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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新友

彼時青蘿正窩在榻上和大家快活地打馬吊,玩得正盡興時,曉羽掀簾來傳:

“青蘿,明貴人求見。”

青蘿捉著手中的牌,專註地算著後面的牌,被曉羽猛地打斷,不耐煩道:

“沒看我正玩著呢嗎?等會兒,哪個明貴人?宮裏啥時候有個明貴人了?”

易孕期未到,她壓根不關心皇帝去誰那兒留宿,只想放飛自我,是以竟一時忘了尚明心的封號。

“就是昨晚舞劍那個。”曉羽提醒。

“尚明心!”

青蘿頓時反應過來,她想了又想,終於還是放下手裏的牌,向其他人招呼:

“別玩兒了,曉羽,請她進來。”

過了會兒,尚明心帶著侍女走進,向她福了一福:

“元昭儀。”

大家平級,青蘿不好生受,便也回了她一禮:

“明貴人。”

兩人相視一笑,青蘿伸掌示意:

“請坐。”

“多謝。”

二人分別往暖榻兩側坐去,才一落座,尚明心就瞥見了黃花梨小炕桌旁未來得及收走的一張紙牌,笑著拈起:

“哈,我也喜歡玩這個。”

“嗯。”青蘿笑著點頭,“我聽你姐姐提過,說你每次贏錢,都會追著她要,嘴裏還嚷嚷——”

“牌桌上面無父子,何況姐妹?”

她們異口同聲,話音一落,又同時咧嘴大笑。

只是笑著笑著,眼角卻都不自覺的濕潤起來。

倆人正笑著,就有宮女奉上茶來。

“冬日冷,你才從外面過來,喝口熱茶暖暖肚先。”

“多謝。”尚明心將茶捧在手裏,一臉親切的看著她。

“皇後娘娘那裏去過了?”

“一早上就去過了,跟皇後娘娘說了會兒話,我就來找你了。”

“錯啦,見完皇後娘娘,還有皇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怎麽就直接奔我這兒了?

“我初來乍到,誰都不熟,聽皇後娘娘說,這宮裏數元昭儀最好相處,我就想不如從易到難,先撿好相處的混熟了,那些不好相處的慢慢再處。”

“嘿,敢情是拿我練手啊。”青蘿忍不住拍了她一下:“你想的倒美,這要是讓別人知道,該挑你不懂禮數了。”

“反正我是番邦女子,由她們說去吧,便是告到萬歲那裏去,我也不在乎。所謂君恩如流水,我這性子呀,惹禍是在所難免的,等他過了新鮮勁兒,失寵是早晚的事,索性按著自己心意來,圖個爽快!”

“那不行,你不曉得,我們大明朝有個缺德規矩,凡是未生育的妃嬪,都要跟著殉葬。所以呀,你還是要想辦法取悅萬歲,好歹弄個一兒半女出來,省得年紀輕輕沒了後路。”

“唉,可我實在不懂如何取悅萬歲。”

“那倒簡單,憑你這個模樣就好辦!”

“我這模樣怎麽了?”

“你不知道你像皇後嗎?”

“知道,原本我來大明朝這件事,爹爹是不肯的,他說以我的性子只會招禍,後來有一天,他在國主那裏看到了皇後娘娘的畫像,就忽然改了主意,說大明皇帝與皇後伉儷情深,可皇後卻容顏雕殘,皇帝心中定然惋惜,我要去了,準能得到聖恩眷顧。因此他才將我引薦給國主,國主一見我就立馬收我做義女,讓世子把我獻給大明皇帝。”

“我只有皇後娘娘四分像,偶爾學她練個字帖,萬歲就歡喜得不行,你有她八分像,就更容易取悅萬歲了。”

青蘿說著,起身走到書桌前,整理了一摞字帖,回來遞給尚明心,向她傳授著經驗:

“這些都是皇後娘娘以前抄寫給萬歲的詩詞,等過段時間,萬歲去你那兒的次數少了,你就可以挑張出來練,教人送給他批閱,他準會去你宮裏。”

“好。”尚明心接過。

“哦,對了。”青蘿又補充,“你呀,得算著點,葵水來的日子,往前數十四天,挑那幾日侍寢,就容易懷上孩子。”

尚明心微微一怔,很是意外:

“你,你把你的經驗都教給了我,不怕我分走你的恩寵嗎?”

“唉,皇帝靠不住,恩寵更留不住。”青蘿擺擺手,“你無需顧慮我,只需我那幾日,你別跟我搶萬歲,讓我快點懷上孩子就行。只要有了孩子,別讓我殉葬,我靠著打馬吊也能在這宮裏快活地過一輩子。”

尚明心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那等我容顏雕謝留不住恩寵的時候,就天天來找你打馬吊,咱們一起打發時光。”

“好呀。”青蘿一口應下。

兩個明亮的少女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相視而笑。

淺淺的小酒窩甜甜綻放,尚明心由衷道:

“謝謝你,元昭儀。”

“客氣,叫我青蘿就行。”

“好呀,青蘿,我和姐姐在家裏不受寵,爹爹沒給我們起名字,姐姐排行第六,他就喊姐姐小六,我排行第七,他就喚我小七,姐姐平日裏也這麽叫我,你就也叫我小七吧。”

“好呀,小七!”

“難怪我姐姐說,遇見你就像遇到了親人。”

“她跟你提起過我?”

“嗯。”

尚明心忽然紅了眼圈,淚珠吧嗒吧嗒往外掉:

“姐姐走之前說會給我寫信,我就在家巴巴等著,等來等去,信倒是來了,可一同來的,還有她的死訊。我心裏難受得不行,哭也哭不出來,就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的看,裏邊說咱們兩個年紀相仿,都喜歡打馬吊,雖然遠在異國他鄉,可是看到了你,她就像看到我一樣。”

“嗯。”青蘿哽咽點頭,“我看到她,也像看到自己姐姐一樣。”

“到了這裏,你就是我最親的人,我信得過你,所以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什麽事?你盡管說。”

“我此行之前,爹爹嚀囑我說,我姐姐命薄,沒替家裏爭來一點兒好處,往後家族的榮華富貴,就系在我的身上,可我聽說這後宮裏,水深的很,沒個依靠終是不行,皇後雖然親和,可她畢竟有疾在身,聽說周貴妃是太子生母,我不如去攀她那棵大樹,你覺得可好?”

“千萬不行!”青蘿連忙擺手,“越大的樹越不牢靠,風雨一來,第一個甩掉的就是你,你可千萬別像你姐姐那樣,攀錯了樹,上錯了船,反倒害了自己。”

尚明心的目中閃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狡黠,面上卻是一怔:

“我姐姐不是病死的麽?”

青蘿心裏咯噔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我也不信,一個人,怎麽好端端的就沒了,青蘿,我在這裏沒有別的親人,如果有人能告訴我真相,那一定是你了。”

她目光裏滿是乞求,就那麽巴巴的瞅著青蘿。

“你別多想,的確是病死的。”青蘿連忙往回圓,“我方才的意思是,攀錯了樹,你生病的時候,她都不肯來看你,更不好好醫治,直接視你如棄子,豈不是害了自己?”

“當真?”

“嗯。”

青蘿艱難地點頭,將手覆於她手背之上,好聲勸道:

“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便罷了,以後萬不可說給別人聽,萬一讓人拿著做文章給你下套子,你豈非要折在這兒?”

尚明心默默抽走自己的手,低首不語。

青蘿又道:“我也是為你好,深宮艱險人心覆雜,你身在異鄉孤立難援,現又出了頭,行事更需謹慎,否則風吹連檐瓦,雨打出頭櫞,以後多的是坑等著你踩呢。”

“嗯,我曉得。”尚明心一臉低落。

兩人又說了會兒貼心話,尚明心才離開長陽宮,去往周貴妃的萬安宮。

*****

萬安宮。

周貴妃端坐上方,斜睨著下方的尚明心:

“去完皇後那兒,先去見元昭儀,才來我這兒,你是不懂規矩嗎?還是你眼裏壓根就沒規矩?”

尚明心不急不慌,只微微笑道:

“妾聽聞當年貴妃娘娘之所以受寵,就是因為沒規矩,所以妾想著如法炮制,結果一不小心,弄成東施效顰了。”

“嘿!”周貴妃鳳目圓睜,“小樣兒,給你狂得沒邊了,竟敢拿我開涮!今兒個,我就讓你知道什麽是規矩!”

話才出口,尚明心冷冷一笑:

“我姐姐替你扛了罪,你要是這麽對我,那就是對不起我姐姐。你既對不起我姐姐,那我就只好對不起你了。”

周貴妃一驚,登時站起身來,怒道:

“哪個賤蹄子多的嘴?都跟你說了些什麽?”

尚明心直勾勾盯著她,漆亮如星的雙眸流出狐貍般的狡猾:

“就是您剛剛跟我說的呀。”

“我哪有???”

“那就怪了,我是到你宮裏才知道的,不是你說的,又是誰說的呢?”

“小蹄子,玩起栽贓那一套了!”

“是不是栽贓,可以請萬歲過來評評理,大家也好當面鑼對面鼓,把話說清楚,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我姐姐做事,怎就讓她送了命了?”

“你——”

周貴妃氣結,卻是拿她沒辦法。

皇帝前腳發了話,不許透露尚雪瑩之死的真相,後腳就牽到自己身上,他若真怪罪起來,自己和兒子還能有好果子吃?

念及此處,不由得冷汗淋淋。

可若向她服軟,又實在矮了面子,心裏真是一萬個不願意。

僵在那裏,進退不得時,尚明心綻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聽聞貴妃娘娘愛說笑,妾方才就又學了一把,不知這次是不是東施效顰呢?”

“啊?”

周貴妃一楞,被她的變臉弄懵。

“妾還要去拜見皇貴妃、宸妃兩位娘娘,就不耽擱貴妃娘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言罷,尚明心朝她福了一福,施施然離去。

“這丫頭真邪性。”

周貴妃對著她的背影低聲罵,又招呼貼身宮女:

“去,把我弟弟叫過來。”

*****

長樂宮就在萬安宮的正前方,可打萬安宮出來後,尚明心沒有直接去長樂宮,反繞了點遠,進了未央宮。

未央宮裏,宸妃與淑妃在一處,倆人有說有笑,氣氛輕松和諧,尤其是宸妃,對著她左看看右看看,連連稱讚:

“瞧瞧,多標致的人兒,莫說是萬歲,我瞧了都喜歡。”

她則換了乖巧溫順的模樣,笑道:

“娘娘謬讚。”

“你呀,遠道而來,在這邊沒親沒故,許多規矩也不懂,難免有個疏漏。我們這些人倒也罷了,從來不講究這個,貴妃娘娘不同,你在她跟前需得註意些,不然容易吃虧呢。”

淑妃道:“便是註意又怎樣?不照樣受欺負?仗著是太子之母,囂張跋扈、肆意橫行,誰都不放在眼裏。你沒看昨兒個萬歲一誇明貴人,她的那個白眼翻得喲,敢情滿宮上下,只有她能擅長騎獵,其他人就不行了?”

“唉。”宸妃嘆氣,“貴妃那人吧......罷了罷了,總之,你要有什麽難處,盡管開口,只要我能做的,絕不推辭。你姐姐是個好性的,她——委實可惜,我是真心希望你好好的。”

“謝娘娘,妾銘記在心。”

長樂宮。

兜了一圈兒,尚明心終於踏進它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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