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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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同樣,袁無功的事也不再被謝澄放在心上——也可能是我沒看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謝澄全把對方當一只惱人的蒼蠅,順利出城後,他時不時掀開馬車的簾子看外面的景色,還有興致拉著我一起欣賞,而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感知後方有無謝從雪派來的追兵,生怕他突然出現在我們馬車頂蓬,心神不寧下回答得就敷衍,謝澄也沒察覺到,看夠了風景,還興致勃勃主動要坐到外面去給我當車夫。

我猛然回神:“當什麽車夫……你就呆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哪兒都別去!”

謝澄失望地哎了一聲,之前上京我們都是騎馬,長時間呆在封閉的轎廂裏,於我於袁無功倒是無所謂,謝澄這種活潑的性子卻受不了這個,他老是蠢蠢欲動地要往外跑,被我按著大腿不準動後,就像一頭生著尖牙利爪的雄獅,在飼養員的命令下心不甘情不願呆在原地,無計可施之餘只好甩一甩自己的尾巴來表示抗議。

眼看著這頭猛獸就要掙脫鎖鏈回歸山林,袁無功自上車後就一直撐著下巴坐在角落,他忽然笑起來:“放他出去吧,大不了叫宣殿下發現咱們的行蹤,一會兒說不定也要跟上來找相公。”

謝澄不動了。

他警惕地瞪過去,袁無功滿臉誠懇,嘆氣道:“這馬車又小又窄,少一個人剛剛好,到時候就我和相公,我倆挨著坐……”

“我才不出去!外面那麽冷,你是不是故意要凍死我!”

袁無功驚訝極了:“這話從何說起,不是你自己要出去吹風嗎?相公身體虛弱,可受不得寒氣,等會兒你出去了可就別再進來,小心又惹他病倒了。”

“我!不!出!去!”

謝澄探出雙臂,二話不說就把坐在一邊安然吃水果喝熱茶的我按到懷裏,他氣急敗壞得要跳腳:“你休想把我從聞人鐘身邊騙開!我不會上你的當!”

被迫用臉好好感受八塊腹肌的我有口難言。

袁無功懶洋洋地擺擺手:“是嗎,那太可惜了。”

接下來的一路,直到我們到了目的地,謝澄都始終挨我挨得緊緊的,連張紙都插不進去,他和袁無功的目光時不時在半空中對上,擦出肉眼可見的細微火花,沒當場打起來,大概都是怕弄塌了馬車沒得坐,給我個面子罷了。

謝謝謝謝。

石老給我們安排的住所離京城不過兩日的車程,位置卻極為偏僻,在一處幾乎不通人煙小村落的背面,光是到達那裏就不知彎彎繞繞走了多少歪路,好不容易在院落中安置下來,我四處走動觀察,心裏頗為滿意,覺得把這事兒交給石老真是辦得太對了。

然而謝澄很不滿意,他皺著眉跟在我身後,道:“這都什麽地方,偏成這樣,平時購置點東西都不方便,怎麽選這種地方。”

我打著哈哈,謝澄抱怨了幾句也就作罷,屋裏的那張床榻坐上去很不穩當,聽見我無意提過一嘴後,他就忘了自己的不滿,專心修理那個去了。

“相公什麽時候走?”

袁無功無聲無息來到我身後,問道,我背著手,凝視謝澄的背影,經過兩天在路上的相處,那幾個侍衛很快就和他熟識了起來,謝澄身為絕代高手天然目下無塵,不相熟的很容易被他傲慢的態度刺傷,但只要多聊幾句就會發現比起那些王孫貴族,謝澄實在是個沒架子好相處的人。侍衛們用一種又景仰又親近的態度聚到了他身邊,一群人圍著一堆破爛家具熱火朝天交流起了整修方式。

“今晚。”我回答。

本計劃多在這裏陪謝澄兩天再離開,但留給我的時間恐怕並不多。

我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既然要翻山越野,那就沒道理沈溺在溫柔鄉。

月色如水,我坐在謝澄床頭,他早洗浴完畢,幹幹凈凈躺在枕頭上,只從被褥下伸出一截結實手臂,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微微側過身,月光便擦過我肩頭,落在他純白的臉上。

香爐立在一腳,熏香緩緩從半空下沈,那些細小的煙塵肉眼不可辨,我依舊忍不住探手虛虛罩住這張臉,使他免受其擾,等空氣中最後一絲香味散盡,我才移開手,謝澄的眼睫毛很黑,垂落時會現出清晰的一條弧線,比蘇醒時顯得格外典雅精致——他已經睡得很沈了。

袁無功給的東西果然很給勁,即便我已提前用過解藥,也還是感到了一絲困倦,用力捏了捏眉心,我從腰間取下一枚陳舊的金鈴,捏在指尖,輕輕搖了搖。

相思雙鈴瞬間同時震動,謝澄抿了抿嘴唇,不太舒服地偏過頭去,鈴聲對謝澄而言似乎是某種危險的預兆,趕在他掙紮清醒前,我及時停下動作,確認鈴鐺運作功能良好,剛欲起身離開,才發現他還握著我的手。

“……”

我花了些功夫,終於讓他放手,無聲往後退了一步,我站進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床上,似乎因為熟悉的氣息遠去,謝澄的眉頭微微皺起,睫毛也開始顫動,隨時都會醒來一樣,我註視著他,耐心地等他適應,許久後再往後退一步,一步一步,我離開了房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便關上了門。

袁無功在庭院裏等候多時,此刻正負手看天上的月亮,流雲在光華裏穿行,他的影子便在漫過臺階的池水裏明滅,我毫不遲疑向他走去,站到他身邊,袁無功淺笑道:“解決了?”

“嗯,明天他起來如果頭痛,勞煩你多照顧。”

袁無功道:“我要多照顧的恐怕不止這個吧?”

我也仰頭看向月亮,輕松呼出一口白霧,他嘆息一聲,無奈道:“好吧,好吧,我就幫相公一次,替你留下小秋,不過相公動作可得快些,畢竟我打不過小秋啊。”

“喲,你承認你幹不過他了?”

“光論武功,小秋本來就是我們中最出挑的一個,可是誰說武功就可定勝負?”袁無功朝我眨眨眼,笑得十分不懷好意,“我看啊,這世上就沒人可以從相公手裏贏下一局。”

我聳聳肩,沒把他這些胡話當回事,他又嘆口氣,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

袁無功輕聲道:“真要走?不和我們留下來?”

我覺得奇怪,短促笑了一下,道:“還差一個人,不是嗎?如果冰兒也在這裏,那我哪裏都不會去了。”

“是姬宣要求你站在他那邊嗎?是他主動留下你嗎,還是說,這又是相公自己做的決定?”袁無功盯著我的眼睛,他要笑不笑地,聲音有些冷漠,“上趕著往火坑跳,除了相公,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人。”

不知道他是發哪門子脾氣,那股尖酸刻薄勁兒又上來了,我不欲觸這個黴頭,安靜不吱聲,他突兀地發作了兩句,很快就冷靜下來,瞇著眼打量我。

“不頂嘴,是因為還指望著從我這兒拿藥?”

我誠實地回答:“是。”

他像被我氣笑了,陰沈沈地默了半晌,才從袖袍裏掏出一個小瓶子直接丟給我,我忙不疊接過,打開一看,裏面只有三顆褐色的藥丸。

“這種虎狼之藥,三顆就已經是極限了,屆時你真覺身子撐不住,就服用一顆,能保你五日行動無虞,不過越往後效果越差,若你把這三顆吃完都還無法結束一切……相公,還是惜點命吧。”

顧不上他語氣裏的譏嘲,我珍惜地來回撫摸瓶身,甚至湊過去滿懷陶醉深吸了一口氣——

“嘔。”

捂住胸口,安靜許久,我擡頭道:“你放了多少黃連。”

袁無功揚了揚眉,月光下,他身染銀霜,眉目繾綣深情,只聽他用一種溫柔得毛骨悚然的口氣道:“你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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