個小師弟放不下的掛念。

“羽儀,照顧好我們的師弟。”

羽儀向來是個死心眼兒的人。

這不是說他不聰明太死板,恰好相反,羽儀其人智多近妖,但可能正是因為他天賦卓越,凡事想得過於透徹,關鍵時候這份才華卻意想不到會成了他的絆腳石。

他認死理,所以他按照自己所能想到最理性的方案殺了易安,也打算用一生去貫徹爾雅留給他的遺言。

事故發生得太早,藥王谷內如今很少有人還會想起易安爾雅等人,更不用提知道這些人究竟為何而死,又是死於何人之手。

旁人可能不清楚內幕,身處漩渦中心的羽儀不可能不知情。

現在,就是羽儀本人在將往事向我慢慢道來。

按理來說,我在夢中看見的那個羽儀是個相當穩重靠譜的小少年,容色沈靜行止端莊,懷抱白兔一派成仙風姿,前後也就十年功夫,形象怎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好好講述一段沈重的往事,不求修辭多樣花裏胡哨,平鋪直敘言簡意賅即可,他卻嫌這樣生咽幹嚼無法讓我這個唯一的聽眾體會到身臨其境的效果,簡直恨不得當場給我寫一段戲詞拉著二胡咿呀咿呀唱起來!

瞧瞧他都是怎麽開的場:“也是可憐我自幼孤苦伶仃無人可依,才萬般無奈不得已從了那可恨可鄙的大長老,蔡姓狗賊欺我弱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殺兔入竹去——”

在這抑揚頓挫的韻腳中我感到一絲不妙:“不、不需要這麽多文采,你好好說……”

“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采藥自嘆息!就這般淒淒慘慘戚戚,我終是成了蔡狗門下藥童,這雙柔白纖細的手啊,如今已沾滿他人的鮮血,比這世間最腌臜臟汙的渣滓還要為人所不容——不錯!懸壺濟世妙手仁心的背後,竟藏著殺人如麻嗜血如命的修羅,這怎麽不算是命運的譏諷,上天的嘲笑?”

言罷,輕聲嘆息,伸出所謂柔白纖細的雙手憂傷審視,情感氛圍一時無比到位。

而我已經是:口!

袁無功悵然擺首,許是鬧夠了,他語氣也逐漸少了裝腔作勢的激情,變得抽離且淡漠:“我跟隨蔡仁丹,起初只是一板一眼翻閱古籍做學問,然醫藥一途最忌紙上談兵,蔡仁丹看中我心性,將手刃實驗品的任務交給了我,一年一年,我也記不清究竟做了多少次失敗的實驗,又殺了多少——”

“你為什麽不把這件事和當時的谷主說?”我打斷他,“你如果不願意跟隨蔡仁丹,你應該想辦法拒絕才對。”

他睨了我一眼,帶著些熟悉的,似笑非笑的意味,我寧願他此刻能像過去那樣同我勾心鬥角鬥智鬥勇,似笑非笑也好,惡意逗弄也罷,那都比無精打采向我陳述他那埋藏在屍山血海裏的記憶要好。

這麽一想,或許袁無功方才表現得那麽誇張,單純只是想要安慰我而已。

不必為他介懷。

他笑道:“說的是啊,我怎麽就想不到呢,嗯,你提醒了我,我早就該求助身邊的人了,如果我能把蔡仁丹找上門來的事告訴前谷主,說不定他會站在我這邊,幫我拒絕蔡仁丹呢,這麽看來,之後發生的種種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太過愚蠢招來的報應。”

我:“……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袁無功:“可我就是這個意思,相公,你在替我難過嗎?明明這一切真的是我自作自受啊。”

他難得認真地看著我,還探出手指在我臉上刮了刮,末了煞有介事道:“哎喲,你可不能哭,你是做相公的,咱倆之間只能有一個會流眼淚……沒哭吧?沒事沒事,來,讓阿藥抱一下!”

說著他果斷將睡成一灘餅的烏雲從自己懷裏趕了出去,轉而傾過身握住了我的腰,一手摟著後腰,一手托起膝彎,竟就以這般斜坐在竹椅上的姿態輕輕松松地將我淩空抱起,放到他腿上去了。

還順手把我掂了掂,跟屠宰場老板挺遺憾不能把我稱斤賣了似的:“你得長點肉,不然來一陣風就把你吹跑了,到時候我上哪兒找相公去?”

被他摸上腰的那一刻……被袁無功理所當然抱住,剎那間,我從頭到腳都僵了。

與石化的身體形成鮮明對照,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認識這麽幾年,老夫老妻,不是沒和他做過親密之舉,但,但那都和眼下這個不一樣。

為什麽要突然——

他像是很能體會我心底覆雜的感受,不再故意說使壞的話,只晃搖籃般溫柔哄著我,竹椅被兩個大男人的體重壓得嘎吱作響,夜深人靜,小院月明,他又低下頭,貼在我的頸窩裏依戀地磨了磨。

“告訴前谷主沒用,那個人明面上高風亮節,背地裏是支持蔡仁丹以活人為實驗品的行為,你以為他會不知道我的處境嗎?”袁無功淡淡地道,“現在這個……馮朝雲倒是真是對往事一無所知,可這沒什麽用,他就是個蠢貨而已,因為蠢得恰到好處,所以才能好端端坐在那個位置上直到今日,我指望他還不如自殺。”

如坐針氈,我張了張口,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是你的原因,才導致實驗品從動物變成活人……”

“嗯。”

“為什麽,你做了什麽?”

袁無功喉嚨裏似乎發出了模糊的笑聲。

他反問我:“你覺得我做了什麽?在那種狀況下,在動物身上做實驗,長久得不到進展,沒有出路,蔡仁丹又一日比一日焦躁不安,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我自然回答不出,我不太習慣被人抱在懷裏當小孩子,更何論對方是袁無功,我輕微掙了一下,想要站起來,他卻立刻警惕地把我抱得更緊了。

“你要走了嗎?”口吻莫名變得淒涼,“你要去哪裏?”

“我不走,我只是擔心椅子會被咱倆壓垮……你繼續說,我在聽。”

我側過頭,冰冷耳廓緩緩蹭過他的嘴唇,身後,袁無功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我,他神情顯得恍惚,比虛幻的水中花更為脆弱,深色瞳心不可察地顫抖著,他面容中有種難以掩飾,難以言喻的憂懼。

“你為什麽要殺你的師兄?”我問道。

他仍是專註地與我對視,某個瞬間,我疑心他看的不是我,他盯著我的眼睛,但他並沒有在看我。

“為什麽?”袁無功哂笑,“因為我想殺他啊,他活著沒什麽用,只會帶來無窮無盡的後患,其他人也是……他們死了比活著強,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

我:“你在撒謊。”

袁無功不置可否,我又道:“阿藥,我沒有其他居心,我只想知道實情……我只是想幫你。”

“幫我……啊,這是句實話,你和我不一樣,你不會撒謊,你總是在說實話。”

“對,所以你能不能——”

“相公。”

這回,輪到他打斷我了:“你問我,為什麽總要和姬宣他們做比較,你想知道理由嗎?”

“……”

他輕聲說:“假若今日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他們兩個人,想必是很願意將一切向你和盤托出,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是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不提謝澄,哪怕姬宣也是同樣的道理,姬宣總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問題,遇到事,他第一個要包庇的人就是你,他從頭到尾都站在你這一邊。”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我不說,你就不會懂,你是真的不懂嗎?”袁無功嘆道,“謝澄信任你,姬宣維護你,所以明知自己就是你的任務,他們還是會不惜一切代價要實現你的心願——但那是他們,而我不是他們。”

我感到口幹舌燥,手腳也不自覺開始發涼,袁無功察覺到了這一點,便主動握住了我的手,先是虛虛握著,繼而品鑒藝術品般翻來覆去地把玩,客觀來講他的手比聞人鐘生得更好看,柔白纖細有過度形容之嫌,卻也實打實是修長而骨肉亭勻,但因長年習武,指腹到底留有層薄薄的繭,被藥湯泡了熏了,撫摸之際留在人肌膚上的,就只有讓心尖酸軟的癢。

細數掌心的紋路,劃過虎口,撥弄腕骨現出的青筋,終一絲不茍地十指相扣。

袁無功平靜地道:“我做不到那樣大公無私,你永遠不會有我重要,比起實現你的心願,我更希望滿足自己的私欲,哪怕結局是叫你徹底厭棄,我的想法也不會有所改變。”

我明白袁無功為何要說這番話了。

正因為明白,才更加不可思議。

“你是說——所以你的意思是——”

“沒錯。”

“你寧願不去解開這個心結,不去為往事告一段落,就為了要、要……”

他穩定地牽著我,聲音越發溫和:“是。”

我失語。

“理解不了嗎?這是當然的,畢竟你和姬宣他們才是一路人,我的想法,你當然理解不了。”他習慣性地笑起來,指節側面與我的反覆摩擦,“沒關系,誰說夫妻一定要心意相通呢,同床異夢才是這世間夫妻的常態,你有你的心願,我也有我的執念,相公,放棄不切實際的打算,就與我同床異夢過完這一輩子吧。”

作者有話說:

阿藥的意思就是,別整什麽話療了,他心理問題解決了老公就要沒了,那幹脆病一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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