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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 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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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種疑

水雲榭。

四面皆水,河風環繞。

清新濃郁的荷香中,修長白皙的素手靈巧細致的從蓮蓬中剝出一顆顆新鮮的蓮子,放於潔凈的玉盤中,最後輕輕推至帝王面前。

“萬歲請用。”

帝王放下手中的書,溫柔的目光掃過鮮嫩清甜的蓮子,落到那張清麗無雙的臉上,含笑道:

“這種事,交給下人做便是。”

“萬歲是君,妾是臣,臣下服侍君上,自該盡心盡力。”

她淡淡應,從始至終都不與他目光相接,只低眉取出繡帕,輕輕擦拭起指尖。

一如既往的,安靜而溫順。

望著她這副模樣,他心裏忽然有些空落落。

明明她已在身邊,明明她聽話順從,卻總隔著一團迷霧,看著得到了,卻又似乎沒得到。

正出神間,蔣安來稟:

“萬歲,曹公公回來了。”

擦指的繡帕頓住,通透明亮的秀目不動聲色地斂起一道鋒芒。

“快讓他進來。”

渾然不知的帝王聲音透著喜悅,轉過臉時才發現放在心尖上的愛妃怔怔發呆,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像只受驚的蝴蝶,連害怕也散發著美麗。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她回過神來,目光有些閃避,“只是忽然想起了些往事。”

他待要再問,一陣腳步聲傳來,是曹吉祥捧著一個錦盒緩步而至。

瞥見綠竹,曹吉祥禁不住心頭一跳,好在他早聽說了她封妃的消息,來之前便做好了心理準備,因此面容平靜,從容行禮:

“奴婢叩見萬歲、賢妃娘娘,此行奴婢奉旨前往廣東督采南珠,共九千六百餘兩,其中上品大珠共五十顆,全在這個錦盒裏,請萬歲過目。”

朱祁鎮微笑招手:“來,讓朕和賢妃瞧瞧。”

“是。”

曹吉祥躬身向前幾步,打開盒子,恭敬呈於他二人面前。

錦盒裏的珍珠顆顆圓潤,色澤鮮亮寶光晶瑩,真是教人挪不開眼,連綠竹也被其吸引。

難得見她對珠寶多看幾眼,朱祁鎮輕摟住她的香肩,笑問:

“這南珠可還入得你眼?”

“嗯。”綠竹仿佛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是比以前曹公公給我看的都要好。”

撫在香肩上的手登時僵住,帝王的目光掃向捧盒的心腹,平靜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哦?想不到你還有這麽闊氣的時候。”

曹吉祥不料她膽大至此,竟然絲毫不顧太後交待,公然在皇帝面前提及往事,心裏又驚又怒,面上卻要強作鎮定,只是那捧盒的手終究沒控制住,微微一抖,最上邊的珍珠吧嗒一聲掉落在地,順著臺階而下,朝水面滾去。

一側的蔣安忙疾步追過去撿。

“撿到了,撿到了。”

蔣安捧著南珠,氣喘籲籲的回來,將它放回盒中,笑道:

“還好沒掉水裏。”

“是呀。”

綠竹瞟了眼盒中的珍珠,意味深長道:

“幸而沒有明珠暗投,不然真就可惜了。”

曹吉祥陡然想起,這曾是自己對她說過的話,那時她還被自己關在府中,任自己擺布,如今她卻已經成了皇帝的女人,高高在上的坐在自己面前,自己卻只配低著頭,看著她的鞋尖兒。

他能感覺到,皇帝也正在瞧著他,那目光讓他如芒刺背,他極力的控制著自己不要發抖,此時此刻,一定要小心應對。

果然,皇帝開了口,看似漫不經心的,繼續問道:

“什麽時候的事兒,朕怎麽不知道?”

曹吉祥立馬堆起笑容,道:“啊,那會兒奴婢還在司設監,有一回太後誇奴婢差事辦的好,一高興就賞了奴婢幾顆大珍珠,還囑咐奴婢不要被旁人知道,免得說太後對底下人偏心。沒成想奴婢路過尚寢局,倒讓賢妃娘娘撞見了,奴婢趕緊把太後的話交代了一遍,想來是日子太久,賢妃娘娘把太後的囑咐全都忘了!”

他搬出太後來,料想綠竹不敢實話實說。

皇帝看向綠竹,她果然點了點頭。

“妾一時疏忽,說漏了嘴。”

曹吉祥這才松了口氣。

朱祁鎮琢磨著她的話,忽聽蔣安道:

“哎呦,曹公公您怎麽出這麽多汗吶。”

朱祁鎮循聲望去,果見曹吉祥額間直往外冒汗,被蔣安戳穿後,神色間盡是尷尬,強笑道:

“天兒太熱,適才走得急,讓萬歲見笑了。”

朱祁鎮輕輕一笑:“蔣安,把這些珠子收起來,快讓曹公公騰出手擦擦汗。”

“是。”蔣安笑著從曹吉祥手中接過錦盒。

“謝萬歲。”

曹吉祥如蒙大赦,連忙擡袖擦去汗水。

朱祁鎮的目光從他那裏又掃到綠竹臉上,笑道:

“今日若非賢妃提及,朕竟不知你們原來是舊識。很好,一個是朕的愛妃,一個是朕的心腹,你們關系融洽,朕自然欣慰萬分。難得你們故人相見,今日也好敘敘舊。”

綠竹卻面無表情地從他懷裏掙開,打了個哈欠:

“萬歲,妾乏了,先回去歇息了。”

他微微一怔,而後點了點頭:

“去吧。”

綠竹盈盈起身,行禮退下,打曹吉祥身邊經過時,目不斜視,眼神卻驀地變得冷漠無比。

當晚,朱祁鎮像往常那般宿在她殿中,睡至半夜,朦朦朧朧間,忽覺枕邊人不住發抖。

他就此睜開眼來,支起身子一看,綠竹緊閉著雙眼,似是做著什麽噩夢。

手掌輕輕放在她的身上,想安撫一下她,不料她身子一震:

“不要!別碰我!別碰我!滾開——”

他輕晃著她的肩膀,喚道:“綠竹,綠竹。”

她攸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神情裏滿是害怕,瞥見他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緊緊抱住,聲音裏透著一絲哭腔:

“萬歲!”

她從來沒有主動抱過他,這是第一次。

他不由得怔住。

意外之餘,更多的是欣喜。

“你怎麽了?”

懷裏的人又化作受驚的蝴蝶,身子一顫一顫,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珠,泣聲道:

“妾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還好只是夢。”

他憐惜不已,伸指為她抹去淚痕:

“夢見什麽了,跟朕說說?”

她卻搖搖頭,一言不發。

他皺眉:“怎麽,連朕也要瞞著麽?”

她擡起一雙朦朧淚眼,目帶乞求:

“萬歲若為妾好,就不要再問了。”

“好吧。”他無奈嘆氣。

“反正都已經過去了。”她的腦袋埋回他的肩頭,語氣裏滿是慶幸:“如今有萬歲護著,綠竹再也不用擔心外間的風雨會吹來了。”

“嗯,放心,沒人能傷到你。”

他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她在他懷裏重入夢鄉,只是他的臉上,卻變得凝重起來。

第二日,回到涵和殿批閱奏折時,朱祁鎮的腦海裏還在回蕩著昨日之事,種種疑點擾的他心煩意亂。

這時一名內侍端進一盤切好的西瓜。

蔣安接過來,笑著放在他的面前。

“萬歲,天熱,奴婢讓他們從井裏撈上來個冰西瓜,您嘗一塊兒,好解解暑。”

“嗯。”朱祁鎮放下手中折子,拿起塊兒西瓜,咬了一口,道:“你也吃一塊兒吧。”

“奴婢哪兒敢。”

“不妨事,朕讓你吃的。”

“萬歲,奴婢不渴。”

朱祁鎮放下西瓜,緩緩道:“你伺候朕大半天,連口水都沒空喝,朕瞧你嘴皮子都幹了,怎麽不渴?唉,都說皇帝是孤家寡人,想不到朕這身邊,連一句說實話的人都沒有。”

蔣安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微微發顫:

“萬、萬歲但有所問,奴婢絕不敢欺瞞。”

“好,那朕問你,賢妃和曹吉祥,是怎麽回事啊?”

蔣安先是一楞,隨後竟流下淚來,接著磕頭如搗蒜。

朱祁鎮立馬明白過來:“你知道?”

“何止奴婢知道?這後宮上下,可謂無人不知,唯有萬歲蒙在鼓裏。”

“什麽?”

禦案前的帝王一驚。

蔣安擡起頭來,迎著他的目光,畏懼中又帶著堅定:

“早在萬歲覆辟當日,曹公公就曾當著六局一司、二十四衙門的面,將賢妃娘娘還有元青蘿,都調入他的府中伺候。後來還是元青蘿想法回宮找了皇後娘娘求救,才從曹公公手裏要回了賢妃娘娘。”

他更驚了:“怎麽可能?皇後與朕同心同德,她怎會也瞞著朕?”

“皇後娘娘是不會,可是太後向她施壓,她就只能瞞住萬歲。還有底下的人,太後下令,誰敢向萬歲多嘴,就拔了誰的舌頭,抽了誰的筋。所以,後宮皆知,唯萬歲不知。”

“太後——”

帝王瞳孔收縮。

比曹吉祥覬覦綠竹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發現自己依舊活在網中。

不同於南宮的灰暗破敗,紫禁城的網華美精致,圍在身邊的人看似個個忠心體貼,實際上卻聽從於另一個人。

不管多大的事,依然可以輕輕巧巧的瞞得密不透風,不讓他知曉。

若是以前,他也不會太多想,自己的親娘,還能害自己不成?

定是不願君臣失和,才好心瞞住自己。

可是如今,想起那些風言風語,親娘真的是親娘嗎?

剛巧趕上這個節骨眼,前前後後連在一起,疑心猶如雨後春筍,以極快的速度破土而出,嘩啦啦湧現擴張。

越想越不安,越想心裏越沒底。

蔣安哭喪著臉道:“原本萬歲若不問,奴婢還能心安理得的當個啞巴,可萬歲問了,奴婢若不說,那就是不忠,萬歲,將來若太後追究,還望您看在奴婢盡心侍奉的份上,給奴婢留個全屍,千萬別讓奴婢受那拔舌抽筋之苦呀。”

帝王直盯著他的眼睛,道:“只要你今日之言句句為真,朕便可保你性命。”

蔣安忙道:“奴婢保證,絕無半句虛言,萬歲若不信,可以問問宮中妃嬪,只是不知,她們敢不敢對萬歲講真話。”

朱祁鎮思量起來。

皇後是不消說的,只要他敞開了問,她定不會隱瞞,但如此一來,就免不了又將她卷入其中。這前腳才從太後和周貴妃的夾擊之間逃出來,此時此刻,他萬不能再置她於險境之中。

除了皇後,還有誰可信?

周貴妃跟太後走得近,何況此前她與曹吉祥交集不淺,靠不住。淑妃是個拎不清的,還收過曹吉祥的禮,也指望不上。

看來看去,南宮的老人裏,就剩宸妃了。

宸妃,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亭中賞荷,提及皇後善待妃嬪子嗣時,宸妃對綠竹說:

“聽說萬歲剛覆辟那會兒,你被——被人欺負,也是皇後娘娘去救的。”

他當時問綠竹被誰欺負,綠竹只推說都是舊事,不提也罷,但情緒卻明顯變得低迷。

如今回想,宸妃所說的被人欺負,就是被曹吉祥霸入府中了。

他心裏頓時有了主意。

“蔣安。”

“奴婢在。”

“備轎,去看看吉王。”

*****

吉王的小臉笑得純真無邪,稚拙可愛,柔軟的小手在半空中抓來抓去,當爹的看在眼裏喜在心裏,一下忘了來的初衷,抱他在懷裏逗了好一會兒,也不舍得撒手。

直到小娃娃打起哈欠,宸妃才從他的懷裏笑著接過:

“以往老早就午睡了,許是今日見了爹爹實在開心,折騰這許久才犯困。”

朱祁鎮不舍的目光追隨著小娃娃。

“朕封他吉王,果然不錯,他這愛笑的性子,讓朕一見就覺著喜慶、吉利。”

宸妃把吉王交給奶娘,笑道:

“孩子見了親爹,哪有不笑的?”

“太子就——”話到這裏頓住,他改口道:“朕今日來,是想跟您說幾句體己話。”

宸妃會意,遞了個眼神過去,奶娘抱著吉王和宮女一起退下,待殿門關上,房內只剩他二人,宸妃才問:

“萬歲有何事要問妾?”

朱祁鎮往軟榻上一坐,選擇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瞟向她的眼睛。

“你一向是個實誠人,朕也不跟你繞彎子,曹吉祥和綠竹之間的事,你可有耳聞?”

他沒有明說什麽事,是想看她會如實回答多少。

宸妃斂了神色,端端正正向他叩頭拜去:

“妾有罪,還請萬歲寬恕。”

她這個反應,朱祁鎮瞬間明了,擺擺手道:

“宮裏瞞朕的又不只你一個,無需驚慌。朕今日找你,是看重你素日裏的為人,想聽幾句實話,你放心講來便是,朕絕不向外透露半分。”

宸妃卻搖搖頭,道:“妾之罪,並非只欺瞞萬歲這一條。妾懇請萬歲饒恕的,還有不孝之罪,以及妾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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