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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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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東風吹戰鼓擂,我起初一腔熱血上湧,二話不說就打算往混戰裏沖,幸有玄鳳在我耳垂上不輕不重一啄,我被沖昏的頭腦才立時清醒回來。

不……現在去往姬宣身邊,只會礙事,讓他無法徹底手腳,這樣反而容易遭到流箭暗算。即便真到了生死關頭,相信依照姬宣的能力,在我跨越戰場趕到他身邊的那一刻,他都能撐住自己活命的一口氣。

“數日不見,小友別來無恙?”

就在我跳下馬,凝望戰場的時候,謝從雪不知何時也已來到了我身邊,如一團神出鬼沒的陰霾濃霧,與我一同看向那紛亂的火光。

即使謝從雪還什麽都不曾做,雪面娘也似乎本能警惕著這個看起來就不是東西的男人,不斷試圖將我往邊上擠,好離謝從雪遠一些。

謝從雪笑道:“不動手嗎?”

“和誰?”

“我啊。”謝從雪好心提醒我,他道,“你活著,很顯然,我也還活著,之前那一戰沒來得及分出勝負,小友,要在今日繼續嗎?”

我看都不看他,冷淡地道:“我是會殺了你,但那也得在把你的利用價值榨幹前——至少在讓公主殿下成皇這件事上,今日,我與你的目標是一致的。”

就在我們對話的這片刻功夫,帶火的箭矢便即將從城門上方劃過,朝著那至今未被破壞的安寧而去。眼看著一場災難避無可避,可謝從雪只是懶洋洋地擡手一揮,烈火就成為暴雨,箭雨從半空墜落。

他嘆了口氣,就像方才只是發生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謝從雪輕聲道:“對,至少在這件事上是如此……那小友,雖然很可惜,我倆的私事,就暫且往後推一推吧。”

落下這句話後,他卻還不離開,守城門的禁軍之前急著要去將離戰場最近的一批居民往裏轉移,此刻雖姍姍來遲但好歹也算趕到,既是沒了謝從雪這老王八的用武之地,我就有些不耐煩再看見他,趕在謝從雪又要張嘴扯淡前,我直接道:“聽謝澄說你右手斷了,怎麽,挖心都能活,斷個手卻治不了?”

“畢竟沒有真的傷到心脈,皮肉傷遲早會好。”他又嘆了口氣,“但手就不一樣了,碎了的骨頭如何拼回原狀,小友,你讓謝某再也不能右手持劍。”

我:“天大的喜事啊!”

謝從雪:“……”

自謝從雪來到我身邊後,謝澄也默默地從城門上跳下來,和我們保持在一個但凡誰發難,謝澄都能搶先出手救下另一個的距離。

不過當他聽見我這句陰陽怪氣,謝澄的表情變得極其一言難盡。

半晌,謝從雪哈哈笑了兩聲,他撚著自己的眉須,意味深長地道:“小友,你既然知道我與湘兒的娘親有故,那你有沒有想過……”

說著,謝從雪不期然把臉朝我湊來,那模樣讓人想到一條潛伏在草叢中,突兀向行人發動攻擊的毒蛇。一瞬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謝澄的勃發戰意,如有實質的強大氣場迅速灼燒開,但沒等謝澄邁出定乾坤的第一步,我已伸出手,示意他不必急著動作。

謝從雪笑了笑,沒將我與謝澄間的啞巴交流當回事,他在我耳邊低聲道:“對我而言,湘兒是最珍貴的女兒,可她那個兄長,卻是骯臟下賤的孽種,我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我垂下眼,也淡然一笑,剛要張口,然而這回,是謝澄主動打斷了我。

城門內外,一方廝殺已起戰火滔天,秦王與姬宣的勢力互不相讓,一方由於金吾衛實在出動得及時,受驚的民眾又很配合地撤離,以至於城內仍維持著安然有序的假象,維持著被戰火灼燒前,最後的寧和。

青年就站在這道清晰的分界線上。

謝澄道:“師父,我說過了,我不會讓你殺掉任何人,包括聞人鐘,包括姬宣,也包括我。”

謝從雪輕描淡寫地道:“是嗎,你喜歡聞人小友,這一點為師是清楚了,但那個孽種有什麽值得維護的必要?不如這麽說,澄兒,他死了,對你才更有好處,這樣就能少一個和你競爭的對象。”

對那句“你喜歡聞人小友”,素日最是沖動的謝澄,竟連眉毛都沒擡一下。

他的目光平靜若水,不動如山。

“競爭與否,那都是之後的事。”

長矛短槍,刀劍相接,那些你死我活的拼殺中,來自逝者不甘的嘶吼就近在咫尺,卻並不能影響他分毫。

謝澄嗓音清冽,擲地有聲:“在我剛來京城的那段時間,是姬宣收留了我,在明知我會給他帶來麻煩的情況下,給了我一個安身之所。如果沒有姬宣,我初來乍到,懵懵懂懂,不知要碰多少壁,吃多少虧。”

我不由微微地睜大了眼,謝澄沒有理會我,他看著謝從雪,一字一句地道:“於姬宣而言是順手,於我而言亦是恩重,既然都是恩情,那就不會有先後順序,師父,要謝澄說多少次都可以,我不會讓你殺掉任何人。”

謝從雪神色淡下來,什麽也沒說,只深深地註視了謝澄一眼,便搖著頭笑了。

有那麽一刻,我以為謝從雪會當場暴起發難,我呼吸都屏住了,隨時做好從謝從雪手下保住謝澄性命的準備,但恰恰相反,他非但沒對我們出手,而是轉身投入了戰場。

我沒有看見姬玉,想必他作為最關鍵的人物也輕易不會來到最危險的地方,那黑色的,吞天噬地的漩渦中心,我只看見了姬宣。

被視為孽種,被驅趕被利用,被那些自以為高貴的人所輕慢的姬宣。

穿著一身銀色的盔甲,提一柄血跡斑斑的長劍,用那雙玩賞橫笛的手奪走了一條又一條同樣沾滿血腥的性命。

姬宣的動作毫不猶豫,我只消一眼就能確認,他是直奔著敵軍坐鎮的頭領,也是姬宣自己的親叔父,秦王而去。

所有人都在戒備姬宣,以及護在姬宣身側的親衛隊,他們斬出一條屍山血海的道路,可要抵達這條道路的盡頭,需得以更多的屍山血海鋪就。

所有人都在戒備著那傳說中鎮守北疆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所以當謝從雪的劍輕輕劃開秦王的脖子時,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久疏問候,王爺。”

即使隔了這麽遠的距離,我也能清楚辨認謝從雪的口型,他那失去力量的右手虛虛扶著秦王的上身,不久前他便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眼前,這回,他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被重重護衛的秦王身邊。

謝從雪笑道:“久疏問候,那麽——一路走好。”

如同從枝頭充滿愛憐地捧起一朵含苞的鮮花,謝從雪摘下了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他拎在手裏仔細打量了片刻,然後,姿態無比高傲地將其扔在了姬宣腳邊。

在那彌漫兩軍的死寂中,一陣風從我眼前疾速掠過,等反應過來時,謝澄已如一只輕盈的飛鳥,追向了謝從雪所在之處。我渾身上下都是僵直,仍沈浸在謝從雪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中,只是恍惚中我伸出了手,想要抓住那前往漩渦中心的青年。

我憑著本能喊出一句:“小秋!”

謝澄猛然站定!

半晌,他側過身,可當謝澄擡起眼望向我時,我竟是踉蹌退了半步,我張開了嘴想說什麽,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仿佛是在一夕間徹頭徹尾成了另一個人,那樣的淡漠,又那樣堅定,絕世高手風姿當如是,讓我反而懷疑起記憶裏那個說不到三句,就要氣急敗壞亂嚷嚷的小秋是我憑空臆想出來的人物了。

我退了半步,而謝澄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我聽見謝澄說道:“做你想做的事,不必在意我,我不會讓師父殺人,但我也不會讓他死在任何人手下。”

我一句顫抖的“可是”尚未道出口,秦王突如其來的死亡造成的混亂終於在此刻擴散開,憤怒的叫囂聲充斥著這方野蠻的天地,謝澄便又回過身,專註地看向戰場。

背影,背影,這一年來,我總是追趕著一個又一個的背影。

說著滿口的好聽話,原來時至今日,還在迷茫中裹足不前的,只有我自己。

“好。”我說,“我們都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他這才很短暫地對我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些類似於靦腆,又仿佛是不知所措的意思,謝澄不再多言,追著謝從雪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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