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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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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我戰了整整一夜,鳳凰便陪了我整整一夜,只要擡起頭,就能看見夜空那一抹明亮的色彩。

直到黎明時分,魚肚白的天際現出初升的旭日,姬宣單槍匹馬,在混戰中擒住了姬玉。

失去了主將的軍隊潰敗四散,只零零散散還有幾支隊伍負隅頑抗,嚷嚷著要救回太子殿下,到底不成氣候。幾縷刺目的金光照在大地上,戰場各個角落開始出現將士或狂喜或大悲的哭笑聲,漸漸匯成一股不可抵擋的潮流,推著成王敗寇這出戲曲落幕。

“哈……哈……”

在翻湧的聲浪中,我單手用劍支撐著身體,滿頭冷汗熱血,難以抑制地一再喘息,只覺口幹舌燥得要命,喉嚨裏結著一層脆弱的殼,視線更是忽明忽暗,目及之處皆是無數個打著轉的漩渦。

我掙紮著擡起眼,也許是錯覺,鳳凰散發的光輝在日出前黯淡了許多,煙花在極致絢爛後燃燒殆盡,它拖著殘軀,仍在我頭頂盤旋不去,盡管仍舊有著華麗的身姿,可某個瞬間,我仿佛聽見了鳳凰於烈火中發出的無聲哀鳴。

我全身霍然一軟,雙膝重重跪地!

“贏了!我們贏了!”

“二皇子殿下果然戰無不勝!沒有他這場仗絕不會如此輕易結束!”

“二皇子呢?殿下在哪裏?”

“押著太子往城門去了……總算結束了……”

他們激動到語無倫次,精神在極度倦怠後反而越發亢奮,就這樣互相慰藉著從我身側經過,我本低垂著頭顱,好比隨處都有的死屍,脊背卻在此刻神經質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嚇到了他們,我都聽見這幫人條件反射抽刀的聲音了。

但很快,就有人猶疑地道:“這,這是咱們這邊的人吧……我之前就註意到了,他武功很厲害,陳副將也許都趕不上,他替不少受傷的兄弟扛著陣……”

“不知道是哪隊的……餵,你還好嗎?沒事吧?!”

回答他們的,是從我嘴邊緩緩滴落的,摻雜著內臟碎屑的腥血。

日出東方,朝陽在我身後拖出寂寥的影子,我跪在一地由我親手造就的屍體裏,口鼻出血,頭暈目眩,我感到心跳十分劇烈,隨時都會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它捶打著我的胸骨,如撞擊牢籠的困獸,我很久都沒有這樣清晰地意識到心臟的存在感。

結束了……都結束了……

我的任務,終於告一段落……

終於,終於——

“沒事,不用管我……”我嘶啞道,“我沒事,這裏沒我的事了……”

我撐著劍搖搖晃晃重新站起來,腳底直打滑,幸好被人及時扶了一把,眼前一圈又一圈的重影,不知東南西北,我又喘了口氣,才困難地道:“我不是你們軍中的人,你們不用管我……我只是個路過的,路過的路人甲……”

彌漫死亡的戰場,我這樣的傷患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我不再理會這幾位將士的聲音,踉蹌沒入向著京城與勝利前行的人群,我與他們背道而馳。

沒我的事了……塵埃落定,無論小秋的死劫,還是冰兒的安危,都可放心無憂……等待著他們的是萬丈光芒的康莊大道,我也到了自覺退場的時候。

鞋底被什麽黏濕的液體糊著,那廝殺一夜卷了刃的劍光榮退休,成了一桿不太合格的拐杖,我支著它,掌心同樣濕滑,拐杖都握不好,只得佝僂著上身,蝸牛似的一步步朝著日出的方向而去。

朝霞,彩雲,我數不清自己又走了多少步,也無法辨認自己究竟有沒有走出戰場,我往前走著,前方沒有誰在等待我,但我至少不能倒在這裏。

不,不對,前方是有人在等我的。

“姐,姐姐……姐姐……”

燭火在燃盡前一聲爆鳴,我挺起了胸膛,瞠大了眼瞪著虛空,虛空也在搖晃,那簇溫軟的火苗就懸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將劍狠狠杵進浸滿血水的泥土裏,從這具行至末路的身軀裏,再拼出了最後一絲力氣!

我是聞人鐘,深愛著徐英,深愛著黑風嶺,是無論飛到多遠的天邊,都會留下一線返鄉道路的聞人鐘。

【“聞人鐘和我不一樣,他是個開朗的性格,樂觀向上,身處絕境也能笑呵呵地活下去。”】

【“他是很可愛的好孩子,和我不一樣,如果能順利成長,不知道會是怎樣漂亮的郎君……”】

【“既已鳩占鵲巢,無可挽回,那我用自己的名字發誓,我會好好扮演他的。”】

我究竟是誰,是聞人鐘,還是那飄至異鄉的孤魂野鬼?

那落至地面的百鳥倏然間齊齊飛往天空,像是完成了使命,黑壓壓的一片從我頭頂經過,我吃力地看向它們離去的背影,發現已經找不到那只鳳凰了。

“沒所謂,是誰都無所謂了……”

我喃喃道:“出來這麽久,該回黑風嶺了。”

離開這裏!離開京城!我就是死,也不能讓聞人鐘死在異鄉的大地!

這是卑鄙下作的斑鳩,對翺翔九天的鳳凰,所做出的承諾!

“……還有人活著嗎……”

“救命……救救我!這裏還有人活著!”

那積壓如小山的屍堆,是戰場隨處可見的墳冢,無人立碑,無人追悼,唯有微弱而絕望的求救,順著風,送到了我寂靜的耳畔。

看樣子被埋起來的是姬玉那邊的將士,也不知是出於什麽惡趣味,友軍裏殺到瘋狂的變態要在臨到頭搞這種行為藝術,終究成王敗寇,敗軍死不足惜,我這一夜都不知殺了多少人,此刻不過去補一劍都算是慈悲,更何況伸手搭救。

而除了那呼救,還出現了更多不知來路的嘈雜喧囂。

哭聲,笑聲,發怒的聲音,埋怨的聲音,哽咽淚語,歡鬧不休,種種風雨都凝聚在那細瑣的日夜,都在我耳畔回響,徐英在教我習字,熊大他們滿山跑著給我摘蒲公英,淋了雨喝到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晚睡前打開的窗戶散下璀璨星光。

大夫人在舞劍,二夫人在制藥,三夫人坐在秋千上。

“——把手給我!”

劍尖當啷墜地,我踩過一汪汪淺淺的血泊,肆意濺起的紅珠倒映著經年的癡心與愚昧,太陽在我身後高升,我撲在柔軟的屍堆上,腥味重到讓人失去嗅覺,可這無關緊要,我拼命扒開那些斷體殘肢,試圖從其中尋出哪怕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張張死不瞑目的面孔從我指尖掠過,他們不是我殺的,但他們都是我殺的。

“手給我!”我道,“快點!把手給我!”

“我在這裏,救我……老張,小弟,還有他們,他們也在這裏……”

“我知道了,我先把你拉出來!堅持住!”

死亡是黑洞,是張開的大口,我趴在陰陽的交界線上,企望從中得到些許生命的回音。

“小弟……梅兒,梅兒,我沒把你弟弟帶回去……我對不起你……”

“閉嘴!我管你對不起誰!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抓住你了,不要放手!”

殺人的左手握住了求救的右手,回音震顫,我咬緊牙關向外一拉,屍山轟然倒塌,橫七豎八向黑洞無限墜落著,我將那敵方的無名小卒緊緊抱在懷裏,順著這股力向後仰倒,這一下撞擊激得我右臂的創傷再度開閘,新鮮的血泊在我身下積攢,我沒工夫管這個,勉力直起身,我急著晃了晃對方。

“還有氣嗎?撐著!我帶你去找大夫,別怕,聽我說,現在的大夫那叫一個藥到病除,受多大的傷都能給你救回來——”

順著我的動作,那人頭顱輕輕一歪,一雙瞳孔渙散開的眼睛,便正正與我對視上。

“梅兒……”溢出唇齒的呼喚,悄然消散在天地間。

我熱切的話語也在舌尖轉瞬斷裂。

我癱坐在地,楞楞地看了他一陣,便扭過頭四下張望。

“誰知道他的名字,梅兒是誰?誰去給梅兒帶句話?”

我高聲問著,就徑直把屍體從腿上推開,任由他隨著同伴跌向幽暗的黃泉。

我又站起來。

太陽越來越耀眼,蒼穹之下,春意熏熏,沒有一朵不識趣的積雨雲會特意來此地送葬。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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