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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 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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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鄉味

上元節一過,如周辰安所料,皇帝恢覆了周貴妃的協理六宮之權。

周貴妃謹記弟弟囑咐,表現得懂事順從,人前再沒對錢皇後甩過臉子,為了顯示自己大度,還主動安排黎莎、尹美淑這些年輕美人到乾清宮隨侍左右。

只是朱祁鎮總心不在焉,對她們態度冷淡,甚至有一次,尹美淑只是隨口提了一嘴:“這盞畫著墨竹的燈籠實在太素,與萬歲的寢殿好不匹配,為何不換個新的?”

此話一出,惹得朱祁鎮少有的發了次脾氣,當即讓她們離開。

年輕美人不懂他的心事,惶恐之下,再不敢來乾清宮了。

她們不來,皇帝更不會去。

眼見枝頭冒了新芽,大地在春風細雨的滋潤下,楊柳吐綠花蕊絢麗,整個後宮卻是久旱盼霖不可得,整整三個月來,皇帝攏共去的次數,兩只手都能數過來。

且這兩只手都能數過來的次數裏,其中一半,都是去坤寧宮閑坐。

自後宮嬪妃心中生出的幽怨,就如春雨在金水池裏濺起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來,此起彼伏,連綿不斷。

朱祁鎮的愁緒亦如是。

是夜,他又立在廊下,對著那盞燈籠發呆,滿腹心事,不時的嘆一口氣。

蔣安捧了一杯茶來,試探著道:“萬歲,後宮娘娘舊人多,要不奴婢派人去宮外尋點美人來,充裕充裕後宮,您意下如何?”

朱祁鎮也不回答,接過他手中的茶。

杯盞中的茶水映出夜空中的一鉤彎月,落入他的眼簾。

“你說這天上的月亮,總能瞧得見,卻是夠不著,有時端上一杯茶水,也能映它在水中,看似離得近了些,卻還是撈不著,可如何是好呀?”

蔣安道:“依奴婢說,萬歲您就是太好性兒,管她願不願意,直接摘嘛。”

朱祁鎮斜他一眼:“朕要的又不是一時的鮮兒,萬一她倔起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朕豈不是連個影兒都看不到了?”

“是奴婢思慮不周。”蔣安陪笑,想了想又道:“既然不能用強,那就只能用軟的了。”

他嘆氣:“朕還不夠軟嗎?一年了,別說講幾句話,想見個面都得碰運氣,真是要瘋了。”

蔣安面現躊躇:“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祁鎮沒好氣道:“你都這樣說了,哪有不讓你講的道理?下次少廢話,直接講就是。”

“是,是。”蔣安訕訕地笑,“奴婢記得,綠竹姑娘一開始為了躲萬歲,自請去了南海子,可是後來,她卻願意回宮,不僅願意回宮,還與萬歲說了好一會兒話。”

“不錯。”

那天她不僅對他笑了,當他情不自禁覆上她的手背時,她也並未抽出來。

他以為是靠近的開始,誰成想已是巔峰。

“那個時候她留在南海子有危險,自然願意回到紫禁城。現下,她有皇後娘娘罩護,安穩度日,她又何須再進一步呢?”蔣安道。

“那依你看,朕該如何啊?”

“如果讓綠竹姑娘意識到,在這宮裏,只有躲在您的羽翼下,才能不被外間風雨侵擾,她又怎會去別處呢?”

*****

一大清早,欽安殿的兩扇門一打開,周辰安便瞅見青蘿立在宮後苑的一棵大槐樹下,仰著小臉,眨巴著眼,也不知在想什麽。

被勾起好奇心的他到了近前,也仰面去看。

雪白柔嫩的小花,一串串一簇簇,掩映在碧綠的枝葉間,壓得枝頭搖搖欲墜,在春風的吹拂下,散發著沁人的清香。

青蘿閉眼深嗅,盡情的享受這空氣中的香甜,再睜開雙目時,那雙清靈靈的大眼睛滿是向往之情。

他忍不住道:“你這品味夠獨特呀,別人都是喜歡賞個牡丹、海棠、玉蘭之類,你倒好,竟對這大槐花如此著迷。”

“牡丹海棠玉蘭哪能和槐花比?你知道這槐花要蒸了吃,有多美味嗎?”

她不假思索地答,還吧唧吧唧嘴,待一轉頭,看清說話的人是他,不由得斂了神色:

“是你呀。”

“哦~”他恍然,“原來你站在這兒,是肚裏的饞蟲叫了。”

“關你什麽事?該忙忙你的去。”她沒好氣道。

他卻不走,背著手在她身邊晃蕩。

“想上樹摘,可是這宮後苑人來人往的,萬一被人撞見,身子挨罰不說,嘴上還吃不著,多糟心呀。對不對?”

她被說中心思,剜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也不接茬。

“可是要走吧,肚子裏的饞蟲又實在叫的歡,誰讓尚食局的食譜裏沒這道菜呢?”

她又剜了他一眼,扁起小嘴,氣哼哼的不語。

“不如這樣,我去給你放哨,但有人來,我就吹聲口哨,你躲在樹杈間不動,待人走了,再繼續摘,如何呀?”

“哼,信不著你。”

“我懂,因為周貴妃是我姐姐嘛。”他絲毫不惱,舉手立誓:“真武大帝在上,若我不好好給你放哨,藏有禍心,就教我五雷轟頂。”

“發這麽大的誓?”她這才正眼看了他,半信半疑道:“你幹嘛要討好我?”

“冤家宜解不宜結嘛。”他微笑,“怪就怪我那姐姐腦子不太靈光,別的不說,就沖你和太子的交情,也該感謝感謝,哪能恩將仇報呢,對不對?”

“嗯,這倒是句人話。”

“你仔細回憶一下,自打我入宮以來,貴妃娘娘還針對過你們嗎?”

“這麽一說,好像是沒有......”

“所以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嘛,我替那不曉事的姐姐給你賠個禮,以前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說著,周辰安認認真真給她作了個揖。

他心裏很明白,如果去年他剛進宮就示好,她們必然不吃這一套,需得耐著性子先賣個好,讓她們感受到己方的變化,才能在她們心裏扒開一條縫隙,破解罩在雙方之間的寒冰。

青蘿果然被打動,只是終究戒心強,思索片刻,眼珠子一轉,挑眉道:

“那你發誓,若你不好好給我放哨,敢藏有禍心,棠棠九泉之下不得安寧,你姐姐也不得好死。”

“你剛還說我發的誓大,怎麽一轉眼倒把我親近的人都饒上了?”

“你是個道士誒,萬一你學了什麽法術,五雷轟不死你呢?”

“話雖如此,只是我姐姐跟你有恩怨也就罷了,棠棠卻哪裏得罪你了,還要捎帶著她?”

“你姐姐那為人,背不住你跟她關系也不好,若不捎帶你心上人,我怎麽放心?”

“小小年紀,心眼真多。”

他嘴上雖如此說,卻還是舉起手來,鄭重立誓:

“真武大帝在上,若我周辰安不好好給元青蘿放哨,敢藏有禍心,那棠棠九泉之下將不得安寧,我姐姐也不得好死。”

她總算放下心來,笑逐顏開:“你姐姐有你這樣的弟弟,真是她的福氣。”

兩人當即分工合作,他負責放哨,她上樹擼花,在默契的配合下,她如願避開了行人,用前襟兜了一大包槐花下來。

“謝謝啦!”

她留下這句話,撒足便往坤寧宮奔去。

進了坤寧宮,直接拉著晶兒去了小廚房,惹得晶兒不解:

“瞧你這興奮勁兒,撿著元寶啦?”

“蒸槐花吃!我都兩年沒吃過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找了個盆出來,把兜住的那些槐花嘩啦啦倒進裏邊。

“槐花還能吃?”

“能!我們那兒一到春天就吃,可好吃了。”

“那你會做?”

“我見過別人做,特別簡單,但我手笨,我來說,你來做。”

在青蘿的指導下,晶兒先把槐花摘洗幹凈,控幹水分,依次加了鹽和面粉攪拌均勻,確保一粒粒白色小花瓣上,都裹上了面粉,再放進籠屜裏,燒火來蒸。

趁著這功夫,又拿了個白底青花雞心碗,放入醋、香油、蒜末,那時辣椒還未傳進中國,便以黃芥末和微量的花椒粉提煉辣味,拌好了料汁,只等槐花出鍋。

隨著陣陣白霧自蒸屜湧出,槐花的清香飄溢開來,充盈著整間屋子,令人聞之心悅。

“香,真香。”

青蘿搓著小手,舔舔嘴唇,不住地咽著口水。

約莫到了時間,她迫不及待地打開蓋子,熱騰騰的白霧撲面而來,香氣撲鼻。

“嗯,久違了~”

她深嗅了一下,連筷子都等不及拿,也不懼燙,伸指拈了一瓣蒸好的槐花送入口中。

軟糯的花瓣入口即化,植物的清甜夾雜著面香,一口下去,滿嘴留香。

故鄉的味道呵——

“就是這個味!”

瞧她這模樣,晶兒也犯起了饞,拿起筷子夾了來嘗,嚼過之後,連聲誇讚:

“不錯,不錯,想不到槐花還能這樣吃。”

兩人合力將籠屜端到長桌上,青蘿先盛了兩碟出來,澆上料汁,拌勻之後,軟糯的槐花瓣添了一抹色澤,更加引發食欲。

一碟放到一旁:“這個,給綠竹帶回去嘗嘗。”

另一碟遞給晶兒:“這個,端給皇後娘娘嘗嘗。”

晶兒端往皇後寢殿,青蘿實在按耐不住,不等她回來,盛了一碟,嫌筷子夾的少,直接拿起勺子舀,舀了一大口填進嘴裏,浸潤過料汁的熟花瓣,松軟香甜之外,更是清新爽口,那滋味妙不可言。

她吃得急,有些花瓣粒兒落在衣襟上,也舍不得浪費,手指輕輕一抹,重新送進口中,再意猶未盡的砸吧砸吧,真真的絕不放過一個,定要讓它屍骨無存。

吃完一碟,正準備再去盛時,晶兒回來了,輕聲喚她:

“青蘿。”

她面現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實在饞,先吃了些,給你留的有,快來吧。”

“不是,萬歲那邊來人了,叫你去乾清宮一趟。”

“啊?”青蘿撅嘴,“我還沒吃夠呢。”

“放心,我給你留著。”

“唉,還吃了蒜汁,快給我找點牙粉來。”

青蘿漱過口,急急忙忙去了乾清宮,原以為皇帝是為了綠竹,不想一開口,提的卻是皇後:

“你常去坤寧宮,皇後近來如何呀?”

“回萬歲,娘娘挺好的,待下人和善,我們都很喜歡她。”

“後宮事務繁多,她身子不好,顧得過來嗎?”

“娘娘行動不便,六局一司就多往坤寧宮去,娘娘又細心周全,自然顧得過來。”青蘿想了想,又補充道:“只有一樣,娘娘當初寒氣入體落下了腿疾,一到下雨天就會發作,不過一想到萬歲的情分,娘娘的疼痛便緩解不少呢。”

錢皇後的腿疾是為他祈福落下的,她有心提及,便是望他顧念舊情。

“嗯,朕曉得了。”他點點頭,輕輕擺了擺手:“去吧。”

青蘿意外不已,趕緊謝了恩,一頭霧水的出了暖閣,心中嘀咕:

他竟只字未提綠竹,真是好不尋常!

可他既是關心皇後,直接找貼身宮女晶兒來問話豈不更好?為何偏偏找自己這個尚寢局的呢?

何況也沒問幾句,就結束了。

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真是折騰人。

唉,可惜那剛出鍋的蒸槐花了,這會兒回去,也該涼了。

她輕輕撅著嘴,踏出月華門時,忽聽一側有人咦了一聲,扭頭一看,是守門侍衛發出的。

再仔細一瞧,那侍衛還是個熟臉,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宮門處有過交集的舊人。

“高春風!”她聲音清脆,喜笑顏開。

“元青蘿。”他低聲回應,靦腆地笑。

“你從宮外頭調到這兒啦?”

“嗯。”

“對了,上次你幫我,我還沒報答你呢。”

青蘿從身上摸出荷包來,先是摸了一個銀錠,想了想又放回,最後拈出一片金葉子,含笑遞給他:

“一點心意,就當請你喝酒啦。”

旁邊另一側的侍衛見了,笑著打趣:“謔,金葉子,出手好大方呀。”

“不用不用。”他趕緊擺手,“你快收起來吧。”

“哎。”青蘿執意往他手裏送,“要不是你幫忙,我姐妹就該遭人毒手了,這麽大的恩情,一點金葉子算什麽?”

“真不用。”他語氣懇切,“咱們都是老鄉,你不是說了麽,老鄉見老鄉,有忙互相幫嘛,要什麽謝禮?”

年輕侍衛目中的真誠觸動了她的心扉,青蘿不再堅持,收回金葉子,沖他豎起大拇指:

“真仗義!”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過獎了。你為姐妹拼命奔走,不也是仗義之輩麽?”

“要不說咱們是老鄉呢。”她嘻嘻笑道,講到這裏忽然心思一動,認真問道:“對了,你什麽時候換值?”

“再有一刻鐘,就該換下一班人來了。”他答。

“好,我盡快!”

話剛入耳,她便已撒丫子狂奔而去,他心下疑惑,沖著她的背影輕喊:

“慢點,別摔著!”

青蘿氣喘籲籲的回到坤寧宮的小廚房,晶兒已給她盛好新的一碟,向她招呼:

“別急,給你留著呢。”

她搖搖頭,也來不及說話,快速地從櫃子裏翻出一個食盒來,把那碟蒸槐花放進裏面,然後提著食盒又狂奔而去,看得晶兒一臉莫名其妙:

“這腳底是踩了風火輪嗎?”

西一長街。

周辰安從萬安宮側門走出,才轉進長街,迎面一個火急火燎的人影便狂奔過來,與他撞了個滿懷,食盒也砰一下掉落在地。

“哎喲餵!”

周辰安差點摔倒,站穩之後認出對方,揉著被撞的肩膀,頗為無語:

“元青蘿?你——”

“對不住。”

暈暈乎乎的青蘿揉著腦門,俯身去找掉落的食盒。

他長出了一口氣,調整了下情緒:

“無妨,無妨,咱們要化幹戈為玉帛嘛。一點小事,不足掛懷。”

他努力保持著大度的姿態,還幫她拾起盒蓋遞了過去。

“還好,沒灑出來。”青蘿一臉慶幸,接過他手中盒蓋,蓋了上去。

“這是給萬歲送的?”他好奇詢問。

“不是。”

她提起食盒,又開足馬力繼續奔跑。

周辰安遠遠瞧著,只見她奔至月華門,忽地停下,雙手將食盒遞給一名侍衛,盈盈一笑:

“蒸槐花,家鄉的味道,給你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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