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9 ? 撒氣

關燈
149   撒氣

碎裂的石屑四濺紛飛,挾著激起的煙塵,落得他們滿身都是。

“娘娘!”

隨行的兩名宮女大驚失色,連忙上前來扶青蘿。

那邊守在附近的一名內侍也趕緊過來攙起周辰安:

“知院,知院!”

他是周貴妃專程派來伺候周辰安的,要求時時跟隨,以免別有用心的女人靠近親弟弟,下套汙了他的名聲。

誰成想靠近的女人沒怎麽著他,倒是那好端端的塑像砸了下來。

真是天降橫禍!

“還好,沒有傷著。”

打量完周辰安,他松了口氣,輕輕幫周辰安拍打身上的灰塵。

周辰安則楞楞地站在那裏,瞪圓了雙眼,心口起伏不停。

那塑像掉落的位置,正正好好是他打坐的地方。

而青蘿那邊呢,兩名宮女一個給她拍土,一個給她擦臉,瞧著那碎裂的塑像,她忍不住拿眼剜向周辰安:

“瞧瞧,你們祖師爺都看不過眼,來砸你這個王八蛋了!”

周辰安回過神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為何救我?”

青蘿先是一怔,而後神情幽幽:

“不管你信不信,我最怕死,所以也看不得人死。”

周辰安長嘆一聲,閉了下眼睛,道:

“不是你。”

她會在這種情況下本能地救自己,定然不會去殺姐姐。

“當然了!”

青蘿語氣又激動起來,委屈地控訴:

“早跟你說了不是我,你偏不信!還要我——”

“元青蘿。”

他打斷了她的話,直視著她的眼睛:

“讓你墜馬的,也不是我。”

“啊?”青蘿微懵,“不是你?”

“我當時是想困住你,不過我的計劃是用天象和命格做文章,而非讓你掉下馬來。”

他的目光一片坦蕩,沒有絲毫躲閃。

青蘿回過味來,與他同時開口:

“有人挑唆。”

兩人之間靜默片刻,又異口同聲道:

“宸妃。”

“好啊。”青蘿咬牙,“看在綠竹的份上,我沒去動她,她倒來沖我下手了。”

“看在綠竹的份上?”周辰安斜眼瞅來,“你好念舊情呀。”

“不幹你的事。”她沒好氣道。

周辰安翻了個白眼:“葉綠竹才不在乎你去鬥宸妃呢。”

“你怎知道?”她立即問。

“不幹你的事。”他亦沒好氣道。

“切。”她回之一個白眼。

周辰安不以為然,揣好拂塵,道:

“剩下的事你就別管了,我去處理。”

言罷,他轉身離去,誰知沒走出幾步,就被青蘿叫住:

“等等。”

他回過身:“你還有什麽事?”

青蘿叉腰向他走來:“冤枉我、逼我進大獄,就想這麽走了?”

他眉心微蹙:“那你想怎樣?”

青蘿卻不著急答他,前後左右看了一下,確定無人經過後,心中再無顧忌,一把抽走他的拂塵,啪啪照他身上打去!

這一下實在出乎眾人意料,包括周辰安在內,皆是楞在當場。

在她抽到第三下時,回過神來的周辰安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向下反扭!

青蘿腕間吃痛,肩膀也被這股力道帶得斜歪下去,整個人差點站立不穩,耳旁傳來周辰安低喝的聲音:

“元青蘿,你發什麽瘋?”

“呀呵。”

青蘿擡起雙眸,兇巴巴的瞪向他:

“周辰安,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不過抽你幾下,你就要把我手腕捏斷,你們龍虎山就是這麽教你對待救命恩人的?”

救命恩人四個字宛如一座大山朝周辰安壓來,令他登時沒了脾氣,只得松開了她。

青蘿站穩身子後,揉了幾下自己酸疼的手腕,又舉著拂塵朝他抽去。

反應過來的內侍趕緊出聲制止:

“大膽!他是萬歲欽點的知院,貴妃的弟弟,太子的舅舅,你一個小小嬪位,也敢出手打他?”

青蘿停住動作,不懼不怕,不慌不急,從容笑道:

“呦,這位公公哪裏話?我什麽時候打你們知院了?”

說完,她扭頭去問跟著自己那兩名宮女:

“你們看到我打知院了嗎?”

兩名宮女都是她帶出來的,皆甚有默契,齊齊搖了搖頭:

“沒有。”

青蘿朝那內侍一臉無辜的攤手:

“你看,都沒瞧見呀。”

內侍指著她手中拂塵,急聲道:“你明明拿著這拂塵打我們知院,休想抵賴!再不住手,待我去稟報了貴妃娘娘,有你好看!”

“哦~這個呀。”

青蘿笑著看了眼拂塵,啪地抽在周辰安身上,一下又一下:

“我是用拂塵幫你們知院趕周圍的蚊蠅呢,怎麽能說我在打他呢?你這小宦官,真是好不長眼。”

“你,你!”

內侍見她打勢不停,急得便要伸手去奪,卻被周辰安擡掌攔住:

“退下。”

“是。”內侍只得退下。

周辰安望向青蘿,從從容容,泰然自若:

“是我怒火攻心,失了冷靜,你心裏有氣,就盡管來撒吧。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我不會同你計較,更不會說出去。”

青蘿尋思尋思,問:

“我想怎麽撒就怎麽撒嗎?”

“嗯。”他點頭。

“我想賞你一耳光。”她脫口而出。

“嗯?”他擡眸。

“行不行?”她挑眉。

他看了她片刻,無奈地點了點頭:

“行,行。”

言罷,他平靜地閉上眼睛,不作絲毫抵抗。

這般好說話的模樣,令她有些受寵若驚。

救命恩人的頭銜這麽好用,看來這家夥還有點良心。

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不能錯過。

她當即換了只手拿拂塵,擡起右手,還不忘朝掌心裏哈了口氣,擡得高高的,找準了角度,掄起一個大弧線,朝他臉上呼來。

微微上翹的眼尾,高而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唇峰……

雖然閉著眼,可這淡然若水的神情,卻莫名讓她想到初見。

啪。

鬼使神差地,巴掌不知不覺中卸了勁兒,落到他的臉頰時,只發出輕輕的響聲。

他驚訝地睜開眼。

青蘿微微紅了臉,忙道:

“我是忽然想起,你臉上要留個紅印子,你姐姐見了,還不得打破砂鍋問到底呀?萬一去萬歲那兒告狀,我就沒好果子吃了。”

“哦。”他恍然。

“這樣吧,氣我就不撒了。”青蘿又道,“以後我去找萬歲時,你別再幫著尚明心跟我搶人就好,能不能懷上孩子,我可全靠那幾天呢。”

他皺眉:“尚明心也靠那幾天呢,你想要孩子,人家也想要孩子呀。”

“什麽?她也靠那幾天?”青蘿驚奇不已,“明明她的日子不是呀,怎麽就和我撞上了?”

周辰安面上一紅:“你們女人家的事,我哪裏懂?”

青蘿一時之間也想不明白,只好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咱們各憑本事吧,別出陰招就行。”

“好。”

“我的人你趕緊放回來。”她囑咐。

“放心。”他白她一眼,“我是講誠信的。”

“那就好。”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再說點什麽,卻又實在找不出話,一齊開口:

“那我走了?”

“那你去吧。”

雙方意思一樣。

帶著輕微的尷尬,兩人互相點了下頭,極有默契的一起轉身,背對著彼此,分往不同方向而去。

然而走出一段距離時,兩個人卻又不約而同的停住腳步,一個擡起掌心看了一眼,一個輕輕摸了摸臉,不由自主的回味起方才的那一下。

滑膩的掌心擦過溫熱的臉頰。

肌膚觸碰的那一剎。

與其說是耳光,倒更像是一個俏皮的輕撫。

想到這裏,兩人又同時打了一個激靈,調整了下情緒,邁開腳步,朝著各自的方向繼續向前。

山腰的小道蜿蜒曲折,隔著山峰樹叢,他們再也看不見彼此,只專註地走自己的道。

明亮的晨曦穿過山霧灑下,只有天上那輪朝陽看得清楚,他們走的都是下山的路。

撈回了人命,青蘿心裏那顆石頭才算落了地。

她昨日來了葵水,經過這一夜折騰,又是奔波又是吹風,疲憊不堪不說,還腹痛連連。

好在她被分配到瓊華島居住,離得倒不算遠,一回到住處,她便捂住小腹一骨碌躺到床上,有氣無力地哼哼。

兩名宮女,一個給她揉腹,一個去廚房熬了糖水端過來:

“娘娘,喝點糖水,緩一緩疼吧。”

“好。”

青蘿掙紮著起身,溫熱的糖水入肚,果然緩解許多。

喝完之後,她覆又躺下,囑咐道:

“我補一覺,等曉羽她們回來了叫我。”

“是。”

兩名宮女退出了寢殿。

青蘿合上雙目,很快進入了夢鄉。

夢裏,她又回到了後山腰。

正一真人的塑像完好歸位,周辰安迎風而立,看到她時,微微一笑:

“來吧,給你撒氣。”

“哼,不撒白不撒。”

她伸出手來,輕輕打向他的臉。

掌心貼在他的臉頰,肌膚相處的那一刻,好似有一股電流穿過。

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滋味,只覺微妙而美妙。

正當她出神時,他的手掌擡起,覆在她的手背上,緊緊握住。

那股電流立即分散成無數股,躥遍四肢百骸,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

對面的他勾起唇角,眉梢輕挑:

“打得這麽輕,你到底是撒氣,還是調戲呀?”

“你管我呢!”

青蘿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可被他緊緊握著,卻怎麽也抽不動,急得她喊:

“放開!這要讓萬歲瞧見了,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這一下讓她醒了過來。

睜開雙目,瞧見頭頂的天花板,長長松了口氣:

“還好是個夢。”

她坐起身來,又擡起自己手掌看,忽然發現,夢裏的她,竟然感覺不到周辰安掌心的溫度。

是了,她又沒被周辰安握過手,自然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朱祁鈺的掌心是霸道的,朱祁鎮的掌心是隨意的,那周辰安呢?

想了想,她自言自語道:

“那還用說?肯定是有力的!抓住你的手就往下扭,差點哢嚓了,能不有力嗎?這王八蛋,手勁可真大!”

她下意識地揉揉被他抓疼的手腕,夢中那點旖旎登時煙消雲散。

這時殿門推開,宮女探進頭來:

“娘娘,曉羽和靈香都被放了,人都被送到了您這裏。”

“好,我去看看。”

青蘿趕緊穿上鞋子,來到側殿,曉羽和靈香並排趴在通鋪上,靈香哼哼唧唧喊著疼,曉羽卻是昏迷不醒。

青蘿瞧了眼她們的傷勢,眉心立時皺成一團:

“看樣子,她們這是打了實板呀。”

靈香道:“得虧皇後娘娘去的及時,我倆就挨了十下板子,要不然呀,命得搭在那裏。”

青蘿憤憤:“這個周辰安,審人就審人,幹嘛往死裏打?以後再跟他算這筆賬。”

“不見得是他的意思。”靈香搖搖頭道,“他和貴妃去宮正司讓放人時,司正一開始還不願意呢,說宸妃娘娘協理六宮事宜,也得問問宸妃娘娘的意思。後來是他搬出太後和萬歲,司正才放了人,臨走前,他還讓人給了我們藥膏呢。”

青蘿頓覺安慰不少:“總算他曉事。”

“我這兒還好,無非是身子疼點。”

靈香嘆了口氣,不忍地看向曉羽:

“曉羽就慘了,從昨晚就開始發燒,一直到現在,都昏迷不醒。”

“發燒?我還以為她是困了,在這兒睡覺呢。”

青蘿一驚,連忙去摸曉羽額頭,那滾燙的觸感,可不就是高燒麽?

“怎麽燒的?”

靈香答:“她昨兒個來了葵水,本就難受著,還挨了板子被潑了冷水,夜間又吹了風,這一著涼,就發起了燒。”

“真巧,她的日子竟和我一樣。”

“巧什麽?她每天陪你用膳,你倆吃的喝的都一樣,自然日子也一樣了。”

“哦~原來是這樣~”青蘿囑咐宮女,“你去司藥司,給醫官說下病情,讓她開點藥來!”

“是。”

熬了藥,給曉羽喝下去,第二日一早仍不見好,額頭依舊滾燙滾燙,愁得青蘿早膳一口沒吃,在屋裏來回踱步。

“吃藥也不管用,看來得找醫官把把脈才行。 ”

靈香想了想,道:“宮女無權面診,不如以你的名義召醫官過來,給她塞點錢,偷偷摸摸給曉羽把個脈。”

“好,就這麽辦。”青蘿正要喚人過來,忽地肅了神色:“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