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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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接手了李嚴的事務後,我真恨不得自己憑空生出三頭六臂來,這種時候就體現出身邊有位大夫的好處,既然怎麽作都有人替我兜底,那我就放心大膽往死裏作了。

趁著喝藥的功夫,我點名誇獎袁無功同志:“辛苦你了,要是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袁無功每日都會替我煮上提神養氣的藥汁,只見他垂首柔柔地笑一笑,並未應聲。

美人手持著一柄圓扇,照看那爐咕嚕咕嚕冒泡的湯。

空氣中徐徐飄蕩著苦到叫人流淚的氣息。

我咽了口唾沫,看著那烏黑的湯面,總覺得像是一鍋沸騰的沼澤,那股險惡的粘稠勁兒,還沒真的喝下去,就已經讓我後脊不自主發起麻,而袁無功也就在此刻替我盛了碗出來,將今日的藥送到我手中。

他這才施施然開了口:“喝吧,仔細燙。”

“……”我誠懇道,“阿藥,今天這一碗,好像比昨天的聞上去還要苦呢?”

“日子本來就是越過越苦的。”他笑吟吟地道。

我哪有膽子反駁,袁無功給的東西即使再難喝,那效果也都是極其拔群的,不全靠著這一日一碗的苦藥,我早就撐不下去了。可以說袁無功現在就是我爹,親的,沒他我不行。

等湯稍微涼一些,我屏住呼吸,閉著眼一飲而盡,簡單抹了把嘴,我便又打算出門奔赴下一個目的地了,可袁無功攔下了我。

藥王谷的聖手從爐邊站起,那些浮在沼澤上方的迷霧雖苦澀至極,卻隱約藏著幻覺般的甜蜜,他直直朝我探出手臂,說不清要送出的究竟是見血的刀劍還是窒息的擁抱,而我仍是站在原地不閃不避,只略感興趣地擡起眉。

不是刀劍,也並非擁抱,他緩緩揩去我唇角深色的汙漬,用力很重,不等我後退,下一刻,一顆不知道藏在哪裏的糖塊就被他用指節頂開齒關,毫不客氣地塞了進來。

“你好像覺得,光喝這幾碗藥,就能證明你的身體無礙。”

把糖餵給我了,他也沒有撤回手,仿佛是能預料到我要辯駁,袁無功拇指指腹抵在我的唇珠,迫使我只能閉口不言。

他的笑容比那碗藥湯更令我難以應對:“你是不是覺得最近還挺精神的。”

說不了話,我眨眼表示認同。

“精神好,身體也很輕松,就算不休息,也能很好地去處理接下來的事務。”

太對了。我朝這位知己瘋狂眨眼。

我還以為他接下來要給我一些苦頭吃了,可袁無功卻陡然轉變了態度,他眼睫低垂,憂郁地嘆息了一聲,袁無功嗓音含冤帶愁,他道:“可就算如此,不睡覺也不合適啊,昨夜你房裏的燈一直亮著,沒有好好休息吧?不如趁現在睡一會兒,我會喊醒你的。”

他來硬的我還勉強能扛,來軟的我當場兵敗如山倒,我猶豫了一下,在腦中快速過了遍接下來的安排,很想就此拒絕袁無功,但賢妻在側,我實在不能狠下這個心離開這片溫柔鄉,便順了他的意,準備躺個一小會兒就算交差。

“其實我不困。”我又忍不住向他強調,“我要是真的撐不住早就睡了,我現在挺精神的,不是在哄你……”

完全無視了我的話語,他利索地給我脫了靴子,又為我換了身寬松睡袍,看這架勢我一時半會兒是再走不了人,我被他推著倒在柔軟的枕頭上,有些無奈:“你也不至於……”

他當著我的面,慢條斯理地將我身上那條腰帶一圈圈繞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大約是這會兒目的實現,袁無功的口氣就沒那麽好了,他居高臨下罩視我面容,許久後彎唇一笑。

袁無功閑閑地道:“我倆到底誰聽誰的?”

那我能說什麽。

“我聽你的。”

得到了我這樣的回答,他笑得更深了些,也許是我的錯覺,他的神情確實比平時要柔軟許多。

那蜜糖樣的光澤從來只塗在毒蛇的唇齒,而此刻,在昏暗的床幃間,終於滲入了那對無情無義的眼眸裏。袁無功俯下身,一手撫在我額角,將頭發盡數往後梳去,他閉著眼,緋紅嘴唇天生該在情愛裏勾人墮落,偏偏卻大材小用,他只在我的眉心留下一個輕得近乎無的吻。

藥香撲面,我已分不清他身上的氣息是甜是苦。

就像我分不清他那無數碗送到我手裏的藥,究竟是懷抱著什麽心思讓我飲下。

如是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來後,袁無功已經不在身邊了,我撓了撓後腦勺,坐起身,一時漫無目的地發了會兒呆。

我撿起枕邊,那張留給我的小紙條。

嘩啦啦一聲,卻是玄鳳從一角掀起的琉璃窗外飛到我肩膀上,歪頭跟我一起看。它無意間蹭掉了我別在耳後的一縷長發,我就重新將它壓回去。

沒幾個字,很快就看完了,我撣了撣這張輕飄飄的紙條,它在我指尖刮出鈍重的聲響,像在成千上百次鍛造中終於粉身碎骨的鐵片,像從冰封的湖中心開始綻裂的蛛絲網,薄薄的紙張並沒有這麽脆弱,而我像在撣一陣原野上抓不住的風。

玄鳳費勁地辨認著紙條上的狂草字體:“回,回光返照……於事,無補……”

它不太會認,這很正常,有幾個人會認大夫開的處方呢?

那行雲流水的字跡,化作一座座堅實的橋梁,連接著孤島與孤島,他寫過桑葉涼血止血,生姜溫肺止咳,黃連味苦,卻清熱燥濕,瀉火解毒。

寫藥性,寫病狀,寫過去的不堪與未來的方向。

我會認袁無功的字,因為我是他唯一一個放棄了的病人。

——回光返照,於事無補。千言萬語。

這是他給我開出最後的病情通知書。

“也挺好,我就說他不該呆在京城,現在走不算晚。”

我重覆了一遍:“挺好的。”

昨晚耽誤了這麽長時間,今天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首先就要去市坊那幾座茶館,確認一下說書先生是否按照劇本在進行演出,然後拐個街角正好就能去和戶部扯皮,感謝姬湘厚積薄發,有了她的手令這些官員不敢不見我,我得去再跟尚書談談糧草等等的供應問題,開戰後很有可能封城,百姓們沒個準備,會死很多人的。

我正在心裏一二三演算著接下來的安排,忽然感覺臉頰被什麽東西毛絨絨地蹭了一下。

“鐘兒,不要怕。”

在那從喉頭漫開的酸澀滋味中,玄鳳又使勁兒蹭我一下:“我們永遠,是一體的,你不會,不會,是,一個人。”

雪白山雀有著一身蓬松的羽毛,整只鳥像一朵炸開的蒲公英,軟綿綿糯嘰嘰,那對小小的翅膀裏有初雪暖陽的味道。它把我臉頰那不剩幾兩的皮肉都蹭得堆在一起,實在賴皮又煩人,我攤開掌心,玄鳳就自覺跳到上面。

姬宣離開了我,謝澄離開了我,緒哥離開了我,現在,袁無功也走了。

我感覺自己最近總是在看著別人的背影。

“鐘兒。”那窩在我掌心的團子忽然叫起來,“打起勁來!鐘兒!不要怕!不要怕!”

它直撲棱翅膀,拼命吸引我的註意力,我就按了按它那顆亂糟糟的毛腦袋,以免一不留神,山雀圓滾滾的身體從我手裏翻出去。

“我不會怕的。”我向玄鳳承諾,“是生是死,你我一起面對。”

我隨手撕了袁無功留下的紙條。

作者有話說:

聞人鐘覺得他被留下了,但二夫人也覺得自己被相公拋棄了呢。

二夫人至今沒對相公下狠手,是因為愛比恨稍微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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