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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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青宵顯然在這藥王谷頗為得寵,那些將他拖到一邊的青年子弟雖輩分上比他矮,年齡卻個個都比他大,一口一個小師叔的安慰著他,青宵坐在老槐樹下,被眾人以“若真有鬼你就將其逮住,好留給我們做研究”為由強行撫平炸起的毛,青宵悶悶不樂捧著臉,賭氣似的不做聲了。

槐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然樹枝上還零星掛著幾串已經幹枯的小花,待人潮散去,青宵才長長嘆了口氣。

他目光茫然地落在虛空裏,小聲嘀咕:“難道真是我忙糊塗,記錯了?也是,世上哪來的鬼,都是說來誆小孩的……”

就這樣不斷給自己加油鼓勁,青宵的臉色漸漸好了些,可當一串槐花從枝頭折落,掉在他頭頂時,青宵依舊嚇得大叫出聲,並且跳起來連連跺腳,生怕自己沾上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瞧著他那眼淚汪汪,又努力抿著嘴唇克制的模樣,我實在想不到他會和袁無功師出同門,這師兄弟之間的差別未免過大……不過話又說回來,阿藥要真是成天都跟只受驚的兔子一般,屆時我才是真覺得難辦。

可不得將這麽惹人憐愛的生物一直揣在懷裏,走哪兒帶哪兒麽。

“不、不知道你是哪路妖怪,但既然死了,不對,既然已經駕鶴西去了,就早早去投胎轉世吧……”青宵面上血色全無,他抖抖索索,結結巴巴地道,“害死你的人又不是我,你、你去找那些壞人啊!我還想著讓你下葬時好看點,幫你把身上的傷口縫起來……我是好人啊!你不要纏著我不放!”

他看上去又委屈又害怕,我本來不應該再嚇唬一個沒見識的小孩兒,奈何我對他此刻說的內容懷抱了十分的興趣。

綠葉茂密,深淺交錯,我悄無聲息靠坐在樹杈,借著枝葉的遮擋就呆在青宵頭頂幾丈外,若能忽略我目前頂的這張畫風狂野骨骼清奇的臉龐,想來應是有幾分隱士高人的風度在裏面。

頓了頓,我垂下眼,對那手足無措的小少年道:“你碰過我的屍體,我只能纏著你不放。”

在我出聲的瞬間,肉眼可見,青宵整個人都僵住了,從天靈蓋到腳趾尖,他僵化成巖石,巖石在我的註視下徐徐龜裂,半晌等不來他的回應,我又隨手折了串花枝,輕輕巧巧扔到他頭頂去。

青宵只慘叫了很短促的一聲,就像一只被掐住嗓子的倒黴鴨子那樣硬生生斬斷了尾音,他似乎沒有勇氣擡頭直面鬼怪真容,也不敢伸手去拍掉頭頂的異物,抖得和篩糠似的了,才從舌尖勉強擠出應答:“也不止我一人碰過你的屍體,我,我只是被大師兄拖著去給人看病,但你、前輩您死得太快了,等我們趕到時,您已經走了……”

“是嗎。”

我只這麽輕描淡寫回了兩個字,青宵就莫名激動起來,急道:“不,不怪前輩,是我路上偷懶,拖累了師兄的腳程……請前輩高擡貴手,不要和我計較,我以後一定日日給你燒高香,祈禱你來世投個好——”

“你師兄也見過我的屍體?”

出於我自己也不能理解的緣由,我道出了這句沒有懸念的問話,青宵果然茫然,他撓了撓側臉,道:“當然見過啊,就是他讓我給你縫屍體呢。”

“為什麽他不親自動手?”

“師兄動手了的,你的心臟就是他給你安回去的!都碎成那個樣子了,居然還能想辦法給你拼起來……”青宵先是為自己師兄打包不平,可很快就氣勢減弱,他縮了縮脖子,訥訥地道,“但後面他就不參與了。”

我沈默了許久,青宵好像沒那麽害怕了,肩膀扭啊扭的想要擡頭偷瞟,一陣大風突兀刮過,卷著地上的槐花與塵埃迷了青宵的眼,樹影齊搖,更遠的山上也傳來林濤的回響,一浪一浪,直至推往山巔。

等風聲停歇,我才開口說:“不要害怕,鬼也是講規矩的,你對我沒有虧欠,我不會傷害你。”

“真的嗎!”

“真的。”我順著樹幹從青宵看不見的那邊滑下去,安靜落地後,我笑道,“但你為我收殮屍體,縫合傷口,你我之間也算是有了因緣,在我轉世離開前,我還會再來找你的。”

笑開花的青宵登時就笑不出了:“只是收殮屍體這種小事,不值得您記掛,您、您就別再來了……”

“你師兄什麽時候回來?”

“這我也說不準,沒人能看得透師兄的想法,他就是一直都不回來,也是很正常的事……反正谷裏也沒什麽事要他做,他就是那種性子。”

我不欲再留,正要離去之際,就聽見青宵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前輩,鬼前輩,您真是我師兄的相公嗎?”

“他是這麽和你說的嗎?”

“嗯,但我想我肯定是聽錯了,哈哈,我不是想要冒犯您,我就是,就是好奇……嗯,肯定是我聽錯了,怎麽可能呢,哈哈,哈哈……”

“他是這麽說,那就是這麽一回事。”

我心裏急著還沒幹完今日的工作,這一地的落葉落花可全歸我一人處理,拋下這句簡短的回答,我很快就回到了之前掃地的那片區域。

那根木頭掃帚還靜靜立在原地,和我離開時沒有分毫區別,我拿起它輕輕掃了兩下,東倒西歪支棱著的稻草沙沙在地上擦出聲響。

我擡手按了按心口,繼續工作了。

自從有了青宵這個倒黴小眼線,我三天兩頭就去他那裏串門,青宵起初還會一驚一乍,到後來已經徹底麻木,每次推門回房,第一句就是:“前輩,您在麽?”

“在。”

“唉,又來了……”他故作成熟地搖搖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桌邊,一臉滄桑地唏噓道,“前輩,聽我一句勸,早日投胎才是正道,我這幾日翻了些玄學書冊,您這樣強留在人世的魂魄通常都不會有好下場,趕在魂飛魄散前,您還是早些上路吧。”

我雙手枕在腦後,舒舒服服在房梁上躺平,青宵搖頭晃腦,大道理一套又一套,待他意猶未盡端起茶杯,我方笑著說道:“咒我魂飛魄散,真不怕我要了你的性命。”

“您可別想嚇唬我,我已經明白了,您是好鬼!”他的語氣鏗鏘有力,十足自信,“好鬼是不會胡亂傷人的!”

好鬼……行吧,好鬼總比死鬼強。

我道:“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出什麽事了?”

“哦,這個,路上遇見我師姐了,和她多聊了兩句。”

“你師姐?你不是說谷主座下沒有女弟子嗎?”

青宵淡定地擺手,道:“她是上一年才來谷裏的,經大師兄引薦拜在一位已故長老的名下,平日便多是在我師父這邊修行,喊師姐沒什麽問題啦。”

“……她是不是叫白芷?”

“對,你怎麽知道的?不對,你肯定知道,鬼有什麽不知道的……”

青宵嘟囔著,開始分揀他筐裏那一堆藥材,派頭倒是沈著冷靜,有條不紊的,他拿起秤盤仔細往裏放上一撮紅花,又開口道:“師姐明日一早會來我這兒取一本做過筆記的經書,你可別在那時出來,谷裏可多人喜歡師姐了,你要嚇壞了她,到頭還要賴到我身上。”

“我不會嚇壞她的。”

“最好如此……不對,不是不能嚇壞,是一開始就不要出來!前輩,鬼前輩?哎呀,怎麽總是在關鍵時候就消失,都不聽我講話,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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