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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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白日見鬼,夜不能寐。

在我問出這句話後,白芷沈默了。

並非先前那種難以啟齒,無言以對的沈默,而是更加濃稠,更加窒息……就仿佛語言本身被不見底的深淵吞噬般了的沈默。

沈默也是一種回答。

我道:“好,我明白了,你可以不用再——”

“袁先生對我很有耐心,他對其他人總是愛答不理,可只要我主動去找他,他再怎麽不情願,也會停下來回答我。”白芷忽然開口道,“就因為這個,藥王谷裏許多人起初都誤會了我和袁先生的關系,要知道他從來都不會為別人讓步,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他眼裏也沒有任何人。”

盡管這話放在此刻顯得文不對題,但她說的都是事實。

我心裏不太舒服,仍沒有反駁她,點了點頭,道:“他是這種人。”

白芷卻笑了一聲,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強調:“但將我從京城那樣的死水潭中帶出來的正是袁先生,為我尋覓良師,為我鋪好道路,做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是袁先生。”

“所以你很感激他,我看得出來。”

“我是很感激袁先生,可這不重要,我想說的也不是這個——恩公,袁先生對我很有耐心,這麽多人裏他只對我有耐心,你能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嗎?”

我看著白芷。

她也不躲不避回視著我,那有些悲傷的笑意積攢在眼角,比水波還要難以捉摸。白芷輕聲道:“此前我與他素昧平生,可他先是力排眾議接納我進京城的醫館,後又願將我帶回藥王谷,哪怕流言蜚語滿天飛也毫不在意,恩公,難道這是因為白芷容貌傾城,連大名鼎鼎的聖手也要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之下嗎?”

我接不了這話,只得顧左右而言他:“你原本就是清秀佳人,這誰都否認不——”

“他拿我當遺物看待。”

“什麽?”

“白日見鬼,夜不能寐,袁先生從來不願意相信你死了,但他仍然將我看作你留給他的遺物。”

我也默了許久,白芷還想再就此繼續講述,可她最後卻也跟著我安靜下來。

透過枝葉的陽光粼粼閃閃,落在我們身邊,風一吹,就好像有河流經過,浩浩湯湯,淹沒過我的心口。

“這聽起來……不太好啊。”

往身後的靠椅上一癱,我仰望著浮雲,簡短地評價了袁無功這一年來的生活。

“但不好的不止他一人。”我又說,“每個人都是如此,如果不自己想辦法調整,那就會永遠都好不起來,畢竟生活不是話本,很多時候,人都只能靠自己。”

“可袁先生他不是——”

“姬宣也過得不好,謝澄同樣,你背井離鄉,來到人生地不熟的藥王谷,想必你也經歷過相當艱難的時光,但你調整好了心態,成功走到現在,你這種向上的精神我一直都覺得很了不起。”

浮雲悠悠在那藍色的幕布上飄過,日光也跟著變幻了流淌的方向,我不看欲言又止的白芷,只註視這方天地,平淡地道:“真希望他們能多學學你。”

長久的靜默後,我聽見她問:“恩公,你就沒有經歷過特別艱難,靠自己的力量無法走出的困境嗎?”

“我?”

我喉嚨裏不由得發出笑聲,白芷道:“我很清楚恩公您有多厲害,也知道您為那幾人付出多少,但您看起來,似乎從不把這些付出當一回事……萬箭穿心,死而覆生,恩公,直到今日我才鼓起勇氣來問您,您其實,不是這裏的人吧?”

既然白芷對那蔡仁丹之事了解甚少,那就得多靠我自己想辦法了,從七年前的瘟疫著手或許會是條出路,我自己上門去拜訪這位大長老未嘗不可,總之,我不能再給自己找理由止步不前了。

我起身,對還在等待答案的白芷道:“我不告訴你。”

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天選之人能為我驅使,故而當深夜謝澄前來尋我時,我心裏還在奇怪他這又是在鬧什麽幺蛾子。

我宿在雜役長工的通鋪裏,因有些心事一直未能入眠,我的心事不足以與人言,我希望我能在這每一個夜晚都聽見貓叫。

這樣我就知道,那是眷戀舊主的烏雲在催袁無功回去睡覺。我就不必再有牽掛。

在這所剩不多的時日裏,我能給予天選之人的關懷終究是很有限的,袁無功必須靠他自己走出來。只有這件事上,我沒辦法幫助他。

也沒有辦法幫助姬宣和謝澄。

夜色深沈,然星月輝映,那抹人影投在窗紙上,似記憶裏剪下的一紙婚約,我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身邊東倒西歪盡是睡著打呼嚕的大老粗們,沒人察覺訪客的到來,而我靜靜看著他無言的影子,半晌才掀被下地。

盡管是盛夏,夜裏相較白日還是要涼爽許多,更何況藥王谷這一門派本就處在群山深處,少有紅塵喧囂,自然能得靜謐清幽。

我推開門,披著薄薄一件外衫,謝澄果然站在窗外。

一門之隔,影子還是那個影子,但人已經不是那個人。

會咋咋呼呼吵吵鬧鬧的小秋,已經哪裏都找不到了。

“怎麽了?”謝澄道,“你心情不好?”

我開門見山,說:“那白衣男子是大長老的弟子?”

謝澄看了我一會兒,才語氣淡然的回答:“不是,他名喚言良,沒有拜入藥王谷門下,我跟去時,他只是跟在你口中的大長老身邊侍奉。”

“那就是說他只是個小廝?”

謝澄搖頭,卻沒接著展開解釋,他徑直往屋檐外走去,走了幾步便在月下回頭看我,我遲疑著,手指也不自覺捏緊了胸口虛攏著的衣衫,隔著骨膚,用力摁在那顆違背我意志,擅自狂跳的心臟上。

終於我也步出屋檐,雪白月光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刺目,等我能看清謝澄相貌,發現他身側浮了數只小小的螢火蟲,幾乎要湮滅在月華中。

“走走?”

他低聲詢問我的意見,我搖搖頭,垂下眼避開這般明亮的夜空,不用看我也知道謝澄正直勾勾盯著我,他說:“我才去看過,他一個人在屋裏,你不用擔心會撞上他。”

“你去看過他?”

“嗯,但我沒和他見面,當然也沒和姬宣見面。”

“為什麽。”我輕輕說,“你不打算把我的事告訴他們嗎?”

謝澄頓了頓,道:“我以為你不想讓他們知道。”

“我的想法實際上不重要,你是怎麽想的,謝澄,我說過要讓你回去了吧?”

“讓我回哪兒去?”

青年的笑容像是巖石上突兀綻開的裂縫,給人以悵然若失之感,就如同親眼目睹了一場滄海桑田。他同樣輕聲回道:“我以為你知道,我沒有能回去的地方。”

“寒山門不是你的家嗎?”

“師父在時,它確實是,如今師父身故,寒山門……就只是我的責任。”

責任啊。換作過去,我很難想象會從謝澄口中聽見這兩個字。

可他確實是個有責任心的人,這一點從他千裏迢迢前往京城為恩師尋女就看得出,為什麽過去的我從來都把謝澄當孩子呢。

所以謝澄才會問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看著不是孩子的謝澄,我的心情很難好起來。

今夜,我還沒有聽見烏雲的叫聲。

“冰兒生病了,阿藥變得睡不著覺,你又成了這個樣子。”

“……”

“我是不是,做的很不好?”

心跳劇烈到疼痛了,這很不正常,我開始喘不過氣,螢火蟲也逐漸圍到我的身邊,幽綠幽綠的光在夜裏真如鬼火,而我本來就是游離在外的孤魂野鬼,它們沒有找錯人。

“我說過,不會讓你殺了師父,也不會讓師父殺了任何人。”大約無論過了多久,人最根本的東西也不會輕易改變,謝澄還是謝澄,他不會油嘴滑舌地安慰,只用最平鋪直敘的口吻對我道,“我以前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是我做不到的,因為我是天下第一,我早晚會是天下第一。”

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柄武林大會上人人逐之的佩劍,許久,淡淡地說:“真的成了天下第一,我才知道,這個名頭沒有意義。”

“你只是做的不夠好。”

“那你也一樣,如果你一定要認為自己做的不好,你也只是做的不夠好……我一直看著你,你是謝澄見過最努力的人。”

他心平氣和說出這句稱讚,仿佛理所當然,我卻楞了,楞了很久,等我回過神我便笑出聲來,道:“天,咱倆是在聊天嗎。”

“不可以聊天嗎?”

“我好像是第一次……第一次跟你聊天,是這樣嗎?我們以前好像沒有這樣聊過?”

謝澄目不轉睛地註視我,然後也一點點笑了,道:“好像是這樣,怎麽可能。”

“因為你總是在生氣,我說什麽你都有意見,我做什麽你都不高興。”

他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我沒有生氣,也對你沒有意見,我那時是不知道,怎麽才算對一個人好。”

“你想對我好。”

“嗯,但我沒有做到。”

我想說其實你做的也挺不錯了,一張口,我就知道這話不能說出來。

螢火蟲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我看不清月亮,看不清謝澄,那幽綠的光使我目眩神迷。

“……”謝澄靠過來,我蹲在地上,於是他也跟著我蹲下來。

“他身份雖是小廝,但我觀其舉止卻不像是如此,你有需要,我會針對此人多留神些。”

我輕聲應著,謝澄又道:“那叫蔡仁丹的長老年齡已經很大了,對你構不成威脅,你若是懷疑他過去和袁無功有糾葛,想為袁無功了此心結,我就進他住的那庭院裏去瞧瞧,我今日只是在外圍簡單看了看,用了些奇門遁甲作為陣法,攔其他人或許可以,攔我就困難了些,藏得這麽深,裏面估計有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可以先去探路……”

“小秋。”我把臉埋在大腿上,小口小口吸著氣,說,“你先走吧。”

他就不說話了,蹲在我面前,少頃,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好後悔。”謝澄道。

作者有話說:

周末休息,在看月下桑的小說,我果然還是喜歡大長篇。

謝澄最後這句後悔,隔著屏幕都有把我給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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