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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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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午後便坐上隨姬宣入宮的馬車,臨行前我正在屋中整理著裝,內心忽然傳來一陣強烈的驚悸……以及難以言喻的,堪比熔巖般的狂躁怒火。

這陣感覺來得太突然太猛烈,把我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叫藥物強行壓制的病情都要被陡然起伏的情緒勾起個一星半角,我踉蹌兩步,一手撐住桌子角,低下頭用力呼吸,在那逼得我想拿腦袋撞墻的怒火之後,心情又像被迅速燃燒殆盡的火柴,明亮的色彩漸漸轉為低落,甚至是有點說不清的,傷心的味道。

下一秒,變故陡生!

我的右手拳頭每個指節爆裂破皮,如同是用盡全力對著墻上狠狠砸了一拳,那樣的疼痛感刺激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血絲匯聚在傷口處,又成為細小的河流,沿著我的指尖往下滴落。

在血珠滴落的軌道裏,我仿佛看見了一張眼底通紅,含著淚水與怒火的臉。

——看來在被袁無功以各種方式強行拖延好幾日時間後,謝澄終於知道我離開的事實了。

我在桌邊坐下,任由那只受傷的手垂在一邊,耐心等待他下一波發洩帶來的自我傷害。畢竟他這也算是被我給驢了,雖然歸根結底是為了他的安全考慮,但謝澄若是不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發上幾場火,那都不是謝澄了。

這也是我種下相思蠱後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它的作用,一時深覺新奇,倒頗有些興致勃勃,想看看我是否真的能將謝澄折騰出的傷害照單全收。

出乎意料的,此後,再也沒有任何傷口傳遞過來了。

姬宣說:“你手怎麽了。”

我把包著紗布的手往身後藏了藏,隨口道:“剛才不小心磕著了,咱們出發吧。”

馬車裏,我與他對坐,一路均是安靜無聲,直到撩開簾子,看見皇宮恢宏的大門已在眼前,才聽見姬宣說:“現在離開也還來得及。”

放下簾子,車輪的滾動聲裏我回過頭,望著他那毫無表情的臉,近乎不可思議地笑著:“啊?”

“我還是那個意思,你沒必要參與到和你無關的人事中。”姬宣緊緊盯著我,一字一句緩聲道,“你若是不安,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去。”

“回去,回哪兒去?”單手支著臉,我笑吟吟地道,“宣王府,黑風嶺,還是夾著尾巴去找謝澄他們?除了腳下選擇的這條路外,我沒有回頭路可以走啊。”

他還是看著我,也許是視角影響,他瞳孔裏藏著一點幽藍的光,許久後,姬宣望向另一邊,說:“到了。”

我跟在姬宣身後,隨他穿行在朱墻下,天氣晴朗,日空格外幹凈透明,有不知名的白色大鳥從我的視線範圍穿行而過,又飛入我無法望穿的雲層中去了,不由腳步放慢,怔怔對著它消失的方向出神。

鳥兒真是好,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只要有這雙翅膀,天涯海角無處不可前往,從那麽高的地方往下看,身處宮殿群座中的我們,大約不比困於迷宮的螻蟻強到哪裏去吧。

再如何金碧輝煌錦衣玉食,鳥籠都永遠不會是一只飛鳥的歸宿。

所以主神給我弄一只玄鳳在身邊,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嘲笑嗎?

“你在笑什麽?”

我笑著:“沒什麽。說起來,上次我還是和阿藥一起在這些地方走過呢。”

“你說湘兒給你看病那次。”

姬宣始終走在我前方,沒有轉身沒有回頭,我放松地嘆了口氣,道:“是啊,他還提醒我隔墻有耳,不要亂說話,勞他為我費心了。”

“確實如此。”

姬宣頭也不回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我遲疑了一瞬,就試著探手過去,他似腦後生眼,立刻精準地抓住我的手,緊緊一握便放開了。

“不要亂說話。”姬宣道,“答不上來,或者不想答,就不用開口,我跟著你的。”

頓了頓,他又冷漠地補充:“多說多錯,別給我找事。”

這下我就知道該怎麽答了:“殿下放心。”

我不會給姬宣找事,我的終極目標就是掃平所有會給姬宣帶來麻煩的障礙,又怎會給他生事。

這點我還是比較有自信的。

充滿自信的我在步入公主所居內殿的第一時間,就打碎了一個花瓶。

我:“……”

我僵硬地問旁邊忙不疊跪下來收拾殘局的侍女:“這個花瓶,多少錢?”

那侍女驚訝道:“前朝的遺物,賣不出去的。”

我松了口氣。

“賣出去換錢是要被砍頭的。”侍女續道,“打碎了也要砍頭。”

我:“……”

我氣若游絲:“殿,殿下……”

姬宣就在幾步外同一個侍女交談,觀那侍女通身打扮約摸品級較高,應是專門服侍在姬湘身邊的,回答起姬宣的話也是有條不紊,絲毫不見慌亂。

然而她尚在回話,姬宣就轉頭看向了我,也許是我一臉如喪考妣表情太過淒涼,他皺起眉,一邊伸手打斷她繼續往下說,一邊向我快步走來:“怎麽了。”

我腿軟得要撐著旁邊的柱子才能站穩:“我,我打碎了這個前朝的花瓶……”

“傷到哪兒了嗎?給我看看。”

他眉頭鎖得更緊,我腿軟得更厲害:“……傷到了腦袋。”

姬宣楞了一下,隨後眉宇舒展猝然發笑,他那張臉不笑是君子端方有禮有節,笑起來竟然有點春花綻放勾魂奪魄的味道,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都楞在了原地,但花期未免太過短暫,還沒來得及讓人看清就收走了。他輕輕咳了一聲,把我這個軟腳蝦拉開:“盡是胡說八道。”又吩咐下去,“收拾幹凈,別讓碎片割到大家的腳。”

前朝花瓶的遺骸很快就被收殮走了最後一片屍骨,出師不利至此,我悲傷地倚靠在姬宣身邊,想起過去我在宣王府,也弄碎過好幾個器具,石老笑瞇瞇不說什麽,滿口什麽碎碎平安,現在想起來,別不都是什麽前朝的遺物吧。

那問題來了,本人的腦袋夠砍嗎?

正思考著要不要緊急吃點鄰國海域裏的鮮貨,接受核輻射多生出三頭六臂,姬湘就從屏風後轉出來了。

有段時間不見,她依舊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佳人,若生在民間,憑這般氣質美貌,定能得父母愛惜夫家疼寵,可那樣的人生想必不會為姬湘所求。

淺紫宮裝,頭上僅著絳絲垂落的銀簪,姬湘便以這般素凈模樣立在屏風邊望了我們片刻,隨後便笑著行來:“閣下,兄長,湘有失遠迎。”

她確實和姬宣長得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樣,不能怪我當初沒在第一眼辨別出她的真實身份。

哪怕是如今,我也不能把眼前的公主殿下,和藏在太子身後埋下暗箭的弄權者聯系在一起。

“閣下有何考慮,不妨直說。”

我沈默的時間太久,又一直註視著姬湘,便是這般無禮少女也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非常禮貌地偏過頭,擡手示意我講,姬宣已落座,手裏端著一盞茶,也擡起眼看向我這邊。

被這兩人一起盯著看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我安靜許久,緩緩道:“請公主恕我無罪。”

“你有何罪。”

“我有大罪,我意圖不軌,居心叵測,忤逆尊上,目空一切……我打碎了您的花瓶。”

姬湘笑道:“那我也有大罪,我意圖不軌,居心叵測,忤逆尊上,目空一切,要破壞的東西遠遠多過一個花瓶,你我同為有罪之人,我無法為你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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