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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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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中元

“她、她跟我說,只要做個好、好皇帝,天下的百姓就、就會喜歡。我、太爺爺、就是,現在、現在大家提起他,都、都豎大拇指呢。”朱見深道。

“她怎會跟你說這些?”周辰安訝異。

一旁的貞兒答話:“太子被關沂王府的時候,青蘿常去送果,還總說書給太子聽,一來二去就熟了,回宮以後碰見了,也會說上兩句話。上次看見太子不高興,她就開解了幾句。”

“哦~”周辰安恍然,“看來你們關系不錯。”

朱見深拉住他的手,道:“除、除了貞兒,只有舅舅、和青、青蘿對我笑的最多。”

周辰安回之一笑,擡首望向自己親姐,目光質疑:

“怎沒聽你提過這茬?”

“值得提嗎?”周貴妃聳肩。

周辰安長長嘆了口氣,又無奈地揉起眉心,自己調整了會兒情緒,又對朱見深浮起笑意:

“青蘿說的對,你該學你太爺爺。不過呢,你現在是太子了,今後的心思要放在學習治國謀略上,這後宮的女子,包括青蘿在內,還是少來往的好。”

“哦。”朱見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去吧。”周辰安摸摸他的小腦袋。

“嗯。”

待朱見深和貞兒出了寢殿,周辰安又往太師椅中懶洋洋的躺去,望著天花板,悶聲道:

“我的好姐姐,你跟你夫君真是天生一對呀。”

周貴妃雖不解他為何會忽然轉了話題,但一聽是說自己和朱祁鎮天生一對,登時眉開眼笑:

“不愧是我親弟弟,就是有眼光。可惜萬歲分不清好賴,天天捧著那姓錢的,讓我學她——”

“錢皇後哪有你和他般配啊。”親弟弟打斷她的話,“若論自斷臂膀,你倆才是個中好手,旁人誰比得了?”

“我倆好好的,怎麽就自斷臂膀了?”

“他吧,當年率五十萬大軍征戰瓦剌,文武大臣的話他不聽,偏要聽信宦官之言,犯下行軍改道的大忌,最後慘敗收場。你呢,打南宮回來,現成的兩個人,一個對你夫君有恩,一個對你兒子不錯,多好的拉攏對象呀。但凡你打著感謝的名義,好好跟她們攀一攀交情,籠絡過來,她們那些個心眼子,還不都是為你所用?你倒好,一通亂拳打下來,硬生生化友為敵——”

他說到最後,沖她狠狠豎起了大拇指:

“誰不說一聲絕!”

啪!

親姐一把打開他的大拇指,嗔道:

“有話好好說,少陰陽怪氣的。你既覺得她們可用,那就去拉攏唄,明天我就設個宴,請她們過來,好好感謝一番。”

周辰安一個白眼翻過來:“瓜都掉地上了,你才想著摘;雨都停了,你才撐開傘。你怎麽不等我修成仙,再派人來傳話呢?”

“兔崽子,好好說話!”周貴妃一個巴掌呼他腦袋上。

周辰安嘆氣:“別忘了,不久前,在你的縱容下,人家差點失了清白,仇怨已經結下來了,你才想起去拉攏,那是臨老學繡花——晚了!”

“可以給她們好處嘛。”

“哼。”周辰安諷笑,“你那點好處,淑妃能給,錢皇後能給,萬歲也能給,你當人家稀罕?除非你弄死曹吉祥,給她出一口惡氣,消了她心中的怨,她說不準能念你的情兒。否則,便是她們現在面上答應歸順,你敢用嗎?萬一使個反間計,便宜沒占成,還得栽個大跟頭。”

“曹吉祥正得勢,又涉及前朝,哪是我能弄得死的?這拉攏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些。”

“毀人清白,實在下作。”周辰安面露鄙夷,“這種心術不正的權宦,以後別再來往了,免得哪天出了事,反連累了你和太子。”

“嗯。”周貴妃點頭,“前段時間我失了勢,他立馬就轉了淑妃那邊,這氣我還沒消呢,肯定不來往了。對了,我那六宮管理之權,什麽時候給我弄回來?”

他答非所問:“萬歲下旨覆立太子之前,特意召我過去,說了會兒話。”

“什麽話?”

“自然是交心的話。說你跟了他這麽些年,生了孩子,受過寵也吃過苦,兩位弟弟還戰死沙場,他對你肯定是存有情分的。”

周貴妃紅了眼圈,微微哽咽:

“總算他還有點兒良心。”

“只是呢,你這脾氣,他實在受不住,希望我這個當弟弟的,能多多勸解,壓一壓你的性子。我一口答應,向他保證,以後但凡你哪裏讓他不滿了,盡管告知我,我來規勸你。”

“嘿。”周貴妃豎眉,“你到底是誰的弟弟?怎麽總向著他說話?”

周辰安眼皮一擡,斜瞅了她一眼:

“瞧你說的這話,得虧你是我親姐,這要換別人,我才不攔著,隨她跳坑去。”

周貴妃聽出了他話裏意思,道:“這麽說,你是向著我咯?”

“唉!”周辰安一聲長嘆,道:“也不知道咱娘懷你的時候,找了哪個糊塗郎中開錯了藥。”

“你損我上癮是吧?趕快給我說清楚。”

“萬歲是個念舊情的人,還是個要名聲的人。他怕的是立了太子,你母憑子貴後,又來找茬,他罰也不好罰,容又容不下,所以才更屬意聽話順從的淑妃。我向他保證,是在變相告訴他,當他不好罵你罰你的時候,我可以替他來做,保全他的名聲,順應他的心意。這樣,他沒了後顧之憂,才能放心的立你兒子為太子。”

“哦~原來如此。哼,我白感動了,他就沒有心!”

“至於掌管六宮之權,心急不得,你目前該做的是韜光養晦修身養性,好好待在你的萬安宮,沒事就去孝敬孝敬太後,什麽幺蛾子也別鬧,讓他看到你的改變。只要你老老實實的,最遲——過完年,他就會放權給你。”

“還得過年?我哪等得了那麽久?”

“我的好姐姐,你這身強體壯,能吃能睡的,不像是等不了過年的樣子啊?”

“我呸,大吉大利!行吧,我這回就聽你的。”周貴妃應下,又道:“想不到萬歲立太子前,竟然單獨召見了你,他對你倒是看重。只是你無心功名,不然成了他的心腹大臣,再結一門好親事,封妻蔭子,咱老周家不僅有了後,還光宗耀祖,爹娘在九泉之下也安息了。唉,可惜了這君恩呀。”

“沒什麽可惜的。”他語氣淡淡,“盛於君恩,衰於君恩。當今萬歲如此,景泰皇帝也如此,因它而盛者,皆因它而衰,咱們家不就是麽,若非君恩眷顧,兩位哥哥豈會枉死戰場?把一族榮辱寄托在君恩上,大可不必。君王也有自己的命數,無法改變的命數。”

“那會兒是那會兒,這會兒是這會兒。那會兒萬歲才二十三歲,對於事情想的太過簡單,在朝政上,難免有個失誤的地方,現在他沈穩多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周辰安目中閃過一抹淒涼,“從前他寵信王振,現在寵信曹吉祥,冤殺於少保,依舊是那重私情輕大義的做派,有何分別?”

周貴妃立馬變了臉色,連忙捂住他的嘴,向窗外看了眼,確認無人,才小聲道:

“不要命啦?知道這話傳出去,會治你什麽罪嗎?”

“放心。”周辰安扒拉開她的手,“我也只在你面前說說,在外面是絕不提的。畢竟咱家端碗吃了他的飯,哪有放下碗就罵他娘的道理?”

“就是。”周貴妃松了口氣,“甭管外面怎麽說,萬歲對咱家還是不錯的,於少保非親非故的,他死了,跟咱們又什麽關系?”

犀利的眼神攸地射來,周辰安的聲音裏明顯透著不悅:

“若不是於少保,當年北京城一破,大明朝一亡,你以為,你和我還有命坐在這裏重聚嗎?”

“好,好。”周貴妃趕緊改口,“他算恩人,可那又如何?他現在已經被定為罪人,你又翻不了案,就只藏在心裏吧,可千萬別講出來。”

“唉!”周辰安長嘆一聲。

“哦對了。”

周貴妃向貼身宮女招招手,貼身宮女端上來一個小錦盒,周貴妃將那錦盒遞給弟弟:

“這是你要的尚雪瑩的遺物。”

“好。”

他接過,眸底溢出疲憊,緩緩起身向外走去。

“中元節那天,我會替你給他燒份紙錢,消了你今日的口業。”

民間中元節祭祀,通常是在路口燒紙。

皇宮裏原是禁止宮人們燒紙祭祀,一是防火,二是怕犯了帝王們的忌諱,若有宮人犯禁,捉到了必然重罰,後來仁宗朝有宮人偷偷燒紙,被守衛拿住了,洪熙帝憐憫宮人背井離鄉,思念亡故的親人,不但沒有責罰,還令人在英華殿西邊,挨著筒子河的空地上設了三座煉化塔,凡遇清明、中元,宮人們可去這裏焚燒紙錢,祭祀亡故的親人。洪熙帝只當了短短十個月皇帝,廟號稱仁宗,實在不無道理。

只是中元夜,燒紙祭祀的宮人太多,周辰安不想湊這個熱鬧,便在自己欽安殿的後院,備好祭品,擺上香燭,支開其他人後,點燃紙錢,一疊疊往銅盆裏放,心中默念:

爹,哥哥,棠棠,於少保……

燃燒的紙錢在銅盆裏輾轉翻滾,劈裏啪啦,劈裏啪啦,他望著通紅的火焰,百感交集: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也許人生下來,就是要在紅塵烈火中受罪的,罪受完了,也該化為飛灰了。”

他卻不知,今夜祭祀於少保的不只他一人。

青蘿因做了尚寢,中元夜少不了操心的事兒,便早早去祭了月人,綠竹不光要祭父母和月人,還要祭拜於謙,青蘿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好相勸,只囑咐她待沒人的時候再去,小心被人撞見。

是以等到了夜深人靜,祭祀的宮人們都散了,綠竹這才獨自提著包裹來到煉化塔下。

謹慎起見,她進來時特意關上了外面的院門,這樣的話,只要有人進來,她就能聽到響動。

此時一片寂靜,只聽得到聲聲蟬鳴。

綠竹打開包裹,正要拿出紙錢,忽聽外邊傳來推門聲,便趕緊收了紙錢,提起包裹快步躲到塔後,偷偷向外看去。

只見一名內侍提了包裹走進,左右看看,見四周無人,才放下心來,接著打開包裹,掏出一疊紙錢,在那煉化塔裏燒了起來,嘴裏念念有詞:

“爹,娘,先生,師娘,少保……”

少保,這個詞瞬間擊中綠竹,她不由自主的身子一震,手上的包裹登時不穩,紙錢傾瀉落下,被風一吹,呼啦啦飄散起來。

“誰?”那名內侍立刻警覺起來。

綠竹忙從煉化塔後轉出:

“別怕。”

那名內侍看清是她,緊張的神色褪去,直直盯著她的臉,目中盡是意外。

“你叫什麽名字?在哪裏當差?”她問。

“徐雲中,在直殿監做灑掃的雜活。”他答。

“徐雲中……怎麽有點耳熟呢?雲中,雲中……”

綠竹苦苦回憶起來,過往的碎片一塊塊在她腦海中劃過,試圖從哪段話語中找出他的名字,忽然,一個畫面浮了出來:

那日,曹吉祥送了她一幅墨竹圖。

展開的畫軸上,濃濃淡淡的葉子隨主幹而長,仿佛隨風飄舞,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形成獨有的內涵氣韻。

再往下看去,落款是雲中仿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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