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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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我泡在溫泉裏。

四肢松軟,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水波微微動蕩,那感覺像很久以前,安安靜靜睡在母親的子宮,她的心跳也是我的心跳,我在母親的愛情裏,無憂無慮地做著有關即將到來的人生的美夢。

直到羊水破裂,我被迫與她永遠分別。

從無到有,從生至死,再次回到那片溫泉,已經是多年後了。

我低頭凝視水面,拂開那些水霧,看見其下沈睡的萬千亡靈。

白骨深處盛放著彼岸花,死亡的芬芳如影隨形,它們靜靜躺在溫泉底部,睜著空洞無神的眼,無時無刻不向我探出雙臂,召喚我歸去。

為何還要掙紮?

為何還不肯放手?

你到底在執著什麽?

上天不曾厚待你!

若你為它所愛,又怎會落得一身病痛,即便重生到這個異世界,比起光鮮亮麗的緒陵,你也只是個卑微的山賊,誰都不在乎你,誰都視你如草芥!

就算是深愛著你的父母,想必現在也從你死亡帶去的陰影中漸漸平覆悲傷,他們總有一天會忘了你,會走向嶄新的人生……你的努力沒有任何意義,倒不如說只會給人添麻煩!

你忘了嗎,姬宣煩透了你,他逼你走,再也不願看你一眼,他心中只有自己妹妹的霸業,你眼巴巴湊上去,人家只當你是狗皮膏藥,恨不得撕下來扔進臭水溝。

而謝澄也是同樣的道理,他即便知道自己師父的謀算,也不想著要去改變什麽,他對自己的命運引頸受戮,赤膽忠心名不虛傳!你拼盡全力要去阻止悲劇的發生,對謝澄來說也只是笑話罷了。

他們始終有自己的選擇,走在自己的路上。

就和你一樣。

你們都疲憊不堪。

累了嗎,覺得累就對了,你是該累了,但沒關系,你並不孤單,同樣走過生死離別的亡靈能理解你的心情,亡靈由衷憐憫著你這個異類,沈入這片溫泉,別再離開了,別再想著要匆匆趕往下一個目的地了。

索性化風成雨,便再也不必面對日夜兼程。

無數個擁抱迎上來,白骨爭先恐後要給我一個窒息的吻,盡管都一堆骨架子,但我知道這個是壽終正寢的老大爺,那個是被丈夫推下懸崖的孕婦,胎死腹中的嬰靈咯咯笑著,小手搖著,咿咿呀呀攀著我的手臂往上爬。

既是往上爬,也是帶著我往下墜。

“你自己也說過,死是最容易的事。”被扳開雙腿強行奸汙,被埋在土裏不見天日的女屍趴在我肩上,聲音誘惑地朝我低語,“你是怕再死一次嗎?我保證,很快的,只要閉上眼睛,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女屍恍然道:“難道除了那些天選之人,你還在惦記誰麽?是你那個姐姐徐英?還是誰?我記得你救過一個姑娘,就和我一樣,只是呆在自己家裏,也逃不過被男人玷汙的宿命,你真傻,她都臟了,懷了孽種,你救她作甚,白白浪費自己的氣血,她要是死了,或許還能和我做個伴……你總是在做錯誤的決定。”

“是啊……”我閉眼仰面靠在巖壁,早夭的孩子在把玩我的手指,我就輕輕撓了撓他柔嫩的下巴,換來歡喜的笑聲。

我喃喃道:“我若遇見你,我也會救你。”

身邊,女屍散發著極致的陰寒之氣,連溫泉也不能將其遮掩,她一改方才纏綿的作態,冷冷道:“你真當自己是救世主了麽。”

“不。”

我說:“我只是個庸人而已,放在哪裏都是平平無奇路人甲,我做錯了很多事,很多事我也都做不到。”

“那你還在猶豫什麽?”

安靜許久,我才輕聲說:“因為我知道,不是這樣。”

上天或許不曾偏愛我,但也未多加苛責,主神給我選擇的機會,是我自己走上了這條回家的路。

來到這個異世界,遇到的也都是好人,英娘,黑風嶺的大家,緒陵,石老,包括主神派來監視我的玄鳳,神神道道的李嚴,他們都給了我很多幫助,總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是我總在自怨自艾,困頓在個人的不幸中,對他們的陪伴視而不見。

“至於那幾個天選之人……”

“他們總沒給你什麽幫助了,你這一身病痛都是因他們而起,總是在惹麻煩,總是不聽你的話,要我說,就讓他們去死好了,他們死了,才曉得你的好。”

女屍滿是惡意地道:“或者你死,你死了,不知道他們會變成什麽樣呢。”

我慢慢搖頭。

她恨鐵不成鋼:“你就不想給自己尋個公道嗎?!他們都欠你的!”

我忽的笑了出來,說:“可夫妻間哪有什麽公道可言,又如何說得上誰欠誰的。”

“對我來說,只要能看見他們高高興興地在我身邊吵架,就已經足夠了。”

溫泉寂靜無聲,所有亡靈都在註視我,而我從水裏嘩的站起,遠目向岸邊望去。

岸邊影影綽綽,什麽也看不清,究竟是刀山還是火海,此刻也無法給出結論。

而我聽見有人在黑暗裏喚我。

相公,相公。在喚我回到煉獄裏。

看來只要是我所立足之地,那就能被冠以煉獄之名。人生原本就是一場修行。

身後,女屍道:“希望你不會後悔吧。”

“後悔放棄如此溫暖的死亡,選擇再次踏入那個生者互相猜忌,爭鬥不休的世界。”

“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睜開眼睛。

恢覆視力的第一時間,對上袁無功拿著錘子準備給我開顱的手。

我:“……”

袁無功:“……”

他向來很註重形象,尤其是在我面前,不收拾得花枝招展好像隨時能去相親是不肯罷休的,而現在那張臉卻難得現了點憔悴之色,下巴甚至冒出了幾根胡茬兒,漂亮的丹鳳眼裏布滿血絲,頭發也亂糟糟的紮在腦後。

我還沒來得及生出什麽疼惜,視線就再一次落在他手裏的小錘子上。

袁無功驚叫一聲。

我以為他下一秒就該解釋自己絕非趁機打算把我當解剖素材,結果袁無功雙手用力捂著臉,他哀哀道:“我還沒刮胡子!”

我艱難地:“……沒事,還是很漂亮。”

他食指中指分開,從指縫裏偷偷窺我,過了片刻,袁無功忽然放下手,情緒轉換之快堪稱變臉,方才還是哭天搶地下一刻就是漠然至極,只見他臉色一片淡然地來摸我的脖子。

“啊。”他語氣也沒什麽波瀾,“正常了。”

又反手摸自己的脖子:“我也沒做夢。”

他鎮定自若鼓掌了:“不愧是相公,不愧是相公娶的二夫人,我們都很厲害!”

我勉強撐著上身坐起,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別問如果我剛才不醒來,他要對我做什麽,結果袁無功對我的體貼視若無睹,很興奮地捧著錘子來獻寶:“相公,看這個!”

“……看見了。”

“我想著既然方法試遍都不能讓你醒來,那不如來點新手段。”他珍惜地撫摸著錘子,很遺憾地道,“本來打算拿這玩意兒加兩根釘子,撬開相公的腦袋瞧瞧,看來是用不上了。”

我扶著險些不保的額頭,沈默了很久,決定換個話題:“這是哪裏,過了多久了。”

“這是我現在住的地方,如果相公指的是距離你殺人不成反被捶過了幾天,那過了五天啦。”

“小秋還沒死,他師父也還活著。”

袁無功扶著我的後背,又在我身後塞了個軟枕,躺著還好,一著急要下床便頭暈眼花,他大概早知道我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擡手力道適中地為我按摩著太陽穴,男人的指腹帶著薄繭,揉上來卻也綿軟,袁無功低柔地道:“相公應該多休息,少思少慮。”

我一看東西腦袋就針紮似的疼,更是惡心得不行,只好閉上眼不說話了。

許久,我緩過來了些,才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放在一邊,袁無功真跟小媳婦似的乖乖順從著我的動作,我睜眼看著他,距離近了,才發現他除了眼中有多日未安眠的血絲,眼底也是一片青黑,那有著傾訴不完綿綿愛語的雙唇也幹枯至極,沒有色彩。袁無功像知道自己此刻不若平日好看,垂下眼抿了抿嘴唇,要往後退去。

我的掌心放在他的後腦勺,他一退就撞到我手裏,他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我,眼睛滴溜溜轉著,我剛要開口,袁無功就搶先道:“不準現在和我算賬!”

“我才救了相公,花了很大力氣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為了這個,你也不能現在找我麻煩!”

我說:“我也沒說要和你算什麽賬啊。”

“相公不說我也知道。”他嘀咕,“無非就是怪我不該告訴小秋實情,讓他又跑回了京城……”

我指尖在他後頸上責備性質敲了一下,他輕輕顫了顫,似羞似怒,說得更快:“還有就是相思蠱……我不管!又不是我逼著相公吃藥,若非相公自己不珍惜身體,也不至於這麽輕易著我的道!”

我悟了,所有信息串聯起來:“你給我的那藥,其實根本不是吊命的,是解蠱的?”

“……”袁無功深深低下頭,拿發旋對著我。

他嗤笑一聲,聲音裏無端透著倦怠:“是啊,怎麽,你上當受騙的次數也不少,多我一個又如何。”

“除了你,也沒幾個人會騙我。”

袁無功淡淡道:“你看,果然還是要算賬。”

“是該算賬,可該算的賬也有先後。”

我嘆息一聲,有氣也不想再對著他發,不再多話,把累過頭不想演了的二夫人擡手包進被子裏,和他一起躺在柔軟的枕頭上。

袁無功倒是不反抗,嘴裏看熱鬧不嫌事大:“你沒聽見嗎,過了五天了哦。”

“既然已經過了五天,那再耽誤半天也沒所謂了。”我順手將他摟過來拍拍,怕不強行抱著,水做的貓就要開溜,“磨刀不誤砍柴工,陪我再休息會兒吧。”

“……”

“阿藥。”

“在聽呢。”

“你是真的很吵。”

“?!?!!”

我感受著身體裏真實的鈍痛,重新合眼,打了個哈欠:“你吵得我都沒法繼續泡溫泉了。”

作者有話說:

我倦了,老一輩人的想法真的很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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